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未语,石先鸣——愿力之乱悄然蔓延。
雾气未散的清晨,兽村来了一位年长的兽人。他步伐急促,神情明显慌张,一见到郑曦便顾不得寒暄,几乎是半跪着请求:
「求求你快看看,我们村……最近怪得很。孩子们夜里哭得厉害,有的甚至发热、浮兽纹,还会说些听不懂的话。」
他话音未落,还回头催促跟来的家人:
「诊疗棚还没搭起来不要紧,她一出手,胜过我们族里大半的药师了。」
他语气中的敬意与急切并存,分明已将郑曦视作整个村中最可靠的疗者,不论她来自何界、是何身分。
霜芽揉了揉眼睛,从角落跳下来,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野果干:
「才刚起床,就这么急啊……我毛还打结呢,是打算一大早吓兔子吗?」
阿岳则皱着眉,披着兽皮外袍走出屋门,眼神警惕地打量来者,明显也才刚醒,但动作没慢:「这么早上门,事情不小吧。」
郑曦闻言微怔,正想开口细问时,霜芽忽然耳朵一动,神情一凛,像是听见什么微弱却尖锐的讯号般抬头望远方。
他迟疑片刻,皱眉低语:「那个声音……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他侧耳细听,双耳来回颤动,嘴一撇,忍不住咕哝:
「像是石头里有人一直刮墙……还掺着断断续续的怪话,吵得我脑袋里痒痒的,像谁在骨头里敲鼓。」
阿岳此时也皱眉望向远方,蹲低贴地而坐,手掌贴上泥土,过了片刻才开口:
「那边的气乱成一团,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像有东西在地底翻身,撑破平静。那界石……以前可没闹过这种阵仗。」
霜芽跳到桌上,爪子轻点窗边木框:
「不只是声音。我耳根痒得发麻,像被谁从远处盯着看。」
接着,他又停顿片刻,说道:
「该不会,是那块界石又闹了吧?」
「界石?」阿岳皱起眉头。
兽人长者点头:
「那是我们村守了几代的东西,听长辈说,是老兽王留下的,说这块石头能保一方平安,叫我们代代供着,别动它。过去一直没事,最近却怪得很。有几晚,它突然亮了,还发出闷闷的声音,像里头有什么在翻动。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里闷得难受。孩子靠近后特别明显,兽纹乱窜,发烧说胡话,我们才知道——怕是出了什么事。」
三人交换一眼,无需多言,一同启程。
——
三人穿过村中央,远远便看见界石静静矗立于林边。只是那一带原本应该枝叶繁茂,如今却满目枯枝,地面铺满枯黄落叶与碎裂的枝干,像一场无声的秋灾悄然降临。
兽人长者望着那片林地,低声说:「这附近原本绿得像幅画,是我们村里最有生气的地段……就前几天,一夜之间全枯了。我们也搞不懂到底发生什么。」
郑曦步入枯林,心中忽地一紧。她弯身捡起一段干裂枝条,指腹轻轻摩挲,那上头错落的纹理、枝干扭曲的弧度,竟与她过去在宰相府某夜所见的——一模一样。那夜,也是静悄悄的,一夜枯败无声。那时她不懂,只觉凄凉;如今她却读得懂,那是一种气脉崩乱、愿力溃散后的生命枯竭。她望着那株最靠近界石的老树,心中一震——那些枝干仿佛也在垂死中等待回应。
-
兽村中央的界石依旧伫立原地,但这次,它不只是发光那么简单了。靠近它的孩子不再只是夜哭,而是出现愿纹混乱——本该依照个体信念而流动的愿纹,忽然变得纷杂交错,甚至出现断裂、错置的情况。更有什者,在梦呓中说出异界语,让整个村子陷入恐慌。
郑曦将手贴上界石,不再是观察,而是主动调息——她感觉那石内仿佛有一道沉睡的愿火,被外力干扰,正在苏醒,却未得其法。
