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慢慢站起来,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又摸了摸头顶的鬼娃,确认它戴稳了。
然后他随手往门板的方向挥了一下,耳房的门开了。
门板朝外撞开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推力同时拍在周予和居然的胸口。
两个人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门里甩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对面的回廊墙壁上。
周予的后脑勺磕在墙面,整个脑袋都麻了,耳朵里全是轰鸣声。居然比他稍微好一点,但落地的时候肩膀先着地,整个人侧翻出去半圈才停。
周予撑着手臂想爬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闷痛,呼吸都在发颤。
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流了下来,他喘着气苦笑:“你翻脸也太快了吧。”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个人缓步从耳房门口走出来。
木屐声——嗒。
那人跨过门槛,站在回廊里。
嗒——
居然扶着墙站起身,手肘还在不停流血。他重新举起弩,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有扣动,他清楚这么做根本没用。
嗒——
周予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居然一把捞住他胳膊把他拽起来。
两个人一路狂奔。
"走!快走!"
不用他说第二遍。
周予已经迈开腿了,跑得比谁都快,膝盖不软了,胸口不疼了,肾上腺素全开直接把人轰成了残影。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出耳房,脚下踩得青砖咣咣响,整个走廊都是他们的脚步声。
刚踏出耳房门三步,两人立刻察觉到异样。寒气自脚底往上窜,直逼后脑勺。
跑动掀起的暖风一碰到脸颊就消散,只剩刺骨的冷。
周遭的物体凝满细密水珠,水珠不断落在青砖上,啪嗒作响,仿佛有人跟在身后,叩着指节数着他们的脚步。
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黑雾。
周予只能看到自己脚前三块青砖,再远一点全是黑的。
“……靠。”周予骂了一句,“这什么鬼东西?”
“别停。”居然的声音从他右后方传过来,隔得很近但看不清人,“跑出去再说。”
回廊两侧的灯笼在白幡后面晃着,火光被黑雾压得只剩一小团昏黄,照不出多远。
灯笼下面挂着长长的白幡,从横梁垂下来,离地面只剩一小段距离。
那些白幡在他们跑过的风里剧烈翻卷,布料拍打着柱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有些白幡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浆糊,被风带起来甩在柱子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周予喘着粗气,两条腿跟装了弹簧似的拼命倒腾,跑得比居然还快。
湿冷的布料刮过他的皮肤,留下一片凉意,他根本顾不上擦。
“操操操操操——”周予一边跑一边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他刚才那个笑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居然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跑动时的喘息。
两人拐过回廊拐角,白幡迎面扑来。周予偏头躲开,布料擦过耳朵,吹来一阵冷风。他继续往前跑,身后白幡被风吹得四处翻飞。
穿过天井边沿的时候周予差点被门槛绊倒,居然拽了他一把,把他甩正了,两个人继续往前冲。
经过天井水池时,他们被这个异常留住了脚步。水面正在缓慢地隆起又凹陷,一起一伏的节奏沉重而规律。
那股从缸里散出来的腥气混着铁锈和烂叶子的甜腻味道,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明显,但两个人都没空去看,继续往堂屋方向狂奔。
居然跑在后面,喘得跟破风箱似的,还腾出一只手去拽周予的后衣领:"慢点!我拉不动你!吐血了,还跑这么快……”
"不用你拉!我自己能跑!"周予头也不回,"你别拽我领子!跑你的!"
“你吖的,胆子是铁做?”居然喘着气,语气里全是服了,“你刚才蹲他面前问的时候,你怎么敢的啊?”
周予“呸”了一口,嘴里带出一丝血沫,甩在青砖上溅成一小点暗红。
“谢谢你的评价。”他说,声音哑得不行,但语气还挺淡定,“我也觉得我胆子挺大的。”
“我没在夸你!”居然说。
“我当夸听了。”
“还有……”居然边跑边喘,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刚才那是什么操作?把那鬼东西从地上捡起来塞他手里?你是嫌命太长还是什么?”
“他快想起来了。”周予的声音又哑又紧,跑得胸腔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响,“你也看到,他都要说出来。”
“他动了嘴你就往上凑?”居然拽着他拐过一个弯,“你管那叫快想起来了?那叫快疯了!你没看到他后面笑成什么样?这种东西一笑,就得立刻跑。”
“你不是也没跑吗?”
“我……是来不及跑!”居然猛地把周予往旁边带了一下,两个人贴着墙根绕过一堆积在走廊里的碎瓦罐,“谁嫌命长的…就干你这事。”
周予嘴角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渍:“……感谢二次好评。”
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迹,骂了一声:“……操,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居然靠在对面的墙上,弩都还没来得及收,喘匀了才开口:“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两个人靠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居然发现周围的窗户和门都糊上了白纸,愣了一下。
这才意识到好感派那边动作是真的快,他们被追着满院子跑的时候,人家都把门窗糊完了。
“他们干活还挺快。”居然随口说了一句。
周予还在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血。
居然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面没有东西跟上来,速度才稍微放慢了一点,“那个鬼东西你塞鬼娃给他的时候,他看你的那个眼神你记不记得?”
