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去的时候,阿妈正在酿青稞酒,我开口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阿妈看出我想搭把手,没有过多客套,递给我一个白色圆饼。
让一个想要帮忙的人如愿帮上忙,何尝不比以“心疼”为借口的拒绝更加能让他获得慰藉?
阿妈说这个叫“帕”,酿青稞酒有一半都是它的功劳。
用铜捣药罐(在我们家那个地方叫捣蒜罐),把它捣碎成粉状,和酒曲混合在一起,再拌进青稞里搅匀,酿出来的酒会更香甜。
说着,她走到柜子旁,微微踮脚,拿出一坛包装完好的酒,当面拆开。标签上的日期是前不久的,看样子是刚酿完的新酒。
她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倒出来招呼我们品尝。
我向来不爱喝酒,也受不了酒后的不适感。比起昏沉粘腻的醉意,我更喜欢一直保持呼吸通顺,心静安稳的状态。
再者就是我对酒有一定的心理阴影。酒是父亲的最爱,小时候,他曾攥住我的脖子,将瓶内剩下的酒强行灌进我的嘴里。我只记得喉咙被烧得滚烫,之后就只是晕头转向的麻木,实在难受。
我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于是伸出手稳稳接过,小口浅尝。
青稞酒的口感跟我想象的截然不同,带着浓郁的米香裹着微微辣的口感,几乎没什么酒味。
“好喝!”我眼睛一亮,把碗移到乔希面前,“相信我,你也尝尝。”
得到我的肯定,乔希收敛了眼里的轻视,旋即接过一饮而下。
在他们这里还有个说法:青稞酿得好,运气也会好,见者有份。
将青稞装进一个黑色的扎果里,放进阴凉的角落,再用棉被全方位盖住就可以开始酿了。等待两天拿出来检查,这时候的青稞就会变得十分香甜,加上白糖就成了另外一种食物。
屋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风吹过,草屑漫天纷飞。
阿妈说,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再等几个月到了七月份,草地茂盛,格桑花漫山遍野,那才是风景最好的时候。
“格桑花”是高原各类耐寒野花的统称,不单指一种类型。海拔越高的地方,它们则开得更猛烈,颜色鲜艳绚丽,星星点点缀在青草之间。传说,“格桑活佛”为救牧民,化作此花,永世护佑高原。还有一种民间传说,据说找到八瓣的格桑花,就能找到毕生幸福。
“我还没见过这场面呢。”我轻声感慨,“可惜了。”
阿妈安慰我:“等过几个月再来!到时候啊,我把你们住的那两间房留着!”
乔希闻言,先我一步垂下了眼睫。
我不愿让阿妈失落,也编不出推脱的借口。
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我都做不到。
“阿妈,等夏天,我就不来了。”
阿妈神色一急,飞快说了一串藏语。
我问扎西,那是什么意思。
扎西告诉我,她在问为什么。
我没有告诉她我即将死去的消息。一是长辈对待生死这个东西看得太重,二是我不想显得自己是在哗众取宠,博人同情。
只是淡淡开口:“我希望我们的再见不是刻意为之的。”
她闻言,慢慢释然,表示理解。
青稞酒的制作周期需要五天,可惜我们只在这停留两天,注定喝不到我亲手帮忙酿造的酒了。
阿妈连忙追问我要地址,说等酒发酵好了,邮寄一些给我尝尝。
我本想拒绝,因为从那曲到东海地区实在太远。
可还是拗不过啊妈的一片热忱,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如果运气好的话,我能在临死之前喝上青稞酒,品鉴回顾这份相隔三千公里、来自高原的温柔暖意。
午后,乔希忽然拉住我往外走。我疑惑问他出什么事了。
他静静看着我,像是在反问:“你不想去纳木错?”
我干愣了下,回过神来。
他怎么知道?
“你说的对。是的。”
我们简单收拾了下,带上了那副老旧的相机,准备起身时,扎西问我们去哪。
“我们去纳木错。”我说。
扎西点点头,“那是个好地方,你们去那最好不过了。”说完,主动提出可以将摩托借给我们。
“那最好不过了。”我笑着感谢他。
-
搭着摩托来到了纳木错湖的南岸。扎西半岛的沙滩之上,并立两块十几米高的石灰岩柱,相差不高,一壮一秀,守护着圣湖的入口。
粗糙的石面上挂满了被前来的游客抛上去的白色哈达,据说是为了向神灵致敬:请求被圣湖迎入。
五彩经幡连接、缠绕在石柱的底部,上面挂着无数枚同心锁。
我曾经在老君山上见过,但从来都没有自己实践过,我转头问乔希:“我们也去挂一个怎么样?”
