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宫几坤忽然明白了楼惊鹤为什么要用左手。

并非因为左手更强。是因为左手握刀时,她的身体离对手更近。右手握刀,身体自然偏向右侧,与对手之间隔着一臂加一刀的距离。左手握刀,身体正面朝向对手,距离缩短了将近半臂。这半臂的距离,让她能看见对手的眼睛。

楼惊鹤要看的并非剑。是人。

宫几坤发力,剑身一震,将猎刀弹开。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开。

楼惊鹤甩了甩左手。宫几坤的虎口也在发麻。这一次交手,谁都没有占到便宜。但宫几坤知道,楼惊鹤还没有出全力。她的左手刀只劈了一下。劈完之后没有连招,没有追击,甚至没有保持进攻的姿态。她退回去了。

并非不能继续,是不想。

“你比我想的有意思。”楼惊鹤说。她的呼吸比方才略微急促了一些,但声音是稳的。“宗室里面,居然真能出你这样的人物。”

宫几坤将霜月剑垂在身侧。剑尖指向地面,剑身上的青白色光泽在日光下微微流转。她的呼吸也是稳的。十一载的天山习武,别的不好说,呼吸的控制是壅济大师和承云大师一起教的——壅济大师从医理上教她气息运行的道理,承云大师从剑术上教她如何在交手时让呼吸不紊乱。两个人教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路径不同。

“你师与承云大师的旧怨,是什么。”宫几坤问。

楼惊鹤沉默了一会儿。

砾石滩上的风变大了。风从西边吹过来,裹挟着祁连山雪线上的寒气,将地面的细沙和碎石子吹得滚动起来。岑拂光站在路边,一只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另一只手仍然攥着竹篓的背带。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试图介入。她的目光在宫几坤和楼惊鹤之间来回移动,带着一种正在快速判断的神情。

“一剑之耻。”楼惊鹤说。

四个字。

然后她将猎刀收回腰间,转身走向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方才那场交手从未发生过。她坐在石头上,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宫几坤。

“你不坐下?”

宫几坤看了她一眼,将霜月剑收入剑匣,走到另一块石头边坐下。岑拂光也走过来,在宫几坤身侧坐下。三个人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坐在祁连山余脉脚下的砾石滩上,头顶是西境高远而干燥的蓝天。

楼惊鹤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拧紧水囊,搁在膝盖上。

“我师姓单,单名一个荻字。”她说,“三十年前,她和承云都在西境。并非现在这种西境——那时候西境有战事,西域几个邦国联手东进,边军挡不住,朝廷从各州征调民间武人充实行伍。我师和承云都在征调之列。”

她说话的方式和交手时完全不同。交手时她的每一句话都短,像刀尖点过水面。现在她的话变长了,句子之间有停顿,停顿里她在想,想好了再说。

“她们在军中结识。同营,同哨,同锅吃饭。我师后来说,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剑,就是承云的霜月。并非剑的材质好,是用剑的人好。她说承云的剑里有一样东西,她没有。”

楼惊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祁连山的雪顶上,像是在看那些雪,又像是在看比雪更远的什么东西。

“战后,承云入天山。我师回了西川。二十年前,她独上天山,找承云比剑。”

“三招落败。”宫几坤说。

楼惊鹤点头。“三招。我师下山之后,二十年没有拔过剑。”

宫几坤想起壅济大师偶然提起过的一桩旧事。天山上有一回,她跟着壅济大师整理药房的旧档,翻到一份十几年前的脉案。脉案上记录的是一个外来的伤患——并非外伤,是郁结。壅济大师在脉案上写了八个字:“气滞血瘀,其因在心。”她当时问壅济大师这个人是谁,壅济大师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份脉案抽出来,放进了另一个抽屉。

现在她知道了。

单荻上天山找承云大师比剑,三招落败。她受的并非剑伤,是心伤。那二十年没有拔剑,并非不能拔,是不愿拔。一个习武的人,二十年不碰自己最擅长的兵器,这意味着什么,宫几坤不需要问。

“所以你来截我。”宫几坤说。

“不是截。”楼惊鹤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宫几坤脸上。“是看。”

