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几坤的手触到剑匣系带时,岑拂光在她身侧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回头去看岑拂光的表情。她的目光落在那把猎刀上——窄刃,直身,刀尖微微上挑,刀背的厚度比军中制式刀薄了将近一半。这种刀并非用来劈砍的,是用来刺的。握刀的人需要的并非力量,是速度和准头。
那个年轻人的握刀手势也印证了这一点。她的拇指压-在刀柄侧面的防滑纹上,其余四指虚握,手腕微屈。这并非死握,是活握。随时可以变招,随时可以换手。
“你的剑。”那人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些,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拔-出-来。”
宫几坤解开了剑匣系带。但她没有将剑从匣中抽出。她将剑匣连同霜月剑一起从肩上卸下来,立在身侧的砾石地面上。匣底陷进松软的灰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人的眉梢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要看的是剑。”宫几坤说,“并非要看我拔剑。”
那人盯着她看了片刻。日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她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照得清清楚楚——年纪比宫几坤略大,大约十五六岁。颧骨不高,下颌的线条利落,像用刀一笔削出来的。眉毛浓而直,眉尾微微上扬。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被日光一照几乎透出琥珀的质感。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但有一种比杀意更让人脊背发紧的东西——是审视。像一个人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打量一件她尚未决定要不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承云教出来的。”那人说。
这并非问句。
宫几坤没有接话。
那人握着猎刀,往左横移了一步。靴底碾过砾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又往右移了一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绕着宫几坤画一个看不见的圈。宫几坤没有跟着她的移动转身。她的视线保持着正前方的方向,但余光覆盖着两侧。承云大师教过,对峙时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手的移动牵着走。对手绕圈,你跟着转,转不了几圈重心就会偏移。与其转动身体,不如收窄视线,用余光去看。
“你的剑叫霜月。”那人停在了宫几坤的右前方,猎刀的刀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承云用它的时候,我师输了三招。三招之后,她二十年没有拔过剑。”
她的声音在说到“二十年”这三个字时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冰面上被石子砸出的白色痕迹,一闪即逝。
“我姓楼。”她说。
楼惊鹤。
宫几坤想起在天山脚下驿站的茶摊上,那个年长行商说的话——西川楼氏,武学世代相传,近年出了个楼惊鹤,与人比试时出手凌厉,不留余地。
“你专程在这里等我。”宫几坤说。
“不算专程。”楼惊鹤说,“我本来要去凉州城。在渡口看见你的剑匣,改了主意。”
她说着,猎刀的刀尖从地面抬起来,缓缓升至与腰平齐的位置。“承云让你独自下山,想必是把该教的都教了。我想看看她教出来的人,配不配得上霜月这柄剑。”
宫几坤看着楼惊鹤的刀尖。那把猎刀在日光下几乎没有反光——刀身被刻意处理过,并非磨砂,是用某种药水煮过的痕迹。这种刀在暗处出手时,对手连刀光都看不见。
“你师与承云大师的旧事,与我无关。”宫几坤说。
楼惊鹤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得笑。
“你是她的徒子。她的剑在你背上。你跟我说与你无关?”
