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笛身的青黄-色变得柔和,笛尾那个“智”字隐约可见。她将竹笛举到唇边,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想起智皋大师说过的话——“乐可通心,亦可见性。旅途寂寞时吹上一曲,比对着山风说话强些。”
但她今日不想吹。
不是因为没有想说的话。恰恰相反,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说起。高颧骨握刀的手为什么抖,殷三姑额角的血为什么不擦,村口告示上的朱砂印为什么褪成了褐色,那个八-九岁孩童腿上二十日不愈的伤口为什么没有人在意——这些事情像碎石一样堵在她心里,她不知道该把它们谱成什么样的曲调。
智皋大师教过她的曲子里,有咏雪的,有咏月的,有咏边塞风光的,有咏故友相逢的。没有一首是咏这个的。
她将竹笛收回行囊,躺了下来。
床板比天山脚下客舍的那张平整得多。岑家养母大概是个讲究的人,铺盖的布面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带着一股日晒后的气味。枕头里的干艾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的水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安眠曲。
她闭上眼睛。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院墙外面有人低声说话。
声音很轻,被水声遮去了大半,但她练了十一载的耳力还是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词——“……石桥驿……”“……明日一早……”“……别让她走了……”
她的眼睛睁开了。
说话声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说话的人走远了。宫几坤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有起身查看。
承云大师教过她,夜里在陌生的地方,听到可疑的动静,第一件事不是去查看,而是保持安静,让自己的耳朵和身体成为整个房间里最沉默的东西。因为你不知道外面是谁,有多少人,带着什么家伙。贸然出去,等于把自己的位置和状态都告诉对方。
她调整了呼吸,让心跳慢下来。
水声依旧。夜鸟又叫了一声。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墙外再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宫几坤闭上眼睛,将一只手搭在剑匣上,就这样睡了过去。
天刚蒙蒙亮,她被灶间传来的声响唤醒。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陶罐碰撞的叮当声。她起身叠好铺盖,推门出去。
院子里晨光熹微。枣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翻动,露-出叶背的银灰色。岑家养母在灶间忙活,岑拂光蹲在水缸边洗脸,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水珠。
“早啊。”她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我养母煮了粥,还有腌萝卜。你吃不吃辣?灶台上有油泼辣子,自己加。”
她说话的方式像是在跟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自然得没有任何过渡。宫几坤在水缸边打了水洗漱,凉水激在脸上,残留的睡意一下子散了。
吃早饭的时候,岑拂光坐在她对面,一面喝粥一面问她:“你往西去,是去凉州城还是更远?”
“柳城。”宫几坤说。
“柳城?”岑拂光的眉毛扬了一下,“那可不近。过了凉州还得往西南折,走祁连山根底下,全程少说还有七八百里。”
“你去哪里?”宫几坤问。
岑拂光咬了一口腌萝卜,嘎嘣脆。“我也往那个方向。不过我到不了柳城那么远,我在凉州西南的镇子上落脚。我养母的姊妹在那边开了间药铺,我去帮忙。”
她说着,目光落在宫几坤的剑匣上。“你会用那个?”
