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宫几坤望向村子深处。在那些半塌的房屋之间,她看到了另外几双眼睛——从门缝里,从断墙后面,从黑漆漆的窗洞里。那些眼睛和村口那个孩童的眼睛一样,又黑又亮,沉默地注视着她们这两个陌生的外来者。

她从行囊里取出了殷三姑给的那一小袋黍米。

这袋黍米是殷三姑在乱石岗分别时塞给她的。当时殷三姑说,家里自己种的,不是值钱东西,路上饿了可以煮粥。宫几坤一直没动它。

她将黍米袋放在阿婆身边的破席子上。

阿婆低头看了看米袋,又抬头看了看宫几坤。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在宫几坤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但温度是热的。

宫几坤和岑拂光离开了村子。

走出村口时,岑拂光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孩童站在阿婆身边,正朝她们挥手。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挥动的幅度很大,像是怕她们看不见。

岑拂光也朝她挥了挥手。

转过山坳之后,村子看不见了。岑拂光把手放下来,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五岁那年,养母把我从右卫接出来。我们一路往东走,走了很远。路上经过一个村子,跟刚才那个差不多。房子被烧过,井塌了,只剩下几个老人和孩子。”

她顿了顿。

“我问养母,她们的家人去哪里了。养母说,打仗的时候,能走的都走了。走不动的就留下。留下的意思,就是等。”

“等什么?”

“等死,或者等仗打完。有时候仗打完了,人也等不回来了。”

宫几坤走在她的旁边。脚下的碎石路在午后日光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热气从地面蒸上来,将远处的山丘扭曲成微微晃动的形状。

“后来呢?”宫几坤问。

“后来养母在那个村子里留了两天。她把带在身上的药全用完了,治不了的就只能看着。走的时候,村里一个阿婆送我们到村口,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鸡蛋是生的,壳上还沾着草屑。她塞给养母,养母不收,她就站在那里不动。养母收下了。走出很远之后,养母把鸡蛋打在一个碗里,是臭的。”

岑拂光说完这些,没有再说下去。

宫几坤也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个鸡蛋为什么是臭的。不是阿婆故意给臭的。是阿婆自己舍不得吃,放了太久。久到鸡蛋臭了,她也不知道。或者她闻不出来,因为鼻子已经习惯了村子里所有的气味——焦土的气味,腐草的气味,伤口的气味。

臭鸡蛋的气味混在里面,不算什么。

日落前,她们走出了丘陵地带。

眼前的地势豁然开阔起来。连绵的山丘向两侧退开,中间展开一片广阔的河谷平原。一条河流从远处的山隙间蜿蜒而出,在平原上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西边的暮霭里。河两岸是成片的农田,但和天山脚下那些规整的麦田不同,这里的田地一块青一块黄一块荒,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旧衣裳。

官道在这里重新出现了。它从南边的丘陵中钻出来,与她们走的小路汇合,然后沿着河岸一直向西延伸。路面又变得宽阔平整了,路两旁也重新栽上了杨树。远处河面上有渡船的影子,船身被落日镀成金红色,船尾的撑篙人在夕光中缓缓动作,像皮影戏里的剪影。

岑拂光望着那片平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前面是白杨渡。过了渡口再走二十里就是凉州西境。”

她转过头看着宫几坤,脸上恢复了那种舒展的神情。“白杨渡有渡船,也有客舍。今晚可以睡在屋顶下面了。”

两人加快脚步,往渡口方向走去。

白杨渡比石桥驿大得多。它不单是一个渡口,还是一个因渡口而兴的镇集。镇子沿河而建,一条主街从东头贯穿到西头,街两旁是密密匝匝的店铺和客舍。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街上的灯火陆续亮起来——不是天山脚下那种油灯的昏黄,而是更亮堂的、带着一点青白色的光。宫几坤认出来,那是石脂水灯的气味。壅济大师的药房里有一盏,是早年从西境带回去的,壅济大师说西边的镇集上常用这种灯,比油灯亮,也比油灯贵。