宫几坤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将手伸向立在身侧的剑匣,解开匣盖,取出了霜月剑。
剑身滑出剑匣时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吟。那是金属与木质剑匣内壁摩-擦的声音,极轻极短,像一声被压住了的叹息。霜月剑的剑身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并非亮得刺眼的那种光,是更深更冷的,像冬夜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那种颜色。承云大师说得对,霜是冷的,月也是冷的。
楼惊鹤的目光在霜月剑上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并非恐惧,并非贪-婪,甚至并非战意。是某种更接近疼痛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光,眼睛被刺痛的刹那,本能地想要闭眼,又强迫自己睁着。
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她的面容重新归于平静,猎刀的刀尖对准了宫几坤。
“来吧。”
宫几坤没有动。
她在等。
承云大师教过她,对手先开口,对手先拔刀,对手先移动——这些“先”都是信息。楼惊鹤的刀尖对准了她,但楼惊鹤的脚没有动。她的重心压-在后脚上,前脚掌虚点地面。这并非进攻的姿态,是试探的姿态。她在等宫几坤先出手。
宫几坤不打算先出手。
砾石滩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岑拂光退到了路边一块大石旁,将竹篓卸下来放在脚边。她没有出声,但宫几坤余光里能看到她的手攥着竹篓的背带,攥得很紧。
楼惊鹤先动了。
她的右脚向前踏出半步,猎刀从腰际平刺而出。这一刀不快——以楼惊鹤的握刀手势和身体姿态来看,她完全可以刺得更快。她故意压慢了速度,并非留情,是要看宫几坤怎么应对。
宫几坤侧身,霜月剑的剑脊贴上猎刀的刀身,向左侧引带。这是承云大师教她的第一个守式,叫“引川”。并非硬挡,是顺着对手的力道将攻击引向空处。剑脊与刀身相触的瞬间,她感受到楼惊鹤的力道——比她预想的轻。这个人果然没有用全力。
楼惊鹤的刀被引开之后没有收回,而是借着被引带的势头,手腕一翻,刀身从下往上撩向宫几坤的右肋。这一下比第一刀快得多。从平刺到反撩,中间的转换没有停顿,刀身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流畅得像水流过石头。
宫几坤后退半步,霜月剑竖立封挡。刀剑相交,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砾石滩上传出去很远。这一刀的力道比第一刀沉了不止一倍。宫几坤的虎口微微发麻。
楼惊鹤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第三刀紧跟着来了——刀身压下,沿着霜月剑的剑脊下滑,削向宫几坤的握剑手指。这一招极快极窄,刀尖走的一条线,从剑格到剑柄,距离不过数寸。宫几坤松手、换握、反手挑剑,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霜月剑在她手中转了一个半圆,剑尖从下方向上挑起,指向楼惊鹤的手腕。
楼惊鹤被迫收刀后撤。
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到了五步。
楼惊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剑尖没有碰到她,但她腕部的衣袖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口——是被剑气划开的。并非宫几坤的剑碰到了她,是剑尖破空时带起的气流。这一剑如果宫几坤再多送出一寸,裂开的就不止是衣袖了。
楼惊鹤抬起头来。她的表情变了。
并非愤怒,并非羞恼,是某种被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宫几坤看不真切——像是兴奋,又像是如释重负。
“这才像样。”楼惊鹤说。
她将猎刀交到左手。
宫几坤的眼神微微一凝。楼惊鹤方才一直是右手握刀。无论是第一刀的平刺、第二刀的反撩还是第三刀的削指,都是右手完成的。那些刀法凌厉、连贯、咄咄逼人,是宫几坤见过的最有压迫感的攻势之一。但现在楼惊鹤把刀交到了左手。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楼惊鹤是左撇子。她一直用右手握刀,是在让着她。
第二,真正的交手,现在才开始。
楼惊鹤的左手握刀的方式与右手不同。右手是虚握,拇指压防滑纹,手腕微屈,是活握。左手却是满握——五指全部收紧,指节贴紧刀柄的每一寸,手腕沉下去,与刀身形成一条直线。这并非为了变招,是为了力量。左手刀比右手刀慢,但沉得多。
她踏前一步。
这一步和之前所有的步法都不一样。之前她绕圈时的步法是轻的,试探时的步法是快的,后撤时的步法是稳的。但这一步是重的——脚跟先落地,然后整个脚掌碾下去,像是要把脚下的砾石踩碎。随着这一步,她的身体重心从前脚转移到后脚,又从后脚弹回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将所有的力量汇聚到左手的猎刀上。
刀劈下来了。
没有花巧,没有变招,没有留有后手。就是一刀——从上往下,从右往左,斜劈。刀身破空的声音像布帛被撕裂,尖锐而短促。
宫几坤横剑格挡。
刀剑相交的瞬间,她感觉到的并非一次撞击,是一股持续下压的力量。楼惊鹤的刀压-在霜月剑上,没有弹开,没有收回,就是压着。刀身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宫几坤的剑被压得逐渐偏向内-侧。楼惊鹤的脸就在刀剑相交处上方不到一尺的位置。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近距离看时里面有一些极细的、金色的丝状纹路。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将所有注意力凝聚于一点的专注。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