“会一些。”
“会一些是什么程度?”岑拂光的语气里没有挑衅,纯粹是好奇。
宫几坤想了想,说:“师长教了十一载。”
岑拂光把粥碗放下,认真看了她一眼。“十一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笑了一下,“那你说的‘会一些’,应该不是一些。”
吃完早饭,岑家养母给她们一人装了一包干粮,是烙饼和腌菜。岑拂光背上一只旧竹篓,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几包草药。她的行装比宫几坤简单得多,没有兵器,只在腰间挂了一把采药用的短柄小锄。
两人在院门口向岑家养母辞行。岑家养母对岑拂光说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又看向宫几坤。
“姑娘,殷三姑的事,我替她再谢你一回。”她说,“往西去的路不好走,你带着剑,但剑不是万能的。遇事多看看,少出头。”
宫几坤点头。
岑拂光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我走这条路比你走得多。我照应她。”
岑家养母瞪了她一眼,但眼里是笑着的。“就你话多。”
两人出了石桥驿,沿官道向西。清晨的空气清凉而湿润,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岑拂光走在前面几步,脚步轻快,边走边指给宫几坤看路旁的各种东西——这丛是野枸杞,秋天来摘正好;那块石头下面有个泉眼,水是甜的;对面山坡上那片矮树林里住着一窝野雉,运气好能捡到蛋。
宫几坤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发现跟岑拂光走路是一件不费力的事。岑拂光说话不是为了填补沉默,而是她本来就喜欢说。她说完一段,就安静一会儿,然后想起什么又说一段。她的安静和她的说话一样自然,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刻意维持。
走了大约十里,岑拂光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人。”她说,声音压低了。
宫几坤也看见了。
官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处站着三个人。三个人的马拴在路边的树上,她们自己站在路中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其中一人颧骨很高,眼角有疤。
是高颧骨。
宫几坤将手探向肩后的剑匣。
宫几坤的手触到剑匣系带时,岑拂光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先别动。”
宫几坤的手指停住了。
岑拂光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三个人身上,声音压得很轻,像风吹过草叶。“她们没亮兵器。马也拴着。不像要动手的样子。”
宫几坤将手从剑匣系带上移开,垂在身侧。
她留意到岑拂光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那不像恐惧,也不像故作镇定,而是一种建立在经验之上的判断。这个人确实如她自己所说,这条路她走过许多次。走过许多次的意思不单是认得路,更是认得路上的人——认得什么人危险,什么人不危险,什么人的危险写在刀上,什么人的危险藏在姿态里。
高颧骨站在三人中间,双手空着,垂在身侧。她的两个同伴站在她身后半步,也是空手。三匹马的缰绳拴在路边的榆树上,马背上没有武器,只有水囊和干粮袋。
她们确实不是来动手的。
宫几坤和岑拂光继续往前走。三十步,二十步,十步。高颧骨的目光从宫几坤身上移到岑拂光身上,再移回来,眼角那道旧疤在晨光中显得比昨日更深更暗。
她在五步外停下脚步。
“石桥驿过来的?”她问。
宫几坤点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等你了。”高颧骨说。
宫几坤没有接话。她看着高颧骨的脸——昨夜似乎没有睡好,眼下的青黑色比昨日更重,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的两个同伴状态更差,矮壮的那个左腿拖曳得比昨日更明显,瘦高的那个手背上的抓痕虽然被宫几坤的药处理过了,但红肿仍未消退。
“你给的药,我用了。”高颧骨说,“她的伤口没有再烂下去。我来谢你。”
她说着,向瘦高的那个偏了偏头。瘦高的往前迈了一步,对宫几坤抱了抱拳。动作生硬,像是很久没有对人做过这个手势了,但她抱拳的姿势带着一种规整——是军中教出来的规整。
宫几坤说:“药是师母备的,不用谢我。”
高颧骨没有接这个话。她的目光在宫几坤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岑拂光。“你是石桥驿岑家的?”
“是。”岑拂光说。
“岑家药铺的岑三春是你什么人?”
“是我养母。”
高颧骨点了点头。“去年冬天,我手下一个姊妹得了伤寒,是岑三春给的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人没救回来。但药是好的。”
沉默了片刻。
晨光从榆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亮块。远处有鸟鸣,一声长一声短。官道前后都不见行人,只有她们五个站在弯道处,像被这个清晨单独隔出来的一段插曲。
高颧骨打破了沉默。
“我姓贺。”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变化。但宫几坤看见岑拂光的肩膀微微紧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如果不是站在她身侧,根本察觉不到。
姓贺。
宫几坤想起了村口那张告示。缉拿凉州哗变叛军余党。告示上没有写领头人的名字,但殷三姑说过,那三个散兵是凉州边军退下来的老卒。而眼前这个人,颧骨很高,眼角有疤,握刀时手会抖,会用“我手下一个姊妹”这样的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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