乔希懵然地皱着眉头,抬眼问我:“这是干嘛的?”
我不是很想让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说话时都带着点不自然。
“许愿用的。”
他不是很能理解,但还是被我拉了过去。我们在锁上刻上了彼此的名字,以及日期。
——西棠&乔希
——2014.3.27
我合十双手闭眼许愿,乔希在旁边直摇头。
“从来都是别人向我许愿……”
我督促着他:“乔希,快许。”
“好吧。”
他叹了口气,刻意拉低嗓子,声音恹恹的,我知道他是在跟我表达不满。
我偏要假装听不懂。
他见我没反应,很直白地将愿望说了出来:“我希望,西棠能告诉我他的愿望。”
我猝不及防地笑出声来,又立刻收敛神色,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压低声音:“乔希,严肃一些!”
他“哦”了一声,随即认真地复述:“我希望西棠能把他的愿望告诉我。”
我又气又笑:“笨蛋,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现在知道我的愿望了,正好可以帮我实现。”
我没理他,将锁拧紧,抽走钥匙扔进了湖里,仪式完成。
“现在已经锁上了,不能说了。”
乔希跟在我后面,一直不停地念叨:“你怎么这样?”
在纳木错的北岸,并排屹立了三块呈尖塔状,独立,细长的巨石。远看像三位并肩弓背的老者,背对着念青唐古拉山脉,面朝纳木错,称为“三圣石”,据说在那里,能看见你的前世今生,以及来世。
这里也是炙手可热的婚纱照圣地,我们去的时候就有好几对新人,带着各自的摄影团队在此有序排队等候。
在藏地传说中,流传着一个凄美的故事。
“念青唐古拉”和“纳木错”是一对恩爱相守的神仙眷侣,形影不离。变故突袭,“念青唐古拉”外出寻牛羊,重伤失忆,遇上了另外一位姑娘,名为“羊卓雍错”。
“羊卓雍错”救了他,待他醒后,已经忘记前缘,与“羊卓雍错”相守在一起。
“纳木错”因“念青唐古拉”未归,日夜思念,担心丈夫凶多吉少,不停哭泣,最终身体化为这一座碧蓝湖水。
而“念青唐古拉”也恢复记忆,当他再次回到这片草原,已经为时已晚,覆水难收。
于是他化作了那座巍峨的念青唐古拉山脉,永远守护在纳木错的湖边。
乔希听闻冷哼一声:“好无厘头,这样的故事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跑来这拍婚纱照,也不怕重蹈故事的结局。”
我轻轻笑出声,跟他耐心讲解:“这个故事主要是告诉我们,要在有缘时相处一生,莫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乔希一针见血道:“就是你们人类有受虐倾向,太偏爱恨海情天和be美学。”
我只能尬笑回应:“你能观察到这一点也挺不容易。”
“打扰一下!”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一位看着二十余岁的外国女孩跟上我们,脖子上挂着个相机,说着不太流畅的中文:“不好意思,能给你拍张照片吗?”
当然,她的目标很明显,是冲乔希去的。因为乔希真的很漂亮,并非硬朗型的长相,艳骨寒容?可以这么形容。
若是长发,我绝对会将他认成女孩子。
女孩看起来有些紧张,慌乱地摸上自己的名片,可能是被乔希的反应搞得有些尴尬,局促地将目光投到我这边,介绍自己是摄影专业的大学生,正在寻找拍摄毕业作品的素材。
她指了下乔希,满眼恳切:“我很少遇见这样特别的男生,拜托您!”
乔希当即拒绝:“没空。”
她不死心,把我拉到一旁苦苦哀求。
真是怪了,为什么这里的人总是觉得他会听我的?
我面露为难:“这个你得问他同不同意……”
“那你和他一起拍好吗!这样他就同意了!”
