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来了三次。”阿婆说,声音像风吹过干草,“第一次要粮,给了。第二次要药,没有药。她们用刀背敲我的腿。第三次来,房子烧了。”
她说话的方式很平,句子短,像一件件摆在桌上的旧物,不加任何修饰。那个孩童蹲在她身边,手里的树枝停在地上,不动了。她的眼睛还是又黑又亮,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远超她年龄的、沉甸甸的注视。
宫几坤打开壅济大师给的布包。金疮药还有,干净的布条也还有。但她看着那个伤口,知道这些不够。
伤口坏死的组织必须清除。壅济大师教过她,清创是处理这类伤口的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坏死的皮肉留在那里,敷再多的药也没有用,它只会继续烂下去,往深处烂,往骨头里烂。但她手边没有壅济大师药房里那种专用的刀具,没有烧酒,没有足够的干净水。她有的只是一把小银刀,几包金疮药,和路上可以补充的清水。
“能治吗?”岑拂光在她耳边低声问。
宫几坤看着那个伤口,沉默了很长时间。
壅济大师教她医术时,第一课讲的不是如何治病,是如何判断什么能治、什么不能治。“行医者,最难的从来不是下刀,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下刀。”壅济大师说,“你在天山上,什么药都有,什么器具都齐全。但下了山,你手里可能只有一把小刀,一包药粉,和一条命。到那时候你才会明白,医者面对的从来不是病,是人。”
宫几坤对阿婆说:“伤口坏死的部分需要清掉。会很疼。”
阿婆的眼睛睁开了一些。她看着宫几坤,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得很深的、几乎不敢确认的期待。
“清了,能好?”她问。
宫几坤没有说“能”。
她说的是:“清了之后,伤口不会再往深处烂。”
阿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将身边那个孩童轻轻推到岑拂光那边。“带她到别处去。别看。”
岑拂光牵起孩童的手。孩童顺从地站起来,跟着岑拂光往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看了阿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宫几坤看见了——不是孩童看长辈的眼神,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她最在意的人,明知道自己帮不上任何忙,却还是忍不住要看。
宫几坤等她们走远了,才取出小银刀。
她在阿婆面前蹲下,将刀尖在火上烤过。壅济大师给她的这把银刀,刀刃极薄,专用于清创。她在天山上用它练习过许多次——在壅济大师从山下带回来的伤患身上,在那些溃烂的、流脓的、散发着腐气的伤口上。每一次,壅济大师都站在她身边,不说话,只是看。等她做完了,壅济大师才会开口,指出她哪里做得对,哪里做得不够。
这一次,壅济大师不在身边。
宫几坤将刀尖贴近伤口的边缘。阿婆的身体绷紧了。她的手攥住了身下的破席子,指节发白。
“阿婆。”宫几坤说,“疼了就喊出来。不用忍。”
阿婆没有回答。她的牙关咬紧了,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
宫几坤开始下刀。
坏死的组织比周围健康的组织更软,颜色也更深。壅济大师教过她辨认的方法——灰褐色的是已经彻底坏死的,暗红色的是还在发炎但仍有生机的,淡粉色的是正在愈合的新生组织。刀的深度要控制得极精准,多一分则伤及好肉,少一分则清除不尽。她的手很稳。承云大师教她握剑十一载,教的就是一个“稳”字。剑要稳,刀也要稳。但握剑的稳和握刀的稳是不同的。握剑时,稳是为了让剑锋听话,指向哪里就刺向哪里。握刀清创时,稳是为了不让刀尖多进入哪怕一根发丝的距离——因为刀下是活的皮肉,是会疼的,是会流血的,是一个人在承受着。
阿婆始终没有喊。
她的身体在发-抖。汗水从她的额头上冒出来,顺着太阳穴淌下去,滴在破席子上。她的牙关咬得咯咯响,但她没有喊。不是不疼,是她这辈子已经习惯了不喊。被刀背敲腿的时候没有喊,看着房子被烧的时候没有喊,伤口烂了四五十日的时候也没有喊。现在刀尖在自己手里,她更不会喊。
宫几坤将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清除干净。然后用清水冲洗创面,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当最后一道布条系紧时,阿婆的身体猛地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被卸下了力道。她的后背靠在焦黑的门框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将她稀疏的白发粘成一绺一绺的。
宫几坤将银刀擦拭干净,收好。然后她端起地上那只粗陶碗,将里面凉透的黍米粥倒掉,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块烙饼,掰碎了泡进岑拂光留下的清水里,搅成糊状,递回给阿婆。