岑拂光领着宫几坤穿过半条街,在一家客舍门前停下来。

客舍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白杨居”三个字,字体端正,看得出是请读书人题写的。门面也比一路上见过的客舍都齐整——门板是新换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窗纸上没有破洞。里面传出碗筷声和嗡嗡的人声,空气里飘着炖肉和蒸饼的香气。

岑拂光推门进去。宫几坤跟在后面。

客舍的大堂比她预想的宽敞。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坐了大约一半。吃饭的人有行商,有差役,有两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还有几个看不出身份的独行客。堂屋尽头是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皮肤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拨着算盘记账。

岑拂光径直走到柜台前。“要两间房。”

妇人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岑拂光脸上,又移到宫几坤身上,在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停了一停。然后她移开目光,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簿子。“单间没有了。只有一间双铺的,住不住?”

岑拂光回头看宫几坤。宫几坤点头。

“住。”岑拂光说。

妇人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放在台面上。“二楼,左手第三间。饭食另算,热水另算。后院有浴房,要烧水的话提前跟灶上说。”

岑拂光付了房钱,接过钥匙。两人上楼,找到了那间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两张木床并排放着,铺盖是素色的粗布,洗得发硬,但叠得整齐。窗下有一张条桌,桌上放着一盏石脂水灯和一壶凉茶。推开窗,外面是客舍的后院,看得见马厩和浴房的屋顶,再远处是河面,暮色中河水泛着灰蒙蒙的亮光。

岑拂光将竹篓往床脚一放,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床板被她压得嘎吱一声。“终于能躺平了。”

宫几坤在另一张床边坐下来,解下剑匣靠在床头。她从行囊里取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皮革味。

岑拂光躺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用一只胳膊撑着头,看着宫几坤。

“你今天在那个村子里,蹲了大半个时辰。清创,上药,包扎。做完之后站起来,腿不麻?”

宫几坤想了想。“麻了。”

“那你怎么不吭声?”

“忘了。”

岑拂光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这个人,疼了也不吭声,跟那个阿婆一样。”

宫几坤没有接话。她确实忘了腿麻这件事。当时她全部的心思都在那把银刀上,在阿婆腿上的伤口上,在壅济大师教过的每一句话里。腿麻不麻,不在她能顾及的范围里。

岑拂光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房梁。“我跟你认识才两天。但我觉得你这个人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太能扛了。”岑拂光说,“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给药的时候自己扛,清创的时候自己扛,贺兰征的事情也自己扛。你肩上那个剑匣,我看你走了一路,从来没有卸下来过。吃饭的时候背着,喝水的时候背着,连坐下来歇脚的时候都背着。”

她顿了顿。

“你师长教了你十一载,教剑,教医,教乐。她有没有教过你一件事——有些东西,不用一直背着。”

宫几坤沉默着。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石脂水灯的光映在窗纸上,随着灯焰的跳动微微明灭。后院里有人在打水,辘轳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想起了承云大师临别时说的话。

“剑出七分,留三分余地。那三分不是留给对手的,是留给自己的转圜。”

承云大师说这话时,指的是握剑的手。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话说的不单是手。

她将剑匣从床头拿起来,放在床内-侧。匣底碰到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岑拂光听见这个声响,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在石脂水灯的光里显得很暖。“这就对了。背着可以,睡觉的时候总要放下来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肚子。“我饿了。下去吃饭。这家的羊肉汤饼做得极好。我去年路过的时候吃过一次,记了一整年。”

两人下楼。大堂里比方才更热闹了些,添了几个新来的客人。她们在一张靠窗的空桌边坐下,岑拂光果然点了羊肉汤饼,又加了一碟腌蒜和一壶热茶。

等饭的时候,宫几坤的目光扫过大堂里的其她客人。

靠门口那桌坐着两个差役,就是白天在驿站见过的那种公服。她们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正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的嗓门稍大些,偶尔有只言片语飘过来——“文书”“缉拿”“凉州那边”……然后被另一个差役用眼神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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