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真是疯了，西棠。”

我撇撇嘴：“你已经说第三十遍了，再骂我我真的会伤心的。”

“骂你你不该吗？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

他的戾气真的很重，我却没有感到半分难过，因为我从中看见了他的担忧，甚至有些暗自窃喜。

“可是我不过去，他会死的……”

“那就让他死，关你什么事？你觉得就凭你一个人能救得了他是吗？要是再发生这种情况，要是当时我不在，你是准备跟他一起被碾成肉泥吗？”

我不知自己哪来的心气，跟他犟了起来，也许是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你要是担心我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而且我也没有出事，好好的。”

说着，我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好几圈，以表自己的安然无恙。

“我担心你？我只是不想让这土地被污染。”

我没搭理他。再这样继续下去，自己没罪也要被“判成”公共场合大声喧哗了。

做完笔录后，已经接近十点了，我们被送回家，乔希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

“明明我们救了人还要我们留这么晚，你们人世界可真荒唐。”

“乔希，不要这么讲。这是正常流程，而且叔叔们不是送我们回来了？”

他不爽又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没再提这件事。

我打开里屋大门，看见桌面上放着一碗调好的饺子蘸料。

“哇，这是你自己调的？”我感到新奇，乔希竟然还知道这个吃法。

乔希摇了摇头，否认道：“今天那个老头来了，他说干吃饺子不好吃，给我调的。”

老头。？

我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库罗爷爷。不由得无奈抚上额头，轻声教育他：“乔希，那是库罗爷爷，你要是记不住他叫什么名字，也得讲礼貌叫他爷爷呀。”

乔希依旧是那种充耳不闻的姿态，“我又没当面这么喊他。”

“好吧。”我能理解，毕竟乔希才刚认识库罗爷爷，没怎么跟人打过交道，我摸了摸他的发顶，温声叮嘱：“那你下次见到他，要喊他爷爷，好嘛？”

“哦。”乔希丝毫没有反抗，拿起一旁的萝卜生啃了起来。

我纳闷：“这个萝卜又是从哪来的？”

他拿起萝卜朝门外的麻袋里指了指，“也是那老头送的，他说吃蒜解腻，可家里没有蒜，就回家拿了一包萝卜过来。”

“是爷爷！”我鼓着腮帮子再次认真纠正他，“你竟然让他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给你送来？他年纪很大了，腿脚不方便。”

“那我总不能拒绝他的好意，让他伤心吧。”乔希是这样说的。

“好吧。”我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理有据，叹了口气，“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给他送点橙子去吧。”

乔希“哦”了声，转而看向我：“我还想吃饺子，蘸着醋吃。”

我拿他没办法，只好顺着他来。

趁着烧水的功夫，我问起他：“乔希好像很喜欢吃饺子。为什么？”

他正趴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杂志，看得入迷，直到我喊他第二遍，他才敷衍应声：“好吃，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我知道他听见了，他一定听见了，就是不乐意搭理我。

“其实还有一种面食，跟饺子差不多，我想你也一定会喜欢的。”我吊起他的胃口来。

“是什么？”他终于抬起眼。

“叫扁食。”我告诉他，“等过几天韭菜下来了，我包给你吃。”

水烧开，我端起盘子里的冻饺子下进锅里，拿起勺子刚准备搅一搅，上腹部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被电钻狠狠钻透，疼得我瞬间蹲下身来。

手里的铜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倒将乔希吸引过来了。他想要将我扶到床上，我嘴里一直不断地提醒他，火还没关。

他用鄙夷的眼神看向我，弹了下我的脑袋，说我的脑回路很奇怪。

他就是不认同我的观点，不关火会引起火灾的。拗不过我，乔希只好照办，不再计较。

一碗饺子汤下肚，胃部的绞痛缓解了不少。乔希告诉我：“你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摇摇头：“要花一大笔钱，马上清明节了，我还要省钱给妈妈扫墓。”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帮你交。”

