第16章 西棠的过去

我们要去的地方,一直向西走,冈仁波齐峰——世界的中心。据说围绕这座神山徒步转上十圈,就可以免去地狱之苦。

乔希说,我可以要求他将我们立刻带到终点,这样我能在那里多待几天,有何不可?

我说,如果直接抵达终点,那太没有期待值了。

“人在靠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奔赴的过程中难免会有苦涩,等到那时,一杯水都是甜的。而必不可少的,也是那杯水。”

我又觉得这样对乔希不公平,毕竟他是陪我去的。于是我们约定,回来的时候我听他的,去的时候必须听我的。

他虽不理解,也犟不过我的执拗。

划去清明节的开销,我用所剩无几的钱买了一台旧相机。

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清明节,所以我就少划了些。嘿嘿。

生命的最后十天,我开始了一段崭新的旅程。我不知道去那是不是对的,但也比现在在家等死强不是?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的话,我会到达那里。

Day21

我们到达波密时已经是晚上7点,为适应高原反应在此住宿一晚,第二天包车出发。前往拉萨的318国道上,全程600公里,路边立着一座碑石,上面有用红色颜料凹进去的数字。

——318国道

——3436

颜料久到已经褪色,只剩凹槽边缘的红。数字上面有来往的游客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祝福语。

——中秋快乐!2013.9.19

司机是一位五十左右的大叔,名叫王树,曾经是2000年初野牦牛队的一员,队伍解散之后回到藏区当长途司机,常年跑到达塔钦的朝圣路线。

他说当天接到这个订单时,就知道我们的目的。

“你们要去冈仁波齐转山?是吧!”

我狂点头,给予他最盛大的情绪价值:“你猜对了!”

“是去给逝去的亲人祈福?是吧!”

他望着前视镜里我错愕惊讶的表情,“哼哼”笑了两声,悠悠道:“你们要去的地方可不适合旅游散心,海拔高,天气说变就变,没几个外地人受得了,年轻人更不用说。要是心里没有那个非常的执念,最好还是不要去那个地方。”

我推了推眼镜,微笑着跟他说:“也是为我自己祈福。”

他面露诧异:“我在这当司机这么多年,见过说是为逝去的亲人祈福的,还没见过说是为自己来的。”

我摇摇头,直白纠正:“我和他们一样,都走在这条路上,只是我自己要死了而已。”

他不说话了。

车内的氛围因为我的一句话陡然严肃起来,沉得发闷。我有些局促,暗自懊恼是不是不该说出口,会不会显得刻意博取同情?

“看着挺年轻的。”

“快成年了。”

他再度沉默,指了指正趴在车窗发呆的乔希,“那是你的兄弟?”

我摇摇头,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侧头看向乔希。

乔希也回过头来看我,我问他:“他问我你是不是我兄弟。”

乔希也摇摇头,他也欲言又止。

王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明白了。”

“这位小兄弟呀长得是真俊俏!我拉过这么多年轻人儿,还没见过艳丽挂的,那个叫什么?”

乔希没理他。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我只好在旁边赔笑,他说什么我都点头。

这让他一度认为乔希是哑巴。

午后,天色骤变,厚重的乌云瞬间压在头顶。

“看样子是要刮大风咯。”王树说道。

乔希趴在车窗上,忽然拽了拽我,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那是在干什么?”乔希问我。

王树:“不是哑巴啊?”

我再次尴尬赔笑,顺着乔希的目光去瞧,耐心跟他讲解:“朝拜去拉萨的人,他们的车坏了,他们在推车。”

那群人将车往前推了段路,又回到了车坏掉的起点,跪下磕头。

“我们应该捎他们一把。”乔希说。

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不要去打搅他们,乔希。”

“他们会很累。你不觉得?”

乔希能说出这样的话,我首先是惊喜的。都说死神无心无情,可乔希就有,他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为人感到悲伤,而去伸出援手。

我摸上他的肩膀:“我很高兴你能这样想,但我们默默离开,就是对他们的最好的帮助。”

王树沉声向他解释:“这群人讲究三步一磕,全程无漏。没磕头的路就不算走过,功德不完整,是对神明不诚。”

他们或许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日夜。我无法用常理来评判,只能归为信仰。

可“信仰”这个词依然不够,不是说太轻,是还不够。

我暂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或许我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得到答案。

乔希沉默片刻,又问我:“那为什么要磕头啊,自讨苦吃。”

“他们在完成自己的目的。”

“到拉萨不就是他们的目的?”