霜芽则站在旁边,紧抱住自己的耳:「它不是对我们说话……它在向整个兽界呐喊。」
阿岳双掌贴地,蓦然睁眼:「下面的气脉断了,不是自然,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郑曦抬眼望向石纹,内心一阵悸动: 「这不是一次『兽村异变』,这是……有什么东西,想穿过它,来到这里。」
——
三人分工合作:霜芽耳根抽动,灵纹感知愈发明确,他一边低声嘀咕,一边绕着界石移动,似在寻找那股乱流的源头;阿岳则盘腿而坐,引导气脉,指尖贴地,感受着地底灵力波动,神情渐沉:「像是什么东西钻进了地气里,正在跟我们抢。」
这些技巧,都是他们在学堂课中学过的内容。虽然平日练习常有偷懒,但这次,他们终于在真正的场景中派上了用场。
郑曦则将手贴上界石,缓缓调息,愿力如水波般由掌心散出。就在此时,她额心忽地一热,体内的愿力似被某种共鸣引动,顺着石纹扩散开来,整块界石隐隐泛光,如在呼应她的气息。
郑曦收回手时,额心骤然一痛,命骨处泛起灼热感。她微微蹙眉,尚未开口,一道细若发丝的光纹在额心闪过——宛如裂痕,又似火羽瞬燃,转瞬即逝。
那一瞬,她仿佛站在一座无边的火殿前,四周空无一人,唯有烈焰盘旋、低语回响。
她孤身一人,却觉得那里,正是这条路的代价所藏之地。那不是幻象,而像是某种远古愿识留下的试炼记忆,等待有朝一日,命骨之火能将其点燃。
她还看不懂,但那扇门,已隐隐对她开了一道缝。
最终,兽村恢复平静,孩子们安睡。
村长老眼泛红地对郑曦道:「你虽不是我们兽族,但这手气和愿力,比我们族人还稳。」
一旁有几位围观的兽人低声惊叹,有的摇头感慨:「这个外人……怎么像是天上派下来的疗者……」也有人悄声问道:「她真的是人族吗?怎么会有这么清净的气……」
那夜,郑曦坐在屋檐下翻着兽皮笔记,额心还隐隐发烫。
至今,她仍清晰地记得,当愿力与界石共鸣的那一刻,除了石身微光浮动,郑曦眼角余光也瞥见了那片枯林深处,竟有一根干裂的枝条,轻轻颤动。
随后,从那看似全然死亡的枝头上,长出了一点淡绿的新芽。嫩叶柔薄,迎风微颤,如初生的希望。
那一刻,她的心猛地被什么轻轻攫住。
不是因为这片林复苏的壮观——而是她终于明白,愿力的力量,不只是救人、安兽,也能抚触一棵树的命脉。
它能回应万物——无论是流泪的兽童、躁动的石心,还是沉默多时的老木枝条。
那,是愿芽。
她静静看着那一点绿,微笑浮于唇边。她知道,这不是她第一次施展愿力,但这却是她第一次,让愿力真正「发芽」。
霜芽窝在一旁的兽皮垫上,原本缩成一团安稳睡着,耳尖偶尔抽动。直到某个瞬间,他忽地「嗯——」地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惊扰。
他眨了几下眼,睡眼惺忪地翻个身,揉着耳根,声音里还带着没清醒的慵懒气音:
「……你是不是升级了啊……好像比以前亮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爪子指了指郑曦额心的方向,眼神半睁半阖,像是搞不清楚是梦还是现实。
话一说完,他便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尾巴卷回兽皮垫,喃喃:「亮就亮吧……别太吵……本兔子还想睡觉……」说完一翻身,又缩成了毛球。
郑曦没回话,只轻轻笑了笑。命骨的热度仍未散去,却多了一丝沉重的悸动——她感觉到某种东西悄悄耗损了,但她还无法说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好像用某部分的「什么」交换了这一次回应。