我忍不住笑了：“是冥币吗？乔希，他们会笑话你的。”

“不是。”他简短地回答。

“乔希，你对我真的很好。”我心里暖暖的，却还是再次拒绝，“但还是不用了。”

从小到大，乔希是第五个对我这么好的人，第一个是未曾谋面的妈妈，第二个是二妈妈，第三个是库罗爷爷，第四个是他的太太。

“去医院。”他再次重复，声音比方才要严肃些。

我依旧摇摇头，起身转悠了半圈向他证明：“放心吧乔希，你相信我，绝对不会有事的。”

我一直很相信我的身体，胃疼是很正常的事情，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疼一次，但每一次我都忍过去了。

我说完这句话，乔希叹了口气，默默背过身去。我清晰地嗅到了他弥漫开来的忧伤气息，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在他背上点了点：“乔希，你怎么了？”

“你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他又一次地重复这个观点，声音比之前更沉。

我心头一动，突然觉得不对劲，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我试探般问起：“乔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空气安静几秒，我隐约听到一声轻到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的抽噎声。

“我陪你去医院吧。”

我呆滞了一瞬，他好像哭了，我不太确定，或许我应该起身把他转过来，可我没有这么做。

他的态度实在太反常了，与平常那个顽固、爱搭不理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搞得我也不敢乱做些什么。

我只好顺着他的想法，轻声应道：“好吧，谢谢你，麻烦你了。”

Day10

次日一早，他搀扶着我去了医院，其实我的胃已经不疼了，我多次劝解他已经没事了，可他坚持要带我去。

好吧，我说。

我们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库罗爷爷家的大黄狗跑在我家门前扯着嗓子吠。见我回来，它立马撒腿扑过来，力道太大，我差点摔倒在泥地上，而乔希稳稳接住了我。

他很不爽地揪着大黄的尾巴，低声呵斥：“死狗，你在干什么？”

我连忙制止乔希，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劝：“没事的，乔希，你别跟它置气。”

我大概知道乔希跟大黄不合的原因，其实就是大黄嗅出了乔希的奇怪，而乔希恰好不爱给任何人或物好脸色看。

大黄非但没有消停，还狠狠咬了乔希一口。

“该死的，你发什么疯？”乔希的怒火被它点燃，抬手就要教训面前的这只“疯狗”。

我再次拉着乔希的袖子虚弱地阻拦他，大黄一向乖巧，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大黄撕扯着我的裤脚，朝西边拉拽。

我脑袋一嗡，看出了不对劲，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来不及细想，跟着大黄朝库罗爷爷家走去。当然，是乔希扶着我，因为我感觉到我的体力正在消散。

库罗爷爷家屋顶的烟囱还冒着袅袅青烟，门口锅胚上还晾晒着切成圆圆的厚地瓜片。

我心里发慌，拼尽全力想要冲进院子，想大声呼喊他，可我做不到。

“库罗爷爷……”

“库罗爷爷……”

我是这样喊的，前两个字声音还挺高，叫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就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压低了我的声音。

“库罗爷爷——！”

清澈响亮的声音从我耳边刺破这沉寂，我下意识以为是我喊出声的，那声音跟我的声音太像了，只是比我的声音要沉一些。

但不是的，我知道那是谁。乔希看出了我的不易，替我喊了出来。

乔希抓紧了我的手，把我的关节都攥得发青，我感觉到我走路的速度变快了，或者说是乔希正在带着我跑。

大黄狗跑在我们前面，拐进了院子右边的屋子，我甚至还能听见火烧柴火的声音。

我好想冲进去看看，验证一下我的猜测是错的，可我又不敢进去，我太怕了。

乔希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握紧我的手，将我带了进去。

库罗爷爷正歪坐在锅屋的锅台前，头靠着旁边水泥糊上的墙壁，双眼紧闭，手心还搭着添柴用的铁夹。

身后是堆放的没用完的干柴，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定是前几天趁着天晴一次性囤下的，只是还剩下很多，再也用不上了。