大致细节我也快忘了,只记得乔希一开始万般抗拒,最后那女孩将他拉到一边苦口婆心的一顿劝说,他就答应了。
他明明全程满脸不情愿,她却格外狂喜,像是在记录一个珍藏的稀世宝物一样,认真记录乔希的每一个瞬间。
然后就莫名其妙拍完了,那女孩很开心,我就莫名其妙被她拉了过去。
我们逆着光靠在圣湖旁边的栏杆边,余晖打在乔希的半张侧脸上,另一半的轮廓隐在阴影里,形成完美的折叠,线条冷冽又漂亮。
赛娅站在我的斜后方。她朝乔希昂起下巴,指挥道:“帅哥!请稍微低点下巴,眯眼去看他的眼睛或者额头!”
乔希乖乖配合,目光直直落在我眼底。
“呃……”赛娅盯着我端详了一会儿,走上前来,“您的眼睛很漂亮!可以把眼镜摘下嘛?我可以帮你保管!”
“啊?”我怔了一瞬,随即慌乱地摘下,放在她手里。
这是第一次有人提及我的眼睛,并且收到的是赞美,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而赛娅就像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我也下意识强压住惊讶,装作从容淡定的样子。
“OK!”她洒脱地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对对对,就是这样!!”
“咔嚓”一声,她迈步又跑到乔希的斜后方,将镜头对上我的脸:“哇!请您保持这样,去自然地对他的眼神,随意发挥就好!”
她这么一说,反倒搞得我有些紧张,一紧张我就容易犯傻,但她真的很优秀,把握得时机很好。我还在胆小会不会搞砸的时候,她忽然在一旁尖叫,声音里裹着激动,差点就要跳起来:“这简直太棒了!”
“你们二位好有默契!接下来请你们随意变换姿势,我抓拍就好!”于是她后退好几步,拉了远景。
我开始好奇她到底对乔希说了什么,一向万事不上心的他,竟然反常地格外配合。
“乔希。”我轻轻唤他。
他回过神来,盯着我的眼睛。
慌乱间,我紧张地自己将问题抛之脑后。
“怎么了?”他问我。
我尴尬地四处乱瞄,最后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相拥的新人身上,落日漫过二人交叠的身影,他们在湖边相拥、搂腰、接吻。我看着他们的笑容,流露出“太好了”的表情,我也跟着感到幸福。
我鬼使神差地跟他续上那个藏地传说的话题。
“其实乔希,有一点我不能赞同你。没有爱的话,那果断选择交代自己的一生也太草率了。”
乔希没回答我。他脊背挺直,微抬下巴,目光怅望远山的尽头,余晖从他的脸庞斜斜漫过来,在他半低垂的眼睫投下小片的阴影。
或许他正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我也没指望他能迅速理解吃透并且毫不犹豫回答我。
视线缓缓抬远,苍穹之下,念青唐古拉山脉静卧在纳木错之上,横亘天际。水鸟在湖边栖息,此时的风都被落日烘托得带着迷迭香气息。
一个念头突兀地在我脑海里翻涌:我们离彼此的距离只剩一个吻吗?
想着,像是被什么蛊惑困住心神,我明白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多么的铤而走险,但我控制不住,也不愿控制。
我沉溺其中,近乎失控地缓缓凑近他的额头、再是鼻尖……
“天哪!”
赛娅的声音猝然炸开,像一盆清水狠狠浇在我的脸上,瞬间撕碎这片暧昧的凝滞。
我骤然清醒,猛地后撤步远离那个近在咫尺的脸庞。
看清自己方才失态的举动,我只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拳,强压住狂跳的心脏。为了不看他,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凝视着远方的湖面。
心脏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它凝聚成一股力量疯狂击打我的思绪,眩晕感层层叠叠将我吞没。
我不敢去面对他此刻的神情。
这是对的吗?
是吗?
不是吗?
余光中,我清晰察觉到那个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或许他是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就被我的懦弱拒之千里。
我仿佛深陷迷雾之中,几乎忘记此刻还在拍照取景。直到乔希的声音稳稳响起,不费吹灰之力便穿破这片混沌,直冲我而来。
“你是要亲我吗?”
我浑身一僵。
“我想起看过一本书,里面的描写跟你刚才的反应一模一样。”
乔希的声音依旧平静毫无波澜,像脚下沉寂的圣湖。
“你是要亲我吗?”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我听得字字清晰。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在等我开口。
风起了。
吹得眼前的湖面翻起层层粼粼波光,堪堪盖住了我狂烈到快要炸裂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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