“嗯,看的是鬼娃。”周予打断他。
居然愣了一下,脚下差点绊到一块翘起来的青砖,稳住之后更火了:“你还分得挺清楚?你刚才把鬼娃递过去的时候,离得那么近,他抬手就能掐你脖子……”
“这叫实力。”周予脚下倒腾得飞快。
居然被他这句话噎得张了张嘴又闭上,隔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他爹的真是个人才。”
两个人跑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周予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
堂屋的门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撒了一层白灰和米粒,混在一起,被跑过的风带起来一点,细细地扬在半空中又落下去。
那道门槛现在看着像一条画在地上的线,把屋里屋外分成了两个世界。
供桌上摆着一份告文。
沈离站在供桌边,侧对着门口。
宗旬一把扣住沈离手腕上的银手镯,把他死死拉住,另一只手顺势抽出唐刀,刀刃直接顶在他锁骨下方。
沈离被刀尖压得微微后仰,后背快要靠上供桌,却依旧翘着嘴角。他侧过身子,歪头看着宗旬,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你他妈究竟干了什么……”宗旬压低声音。
他扣着沈离手镯的手用力收紧,沈离手腕被勒得皮肤发白。
沈离歪了歪头,小声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周予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看见宗旬的脸色更难看了。刀尖向前顶出半分,直接划破沈离锁骨下方的皮肤,鲜血顺着伤口慢慢渗出来。
沈离抬起手指,蘸住流淌的血,放进嘴里舔得干干净净。
那个动作和耳房里那个人舔黏液的动作一模一样。
周予和居然后背一阵发凉,原本快要跑过去的脚步差点被钉在原地。
居然这时余光瞥见,堂屋角落的长椅上坐着沈渡。他手里端着茶杯,一口不喝,只是静静望着沈离,好像这种场面他已经见过无数次。
墙面上闪过几道模糊的残影,画面一闪就灭了,扭曲得看不出是哪,也分不清是正在发生的事还是已经过去的。
可沈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们身上。
宗旬顺着沈离的视线猛地回过头,看到了门口一闪而过的两道人影。
他眉头一皱,手上的力气稍微松了一瞬,但刀尖没有撤,又把脸转回去,重新压住了沈离。
宗旬的脸色变得更铁青了,刀忍抵着的地方又深了一点。
可沈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浓,像是在欣赏宗旬的反应。
宗旬在干嘛?他拿刀抵着沈离?其他人都去哪了?他们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这是跑回来了还是压根没跑掉?
周予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脑子已经够乱的了,现在停下来只会让那些东西全砸在脸上。
两个人继续往前跑了一段,雾里隐约晃过几道人影。
他们好像看到了周楚楚她们在撒什么东西,身影在雾里一现就没了,连具体在做什么都看不清。
跑过一个拐角他们才终于慢下来,周予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伸手扶住墙面才没整个人趴地上。
他弯着腰大口喘气,后背那个伤口又裂开了,火辣辣地疼,布料黏在皮肉上,每喘一下都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流。
“它大爷的……累死我了。”他闷声低骂。
居然靠在一旁墙面上,同样喘着气,弩都没来得及收,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是不是看错了?”周予的声音哑得厉害,“宗旬居然和沈离打起来了?”
居然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没看错,是他。”
周予把脑子里那幅画面又过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什么逻辑来,但越理越乱。
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跟着更多的问题,跟线头一样扯出一个又扯出另一个,越扯越乱。
两个人在拐角后面蹲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只剩呼吸声在空气里来回撞。
周予的后背还在一阵一阵地疼,但他没敢动,靠着墙尽量让自己喘匀。
安静了几秒之后,远处隐约飘来说话声,隔得很远,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能辨认出是苏谣和许止的声音,在讨论什么东西。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几道墙隔了好几层,闷闷地传过来又落下去,没有持续太久就没了。
周予刚准备松一口气,耳朵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声响。
嗒——
周予整个人僵住了。
嗒——
居然也听到了,他缓缓转头看向周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
嗒——嗒——嗒——
正从他们刚刚跑过来的方向往这边走。
脚步声很清晰,但被黑雾裹着,听不出具体是从多远的位置传来的,只能感觉到它正在靠近。
然后雾里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在黑雾中行走。
雾气太浓,看不清衣着和五官,只能分辨出是一个人的轮廓。
居然盯着那个轮廓,手指已经悄悄摸上了万箭弩。但雾太浓了,距离太远,那道轮廓跟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分不清虚实。
周予的喉咙发紧,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试图从身形和步伐中找到对应的人。
他分辨不出那是谁,可能是耳房里那个人,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也可能只是雾里的幻觉。但脚步声还在响,继续往前。
那个身影从他们蹲着的拐角前方经过,距离不到三米远。
嗒——嗒——嗒——直到彻底听不见。
周予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直到那阵脚步声消失才慢慢吐出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居然,居然的手还握着弩柄,整个人从刚才就没换过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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