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姑娘,前面石桥驿,镇上只有一家客舍,叫‘老槐店’。”她说,“老板姓岑,是个厚道人。你要是投宿,就说是殷三姑让你去的。她会照应你。”

“殷三姑是你?”

“是我。”中年妇人笑了一下,额角的伤口扯动了,她嘶了一声,收起笑容,“姑娘,你刚才给药的那三个人,她们不是坏人。她们是凉州边军退下来的老卒,去年边军哗变,好些人被牵连,有罪的没罪的都散了。她们这样的,身上背着旧伤,手里没有营生,除了当兵什么都不会,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声音变得很轻。

“这世道,能把人逼成匪的,从来不是一把刀。”

她说完这句话,转回身,赶着板车走了。

宫几坤站在乱石岗中-央的空地上,看着板车在碎石路上颠簸远去。那个孩童从车后探出头来,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缩回去了。

日光从正午的位置向西偏斜了一点。乱石投下的影子变长了,风也变凉了。

她弯腰将地上散落的黍米一粒粒捡起来,拢成一捧,放进路边的石窝里。也许会有鸟来吃,也许会被风吹散,但她觉得不该让这些黍米就这么烂在石头缝里。

做完这件事,她拍了拍手,沿着官道继续向西。

走出乱石岗时,她在最后一块巨石的侧面看到了一行刻痕。刻痕很旧了,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仍能辨认出字形——“凉州左卫第三哨,某年某月立”。

某年某月的具体字迹已经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凉州左卫。高颧骨和她的同伴,从前大概就隶属于这支卫所。她们在这块石头上刻下字的时候,手里握着的还是军中的制式刀,心里想的还是守土护疆。后来发生了什么,宫几坤不知道。殷三姑说“有罪的没罪的都散了”,这句话背后是多少人的命途,她也不知道。

她在那块石头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日头偏西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进入丘陵地带后,官道在山丘之间绕来绕去,每一个弯道后面都是相似的土坡和碎石。她加快了脚步,想在天黑之前赶到石桥驿。

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两旁的景象渐渐变了。荒草滩重新变成了庄稼地,地里的麦苗比天山脚下的更矮更黄,有些地块甚至荒着,长满了蒿草。她经过一座村庄,村口的井台边坐着几个老人,看见她这样一个背剑的外乡人,目光追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但没有人与她搭话。

村子的土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的纸边已经卷曲发黄,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洇过,但还能认出大意——缉拿凉州哗变叛军余党,有知情报官者赏银若干,窝藏者同罪。

告示下面盖着凉州府的官印,朱红色的印泥在风吹日晒中褪成了暗褐色,像干涸的血。

宫几坤没有在告示前停留,径直穿过了村庄。

出了村子又走了大约十里,天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就在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她看见了石桥驿。

镇子比天山脚下的那个集镇大一些,有一条主街和几条巷子。镇口果然有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溪水在暮色中泛着灰蒙蒙的光。桥头的石墩上坐着两个闲谈的妇人,看见宫几坤过桥,其中一个朝镇子里努了努嘴。

“投宿的吧?一直走,看见大槐树就左拐。”

宫几坤道了谢,沿主街往里走。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一家卖香烛纸马的还开着半扇门,里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她走过了大槐树,左拐进一条巷子,果然看见一座小院,院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岑”字。

院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低低的人声。

宫几坤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声响停了。片刻之后,一个妇人从屋里走出来。她大约四十岁上下,身形敦实,系着一条靛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她走到院门口,借着灯笼的光打量了宫几坤一眼,目光在剑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住店?”她问,声音不高不低。

“是。”宫几坤说,“殷三姑让我来的。”

妇人听到“殷三姑”三个字,神情微微一松。她将抹布搭在肩上,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角种着一棵枣树,树干比宫几坤的腰还粗。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粗陶碗。正房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窗台上晾着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柴烟、药材和饭菜的气味。

妇人将宫几坤领进正房的堂屋。堂屋里摆着三张方桌,是客舍的饭堂。此刻只有一桌有人,坐着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面前放着一碗面,正低头吃着。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宫几坤和她对上了目光。

那人大约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舒展的英气。她看见宫几坤,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目光落在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露-出一个有些好奇但又不太在意的神情。她朝宫几坤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宫几坤也点了下头,在另一张桌边坐下。

岑姓妇人从灶间端出一碗热汤和一块饼,放在宫几坤面前。“先吃着。住的地方等会儿收拾,西厢房空着。”她说完又回到灶间忙活去了。

汤是萝卜炖的,加了姜,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饼是杂粮的,烙得外脆内软,撕开来还冒着热气。宫几坤慢慢吃着,耳朵却听着堂屋里的动静。

那个灰衣年轻人吃完面,将碗筷往前一推,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她站起来,经过宫几坤的桌边时停了停。

“你是往西去的?”她问。

宫几坤抬头看她。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但对方的语气并不像打探,倒像是搭话前的试探。

“是。”宫几坤说。

“巧了,我也是。”灰衣年轻人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干净,像是对谁都这样笑,“我叫岑拂光。这家店的老板是我养母。你要是往西去,明天我们可以搭个伴。”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走这条路走惯了的,知道哪儿有水源,哪儿能歇脚。你不用怕我是歹人。”

宫几坤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岑拂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就是一种直白的、不加修饰的善意。

“好。”她说。

岑拂光又笑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呵欠,转身往东厢房走去。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

“对了,你叫什么?”

“宫几坤。”

岑拂光将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推门进了房间。

堂屋里安静下来。灶间传来岑家养母洗刷锅碗的水声,枣树上有只夜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宫几坤将最后一块饼泡进汤里吃完,端着空碗走向灶间。

岑家养母正在灶台边擦手,见她进来,接过碗放进木盆里。“吃饱了?”

“吃饱了。多谢。”

“不用谢,付了钱的。”岑家养母说话直接,但语气并不生硬。她从灶台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盏油灯,点燃了递给宫几坤。“西厢房第二间。里面铺盖都是干净的。院里水缸边有井水,要洗漱自己打。”

宫几坤接过油灯,又问了一句:“殷三姑和您是什么交情?”

岑家养母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她是我表姊。”她将抹布搭在灶台边,转过身来看着宫几坤,“你在路上遇见她了?”

宫几坤将乱石岗发生的事简略说了。她没有提自己给药的事,只说她遇见殷三姑一家被三个散兵劫道,那三个散兵后来放人走了。

岑家养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个散兵,领头的颧骨很高?”她问。

“是。”

“眼角有疤?”

“是。”

岑家养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小陶罐,递给宫几坤。“这是艾草膏,涂在太阳穴和手腕上,夜里蚊虫不近身。西厢房挨着院墙,墙根下面有草,这个天已经开始有蚊子了。”

宫几坤接过陶罐,道了谢,端着油灯往西厢房走去。

推开房门,房间比她预想的宽敞。一张木床靠墙放着,铺盖确实是干净的,枕头上还压着一小束干艾草。窗下有一张条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已经蔫了,但还留着淡淡的香气。

她将行囊和剑匣放在床内-侧,吹熄了油灯,但没有立刻躺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她坐在床沿上,听着院墙外溪流的水声,忽然觉得很远。

不是石桥驿离天山远。天山离这里大约只有六七十里,她走了一日就到了。远的是另一种东西——从天山雪顶-到这座飘着药草气的小院,从承云大师静默的背影到岑拂光毫无防备的笑容,这中间的距离不是用里数能算的。

她从行囊里取出竹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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