“看什么。”

“看承云的徒子,是什么样的。”楼惊鹤说,“我师输给承云之后,再也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但我知道她一直在想。她教我剑法的时候,有些招式她会让我反复练,练完了又不满意,让我换一种方式再练。我后来才明白,她在用我试她当年输掉的那三招。她一遍一遍地试,想找出破解的法子。二十年了,她还在找。”

宫几坤沉默着。

风从砾石滩上刮过,卷起一小股尘土,在日光中旋转着上升,然后散开。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午后日光的照射下亮得几乎透明,像是有人将天山的一角切下来安在了这里。

“你找到了吗。”宫几坤问。

楼惊鹤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水囊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水囊是皮制的,表面磨得光亮,看得出用了很久。

“还没有。”她说,“但你比初见时,剑里多了一些东西。你自己可能还没察觉。”

这句话她在大纲里说过一次。但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意思比大纲里写的要重得多。宫几坤听出来了——楼惊鹤并非第一次见她。或者说,楼惊鹤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观察过她。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宫几坤问。

“天山脚下。”楼惊鹤说,“你从山上下来,走进那个集镇。我在镇口的茶摊上。”

宫几坤回想天山脚下集镇的茶摊。那个老妇,那碗砖茶,那个伤了腿的孩童。她不记得茶摊上有楼惊鹤这个人。

“你不在茶摊里。”宫几坤说。

“在对面的屋顶上。”楼惊鹤说这话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是一个笑了——很淡,像茶碗底最后一口水的痕迹。“我从西川一路骑马过来,比你先到半日。听说承云的徒子要下山,我想看看是什么人物。”

宫几坤想起了那个在茶摊对面的屋顶。她当时没有往上看。承云大师教过她,进入陌生环境,先看平视范围内的东西——人,出口,障碍物。屋顶属于高处的盲区,她确实没有注意到。

“你看到什么了。”宫几坤问。

楼惊鹤将水囊挂回腰间。“看到一个宗室子妹,蹲在一个腿烂了二十日的小孩面前,花了小半个时辰清创上药。做完了站起来,腿麻了也不吭声。”

宫几坤没有说话。

岑拂光在旁边忽然开口了。“你跟着我们。”

这并非问句。

楼惊鹤看了岑拂光一眼。这是她从渡口到砾石滩以来,第一次正眼看岑拂光。“你倒是比她会看人。”

“我在路上走了好几年。”岑拂光说,语气平常,没有因为楼惊鹤的注视而改变,“什么人跟在后面,什么人等在前面,我分得清。你在白杨渡的渡船上并非第一次跟着我们。更早的时候,在石桥驿往西的官道上,我就感觉到了。”

楼惊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并非威胁,是重新估量——像一个人以为自己在看一只麻雀,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只隼。

“你不错。”楼惊鹤对岑拂光说。然后她转向宫几坤,“你的这个同伴,比你警醒。”

“她的路走得比我多。”宫几坤说。

楼惊鹤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她的身形在日光下显得瘦而长,脊背挺直,肩胛骨在衣料下撑出两道利落的线条。她站在砾石滩上,望向西边祁连山的方向。

“你往柳城去。”她说。

宫几坤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楼惊鹤既然能在天山脚下等她,在白杨渡截她,自然也知道她要去哪里。

“我要去凉州城。”楼惊鹤说,“办一件事。办完之后,我会往西走。你送你的信,我办我的事。但西境眼下不太平,你一个人——”

她看了一眼岑拂光,“——你们两个人,走在这样的路上,总会遇到绕不开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看着宫几坤。

“贺兰征的事,你知道多少。”

宫几坤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判断楼惊鹤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楼惊鹤从西川来,西川楼氏是武道世家,与凉州边军没有直接瓜葛。她问起贺兰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路上听说了缉拿文书的事,要么是她要办的“那件事”与贺兰征有关。

“她在石桥驿外面等过我。”宫几坤说。

楼惊鹤的眉梢动了一下。并非惊讶,是确认了某种猜测之后的微微颔首。

“她对你抱了一拳。”楼惊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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