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暂时停下话音。他察觉到空气不对劲,潮湿黏稠,沉甸甸的。
仿佛有某种东西从那人身上扩散开来,落在地面,渗进青砖缝隙,顺着脚背往上缠,绕住脚踝。
“你停什么?”居然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你最好别停”的警告意味。
周予收回视线,看向笔记,喉头滚动,低声继续念。他不自觉攥紧纸边,借此稳住自己。
那人维持姿势蹲在原地,嘴唇贴着鬼娃,呼吸沉缓,如同阴影里蛰伏的存在,静静等候下一个字音落下。
气氛已经十分诡异,但周予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向对方问话。他调整好状态,打算用轻松的口吻打破压抑。
他尽量装作自然地开口:“你最后一次被放出去,是谁开的门?”
那人低头望着胸口的鬼娃,手掌轻轻贴在鬼娃背面,随后慢慢抬头看向周予。
他没有回应,只是淡淡一笑,接着低头贴着鬼娃。
周予看见这个笑容,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直冲头顶。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踩到了那个人的什么东西了。
他语气依旧轻松,接着问道:“行,不问这个。换个问题,上次放你出去,开门的是沈渡还是沈离?”
那人只是笑着,一言不发。
他伸出手指,沾了菌丝上黏糊糊的液体,抬眼盯着指尖看了片刻,随后直接送进嘴慢慢咽下。
周予和居然双双陷入沉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起了笔记。
“我紧紧攥着木桶边,浑身紧绷。我低头看着他问,他要干什么?”
“他没理我,继续往下亲。我喊他,阿离。”
“他抬眼扫了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动作,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连忙开口说,…… 你先停一下。”
“他根本没等我说完,直接整个人沉到了水面底下。”
“我的膝盖一下撞到木桶内壁,水面大幅度晃荡起来。”
“我开口说,阿离,够了。水下没有动静。”
“我抓着桶沿的手又用力几分说,阿离,你上来。依旧没有回应。”
“我低头看向水里,这时他浮出水面,说,哥,你心跳好快,我说的是这里。
他按了下肋骨,又朝下示意。”
“他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
周予念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用一种刻意压平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了一句:“……念完了。”
那个人笑了一下,脸上露出的那种短暂的、满足的平静。
“……写得真好。”他说。
周予低下头,将笔记残页仔细折好揣进口袋里,耳根依旧泛红,心绪迟迟没法平复。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菌丝被捏碎的声音在耳房里格外清晰。
那个人似乎已经满足了,低头继续啃食手里那截菌丝,不再看周予,也不再等下一句话。
周予脑子里正在飞速收网。
他刚才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在他脑子里自动拼合成一个大概的故事轮廓。
这个人曾经也是沈离的“哥哥”,或者说,他曾经占据沈渡现在的位置。
后来发生了某件事,可能是沈离的选择,可能是沈渡的介入,他被取代了,被关进了耳房。沈离不再让他碰,不再叫他哥哥,甚至可能不再记得他。
而他困在这里,靠着菌丝活着,靠着那只鬼娃和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撑着,等着门重新打开。
但这个版本有一个漏洞。
如果他是被取代的,那沈渡是怎么取代他的?沈离为什么接受沈渡而拒绝他?
沈渡的笔记里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人的存在,是刻意抹除,还是沈渡自己也不记得了?