“过程才是他们的目的。”

我望向窗外,那群人又合力把坏掉的拖拉机往前推了一段,再原路返回,继续重复平贴地面的动作。

“何必呢,明明都走过了。”乔希依旧无法理解,或许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他本就不属于凡尘。

我轻拍他的手背,以示告诫:“乔希,不能这么说。”

乔希乖乖点头,将脑袋埋在我肩头。

很快如王树所说,大风如期而至,卷着荒原的石砂与尘土漫天飞舞,我连忙示意乔希关上窗户。

车速被迫慢了下来,恰好途径那帮磕头朝拜的人,我顺着乔希的目光瞄去——

领头的人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缓缓落至眉心、胸口,弯腰屈膝,重重磕在柏油路面上,身体顺势往前一扑,双手向前滑出,整个人像一张被展开的纸,平平地贴在土路上。静默伏了几秒,然后撑起身子,重复下一个动作。

在他身后的,是一位又一位重复这动作的人,一字排开,稳稳伏下,一步步向前。

湿地,水洼,尘沙,没有什么能阻碍他们的步伐。

Day22.

一天一夜的劳累车程,当我们到达拉萨的时候早已蓬头垢面,我们决定在拉萨停留两天,在当地牧民住下。

刚下车,阿妈和她的孩子们便出来迎接。

遵照王树的意思,我拉着乔希低头,由阿妈将哈达挂在我们的脖颈之上。

我和乔希照搬王树的动作,拘谨地像那种走亲戚只知道跟在家长后面来回踱步的孩子一样。

再双手合十,说:“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阿妈的孩子们捧来彩绘木盒走来,里面装着一半青稞,一半我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糌粑。”王树说。

好,这是糌粑。

“在藏族迎接客人的核心礼仪中,这叫切玛盒,是非常隆重的迎客方式,她们很看重你们的到来。”王树娓娓道来。

我和乔希学着王树,从木盒里取出一指尖大的糌粑和青稞,向上抛3次,王树说每一次都富有重大意义。

一是敬天、二是敬地、三是敬神。

最后看着王树塞在唇边抿了一点,再次双手合十:“扎西德勒。”

阿妈跟着笑脸回应:“扎西德勒。”

整个过程我都很紧张,我怕承受不住他们的看重,这份盛大的热忱让我猝不及防,一时手足无措。

阿妈杀羊设宴,其中几个漂亮的热情姑娘在一旁教我们跳舞,我以长途跋涉太累为由婉拒。乔希更不用说,他性子冷淡,断然不会合群,要让他去参加这种活动,他可能会报复死我。

王树叔反倒主动凑上去学,憨态十足的模样逗得众人阵阵发笑。我时常打心底佩服王树的精力,他从不愿错过任何一个鲜活温热的瞬间。

更难得的是,哪怕日子庸常拥挤、疲惫往复,他永远能以饱满崭新的热忱,认真迎接每一天。

让我不禁想起罗曼·罗兰在《米开朗基罗传》中所说的: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这里的人纯粹又热忱,我庆幸,还好我来到了这里。

席间有一位姑娘靠近乔希,跟他热情招呼,却被他无情推开。我连忙上前道歉,低声叮嘱他:不能这么没礼貌。

那位姑娘融入人群,细细议论着什么。饭后叽叽喳喳簇拥着我俩去换藏装,我和乔希被迫分开。

她们给我挑了件红色的,说我气色不好,应该提提神!好吧,是这样吗?也许她们说得对!

其中一位叫梅朵的女孩,是她们中最年长的,比我还要大一岁。

“听那个胖胖的男人说,你们要去冈仁波齐?”她指的是王树。

我点点头,笑着回应她:“是的,我们要去转山。”

“你看着很年轻!”

“今年十八岁了。”我说。

她东张西望,像是在说什么稀罕事,压低嗓子问我:“刚才那个人不是你的兄弟吧?你们的关系看着可不一般!”

我顿时绷直嘴角,装作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哪个?”

她笑着哼哼两声:“没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

梅朵有理有据地说着:“你们长得可不像,排除兄弟这个选项,而且,你看向他的眼神完全暴露了。”

“没有,他有许多不明白的东西,我只是在照顾他而已。”我轻轻摇头,否认道。

梅朵摊了摊手,没再提这件事。

后来她提醒我,说:“我们这离纳木错很近,你们可以顺路去看看。那里很美,你不会后悔的。如果你没去,那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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