我潸然泪下，连喘了两口气，攒下的体力刚好能让我一次性扑到他身边。乔希松开了我的手，我蹒跚着坐到他旁边，小声喊着他：“库罗爷爷……”

没有回应。

脚下的大黄乖乖趴到他的布鞋上面，嗷嗷连叫，表达自己的难过。

库罗爷爷走了。

他的儿子儿媳在当天晚上赶到，争先恐后地闯进里堂，扑在他的遗体上嚎啕大哭，我独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他们为此感到难过。

很快悲伤转化为吵闹，大儿子说接他过去养老他却不愿意，二儿子埋怨大哥不孝顺，说大哥不如直接陪在库罗爷爷身边。

病入膏肓的库罗太太坐在自己老伴旁边，在两个儿子的争吵推辞中，她忧伤地盯着老伴的遗容。很快他们注意到了库罗太太，两个儿子又相互推辞起责任，双方的儿媳都说自己的丈夫已经有了家庭和孩子，没法照顾。

女儿这时赶到，红着眼眶扑到母亲怀里，指责起自己两个哥哥没良心。两个儿子又指责起女儿是个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女儿拉着母亲的手，说要将她接回家养老，女婿不乐意了，将她拉到了一边说悄悄话。

很快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六个人又陷入了一场新的推搡，男人们差点动手，女人们在库罗太太面前叫苦不迭。

情绪氛围转换得太快，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大黄从门口叼来两块地瓜片，耷拉着尾巴缓慢地走到我身边，蜷成一团。我软下心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为库罗爷爷感到悲哀。

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的亲人如此绝情，我不明白，我就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大黄将我送回了家，离家老远就闻到饺子的香味。

乔希正坐在灶台旁，看见我回来后，连忙迎上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冷藏起来的蘸料。

他声音欲言又止：“那个老……爷爷调好的蘸料，还没有吃完，你要吃吗？”

眼泪突然就决堤了。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扑进乔希怀里，失声痛哭。

其实我感到庆幸，庆幸乔希的出现，让我还有一个在信念崩塌时的依靠。我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滋味了。

我贴着他的胸膛，哭着哭着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没有心跳。仔细一想也很合理，乔希他本来就和我不一样。

乔希轻轻抚拍着我的背脊，我感觉到他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发呆。下一秒，我感觉到脖子被凉气轻轻吸附，泛起一丝痒意。我下意识缩起肩膀，却被乔希的手掌强行摁了回去，紧接着他的鼻尖凑上我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地蹭弄。

我微微皱眉，有些不解，闷声问：“你在干嘛？”

他将我揽得更紧了些，鼻孔贴上我的脖子狠狠地嗅了一番，越嗅越过分，弄得我浑身不自在。我伸手心贴上他的胸膛，正想要将他推开，他却先一步松开了我，然后用一副回味的表情，兀自琢磨着什么。

我一脸怔忡地看着他，又问了他一遍：“你在干嘛？”

他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声音平静，却瞬间打破了方才的温情：“你身上有一股树皮的味道。”

树、树皮？

我瞬间涨红了脸，恼羞成怒，一把将他推到一边：“你什么毛病呀！”

“干嘛骂我？”他满脸不可置信，还有些委屈。

我发誓绝对不会再被他装可怜的表象所迷惑。我拧着眉头瞪他：“什么树皮啊？你会不会说话？”

“我又没什么词汇量，只能用我知道的树皮来形容了。”他耸了耸肩，一脸无语。

我没理他，径直回了里屋，他犹豫了下，还是快步追了上来。

“那你要是不喜欢树皮这个描述，你教我怎么形容，我学还不行吗？”他跟在我身后，絮絮叨叨一直念叨。

他一这么说，我就容易心软，只好顺着他：“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