“吃一点。”她说。
阿婆接过碗。她的手还在抖,碗沿碰在嘴唇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碗,看着宫几坤。
“你是谁家的孩子?”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多了点什么——不是感激,是一种困惑。困惑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会蹲在她面前,花小半个时辰处理一个烂了四五十日的伤口。
宫几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布包里分出五包金疮药,两服退热散,放在阿婆身边。“药每两日换一次。换之前用烧开放凉的盐水清洗伤口。盐水要干净,手也要干净。”
这些话她几天前在天山脚下的集镇上说过一次。那时是对那个老妇说的。现在她又说了一遍。话是一样的,但说出口的时候,心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阿婆低头看着那些药包。药包上压着壅济大师的药房印记——一片桑叶的形状。她的手指在桑叶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她们不是坏人。”她说。
宫几坤的动作停住了。
“那些拿刀背敲我腿的人。”阿婆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她们中间有一个,很年轻。敲完了,她转过身去,我听见她在哭。”
风穿过废弃的村庄,在焦黑的屋梁之间呜呜作响。那个孩童跟着岑拂光站在村口的井台边,远远地望着这边。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树枝尖上沾着泥土。
“我活了七十三岁。”阿婆说,“好人坏人,我分得清。她们不是坏人。她们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烙饼糊。咽下去之后,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但我的腿,也是真的疼。”
宫几坤从阿婆身边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满了尘土,手上有清水和血迹混合的渍迹。她站在那间半塌的屋门前,望着村子里那些被烧过的房屋、塌掉的井台、石缝里长出的蒿草。
她忽然想起了壅济大师的另一句话。
天山上,有一回她跟着壅济大师处理一个重伤患。那个人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浑身上下断了七八根骨头。壅济大师替她接骨时,那个人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反复了好几次。宫几坤那时还小,站在一旁看着,手心里全是汗。处理完之后,壅济大师在水盆边洗手,忽然说了一句话。
“人活着,大部分时候是没得选的。但疼不疼,这件事没得商量。疼就是疼。”
那时候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蹲在一个被刀背敲烂了腿的阿婆面前,听着阿婆说“但我的腿,也是真的疼”,忽然就明白了。
壅济大师说的不是腿。
是那些拿刀背敲人的,转身哭了。是那些被敲的,腿烂了四五十日。是贺兰征在晨光中抱的那一拳,和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句“我把自己交出去”。是岑拂光的亲娘查出?粮后被调去前锋营,走水的那一-夜没有人去拉她。
疼就是疼。不管是谁的疼。
岑拂光牵着孩童走回来。孩童一看到阿婆腿上重新包扎好的布条,就挣开岑拂光的手,跑到阿婆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布条边缘。阿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疼了。”阿婆说。
宫几坤知道这句话不是真的。伤口清创之后只会更疼,新的肉芽长出来的时候也会疼。阿婆说“不疼了”,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那个孩童说的。
岑拂光将宫几坤拉到一旁。
“村里不止她一个。”岑拂光低声说,“我刚才带着孩子在村里走了一圈。还有几户人,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和太小的孩子。能走的都走了。”
“她们靠什么过活?”
“原先地里有庄稼。匪来的时候踩踏了大半,剩下的也不多了。有个老人跟我说,镇上的粮长每月会派人来送一点粮食。不多,饿不死,也吃不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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