而她,愿意。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等级』,而是一种只属于她的愿力流转方式——它不循兽界传统,也不依愿力等级标准,而是以一种内化、温柔却强韧的力量,回应着万物失衡的裂缝。
那是一道门,在她踏入兽界后第一次开启,也只有她,能让那股躁动安静下来。她没察觉,那流转而出的,不只是愿力——而是一道足以震动界石与命书的引火。
——
破界深处。
昏红火光舔舐着洞窟墙面,仿佛无数垂死神经在岩石中抽搐翻滚。墙上裂痕纵横,宛如曾被怨魂撕咬,又被憎恨强行缝补的伤口。空气沉闷黏稠,混着血锈与焚骨腐肉的焦臭,像是仇恨在此腐烂发酵,终成这片黑暗呼吸的本质。
一名探子匍匐穿过满地骸骨,手捧一截焦枯枝干,双膝伏地,声如低尘:
「缪影大人,兽界北方界石,三日前突有异动。本应崩溃之阵,竟短暂稳定。据当地兽民所言……那石旁,有人族少女令枯枝生出嫩芽。」
他将枯枝高奉而上。枝末,一片嫩叶尚存湿润,仿若初萌于混乱的伤痕之中。
缪影缓缓睁眼,仿佛灵魂被一声呢喃唤醒。
她伸出指尖,轻触那片新芽,手指微颤,如触及某段封尘的记忆。忽地,她低笑一声,咬破指尖,血珠滑落,滴在那片嫩芽上。
然而,那滴血未曾渗入,反而在叶脉表面炸开,如被某种意志排斥。
缪影怔了一瞬,旋即咧嘴而笑,低声呢喃:
「不是我等的气息……但她能触碰……呵……」
灰烬四散,一道隐晦微光闪过。
「有趣啊……这气息……」
她舔唇,眯起眼眸,喉间传出一声骨缝般的轻笑。
「不是我们的,也不像天命……却能让那块破石头……静下来。」
「这么久了……」她呢喃,声音轻得像从井底渗出的寒气。
「竟还有人……这么像她……」
她尖笑起来,仰头、翻身、抓墙,如同苏醒的疯鬼:
「吾王……您感觉到了吗?她可能……就是命骨之源……!」
「这次,我会亲手……亲手把她献上去……」
她语气高低错乱,笑声忽冷忽甜,如孩子得到心爱玩具般,颤抖着捧住那根染血枝条。
探子低头不语,似已习惯她的癫狂。
缪影却仍未停下。她绕着火圈旋转、挥舞双手,指缝洒落血点,像献祭仪式开启前的诡咒。嘴里喃喃碎语:
「愿您垂听……我的王……这一次……您终于能亲见她了……」
破界之风无声流动,仿佛在她低语中,悄然泄露了尚未揭开的灾厄。
——
天界·星衡殿顶。
星盘环绕,银光浮动。
曜衡立于虚空之上,掌中悬着命书。书页震动微不可察,一个名字若隐若现。
他盯着那道微光良久,指间轻敲书边,声音低得像在问自己:「第二次了……」
命书页面浮现出一道模糊图像,一块界石、一道愿火,以及……她额心微光闪动的身影。
星轨之下,静默片刻。
忽有破风声至,一道黑影自殿底而来,落在曜衡不远处。
来者是胤烨,身披铠袍,神情冷峻,眼角仍带尘气。
「这不是你的任务。」曜衡语气淡淡,没回头。
「那是我的命脉。」胤烨的语气亦不重,但声声如锤。
「命书未定,你凭什么断言她是?」
胤烨不答,步步逼近:「命不定,是因为有人动笔太慢。」
曜衡这才转过身,目光里闪过一丝晦暗:「你在逼我,胤烨。」
「我只是在提醒你。」胤烨的声音低沉却镇定,「她若真是命骨,她的选择,应由她自己写下。」
两人对望,谁都未退。
星光回旋,命书轻轻一震,星盘上某一颗微光微闪,旋即潜没无踪。
此时此刻,郑曦还未知道自己正被谁注视。
她尚未察觉,那道愿火已燃至命书之页。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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