周予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又排了一遍,心里有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
周予低头望着他,沉默片刻:“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那人动作一顿。
他垂着头,手指搭在鬼娃发丝上,停下了摩挲。
周予正要追问——叮叮叮。
那人猛地抿紧嘴,涣散的视线短暂失神,随即重新聚焦。
叮——叮——叮——
铃声接连响起,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是沈离的铃铛。
声音钻进墙壁,缠在那人四周,搅乱了他的呼吸。
周予后颈冒出冷汗,察觉到对方的眼神正在慢慢改变。
“别管那个声音。” 周予蹲下来,凑近那个人,“你看着我,别听那个。你刚才想说什么?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那人嘴唇动了动,喉咙发出一道模糊不清的声响,随即被铃铛声盖过。
叮——
他眼神微微涣散,低头看向鬼娃,拇指无意识摩挲人偶的发丝,像是在确认东西还在。
周予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了。他离真相就差最后一层纸,就差一句话,就差这个人把那口气说出来。
他蹲在地上,膝盖顶着青砖,双拳握紧:“你好好想一下,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你好好想一下,别管那个铃声,就想你自己的事。”
那人的手指停在鬼娃的发尾。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弓起,呼吸比之前更深,像是在努力回想深埋的往事。
周予看见他好像有话堵在胸口,不断往上涌,马上就要说出口。
一旁的居然大步上前,伸手按住周予的肩膀。
“周予。”他声音不大,力道却很重,“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个屁!”周予没有回头,肩膀猛地挣动一下,“他差一点就说了!刚才话都到嘴边了——”
居然开口:“你仔细听听铃声。”
这话点醒了周予,他望向那个人。
明明刚刚都快要得到答案,对方嘴唇都张开了,那番话却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就差一点点,刚好留出空隙,铃声紧接着响了起来。
周予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发硬。他彻底看明白了,沈离就是有意为之。
每次他们快要摸到答案的时候,铃声准时响起,卡点分毫不差,直接切断通往真相的线索。
那人安静许久,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周予以为他正在回忆,马上就能想起关键信息。
紧接着,那人抬起头,望向周予。
他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一丝淡淡的笑意,但整个人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不知道。”
周予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知道。”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鬼娃的头发,从头顶摸到肩膀,再从肩膀摸回发尾,一遍又一遍,不停重复。
周予听着耳边持续响起的铃声,眼睁睁看着那人眼底刚浮现的思绪,一点点被压回茫然的黑暗里。
居然的手依旧搭在周予的肩膀上,始终没有松开。
周予停下追问,看着他低头抚弄鬼娃的人,胸口闷得难受,最后只能咬牙骂了一句:“……操。”
耳房里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周予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更加糟糕的猜测。
这个人可能从来就不是“另一个人”,他可能是沈渡的一部分。
沈渡在写笔记的过程中,把自己身上某个沈离不喜欢、或者沈离不再需要的部分剥离出来,关进了耳房。
那些笔记里没有被写进去的东西,那些沈渡刻意回避的念头和情绪,可能全都堆在这里了。
这个版本能解释为什么这个人对沈离的记忆那么清晰,却说不清自己是谁。
能解释为什么沈渡对他“皱眉”,因为沈渡不想承认那是自己的一部分。
能解释为什么菌丝会来找他,因为那些东西也是从沈渡的笔记里溢出来的,它们认得出自己的源头。
周予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只有直觉,还有一阵比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久,想找出一点撒谎的痕迹,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铃铛声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没完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周予脑子里翻着最后一张牌。
他向后退了一步,打量了那人一眼,俯身凑到对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同心结。”
话音落下,铃铛刚好叮地响了一声,却没能盖住话语。
那些话像细针扎进那人耳朵。
鬼娃的发丝被他的拇指压弯,后背瞬间绷紧,好似有根线从尾椎扯到后脑。
他缓缓抬头看向周予,眼底有东西在翻涌。
周予辨认不出那是什么?
那人的手指开始发抖,鬼娃从他掌心里滑落,掉在膝盖上,弹了一下,又滚到青砖地上。
他没有去捡,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周予。
铃铛声持续不断,一声接着一声。
周予的心脏砰砰跳动,声音清晰可闻。
他不敢动弹,不敢眨眼,刻意放轻呼吸,生怕稍有动静,就让这道快要裂开的缝隙重新封死。
"你想起来了。"周予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
那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周予飞快地把那只鬼娃从地上捡起来,塞回那个人手里:"你拿着它,好好想一下?"
那人的手指碰到鬼娃的时候,本能地攥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周予。
“你怎么知道?”
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大笑。
周予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毫无预兆,硬生生挤断了刚才那句话。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抖动,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手里的鬼娃都跟着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耳房的墙壁之间来回弹撞,撞在青砖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周予的耳膜上。
居然从墙边弹起来,一把拽住周予的后领把他往后拖,两个人后背重重撞在耳房的门板上,
"二货。"居然低声骂了一句,手已经握住了弩柄,"别看了。"
周予还盯着那个在笑的人,看着他笑得整个人蜷起来,笑得膝盖抵住胸口,笑得那只鬼娃也掉落在了地上。
然后笑声停了——戛然而止。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落在脚边的鬼娃,然后伸手把它捡起来,重新放回头顶。
居然毫不犹豫地抬弩,箭矢瞬间脱弦飞出,刺耳的破空声在小房间里炸开,朝着那人的眉心射过去。
可距离那人额头只有一点点距离的时候,突然停在了半空。箭头不停抖动,紧接着整支箭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掉落在他脚边。
与此同时,周予和居然瞬间被定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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