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光透过轻薄的纱帘缓缓渗透进来,驱散了深夜积攒的寒凉,照亮一室安静。枕边的人呼吸均匀,睡得安稳踏实,长长的睫毛垂落,面容恬静无害。
沈秋纭向来如此。
无论前一晚发生什么争执、产生什么隔阂,她从不会辗转难眠。所有情绪的内耗、所有委屈与失落,从来都只留给陆知良一个人承受。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陆知良保持着侧身凝望的姿势,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他目光落在沈秋纭的侧脸上,温柔依旧,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滚烫的热忱,只剩一片沉沉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彻底死寂的湖水。
十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贯穿了他整个青春,耗尽了他所有的热烈与赤诚。
年少懵懂时,他心甘情愿为她奔走,以为真心总能换真心,以为长久陪伴总能磨出相守的结局。他总告诉自己,沈秋纭只是性子骄纵,只是被他宠坏了,她心里是有他的。
可无数个深夜的自我宽慰,在昨晚那句轻飘飘的“顺其自然”里,碎得彻底干净。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期盼,不在乎他的煎熬,更不在乎这场单方面奔赴的感情,能不能走到终点。
清晨七点,阳光渐盛。
沈秋纭眼睫轻轻颤了颤,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睡意朦胧地睁开眼。视线扫过窗外明亮的天光,又习惯性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陆知良已经醒了,衣着整齐,安静坐在床边。
她丝毫没有察觉他眼底的疲惫与疏离,只当他和往常一样,醒得早、事事周到。她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与理所当然:“我昨天约好了十点和朋友逛街,你帮我把衣柜那件米色风衣拿出来,再帮我热杯牛奶。”
依旧是吩咐的语气,自然得如同与生俱来的规矩。
换做从前,陆知良会立刻应声,温柔替她打理好一切,耐心等她洗漱化妆,提前帮她查好天气、规划好出行路线,生怕她有半点不便。
可这一次,他静坐两秒,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自己拿。”
简简单单四个字。
没有温柔迁就,没有妥协纵容。
沈秋纭愣了一下,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这是十年里,陆知良第一次拒绝她。
她抬眸看向他,皱眉不解:“陆知良,你什么意思?”
陆知良缓缓抬眼,目光清淡,直直落在她脸上,不躲不避:“我今天公司有事,需要提前去公司。”
以往无论多忙,他永远会把她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天大的工作,都能为她让步。可现在,他不想再迁就了。
不想再做那个随叫随到、永远垫底自己、优先她人的陆知良。
沈秋纭心里莫名窜起一丝不悦,只觉得他还在为昨晚那点小事闹脾气,幼稚又矫情。她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惯有的骄纵:“多大点事,至于吗?不就是没顺着你的话说结婚,你就故意跟我置气?”
在她眼里,他所有的失落、所有的难过,都只是小题大做的赌气。
陆知良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密密麻麻的酸胀蔓延开来,不痛,却无比疲惫。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十年倾尽所有的偏爱,在她眼里,竟然廉价到可以随意拿捏,连一丝情绪波动,都会被定义为矫情置气。
他轻轻颔首,不再辩解:“嗯,算是吧。”
懒得争了,也懒得解释了。
解释多了,是纠缠;真心给多了,是负担。
沈秋纭见他态度冷淡,心里更不舒服,索性赌气似的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语气带着怨气:“不去就不去,我自己又不是不会。以前事事都帮我做好,现在稍微不顺着你,你就摆脸色,真没意思。”
她说完,转身走进衣帽间,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耐。
她习惯性抱怨,习惯性挑剔他的不好,却从来不会回头想想,那些被她视作“理所应当”的周全,从来没有人天生该为她做。
陆知良坐在床边,静静听着衣帽间传来翻找衣物的动静,指尖微微蜷缩。
心里那点残存的不舍,正在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他起身走进厨房,没有像往常一样为她准备早餐、热牛奶,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仰头饮尽。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半分寒凉。
以往的每个清晨,厨房永远热气腾腾。有她爱吃的溏心蛋、温好的牛奶、酥脆的吐司,都是他早起半小时精心准备。
她吃了十年,从未说过一句谢谢,从未觉得珍贵。
今日他不做了,她只会抱怨他闹脾气,不会记得他十年如一日的付出。
九点整。
沈秋纭收拾完毕,妆容精致,穿搭得体,背着小包从房间走出来。她看了一眼客厅静坐的陆知良,语气依旧带着别扭:“我出门了。项链记得帮我下单,别忘记了。”
依旧是吩咐,没有关心他早饭吃没,没有问他要不要休息,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的需求。
陆知良抬眸,淡淡应声:“知道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秋纭没再多说,拿起玄关的钥匙,推门离开。
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隔绝了屋里屋外两个世界。
喧闹彻底褪去,偌大的房子瞬间陷入死寂。
这是他们同居三年的小家,处处都是两人生活的痕迹。沙发是她喜欢的软糯色系,餐具是她挑的可爱款式,阳台摆满她喜欢的花草,所有布置,全是按照她的喜好来。
他倾尽所有,把这个家打造成她最舒适的港湾,自己甘愿做那个永远兜底的人。
可到头来,港湾温暖安稳,归心从来不在他这里。
陆知良缓缓起身,踱步走到阳台。深秋的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凛冽的凉意,拂过他眉眼,吹散了最后一丝温热。
他拿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
页面里还停留着昨晚她随口让他下单的项链,款式精致,价格不菲。
换做从前,他会毫不犹豫付款,甚至额外搭配手链耳饰一并买下,只博她一笑。
可这一次,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付款键上,最终缓缓收回。
他第一次,不想再无条件满足她所有任性的需求。
失望从来不是一瞬间崩塌的,是日复一日、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是无数次深夜等待落空,无数次真心被敷衍,无数次温柔被漠视,最后终于攒够了离场的勇气。
他打开微信,点开和沈秋纭的聊天框。
置顶、免打扰从未开启、消息秒回、事事回应,这是他十年不变的习惯。
聊天记录往上翻,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报备、他的关心、他的叮嘱。
“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下班我去接你。”
“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别熬夜,早点休息。”
而她的消息,永远寥寥几句,大多是索取与吩咐,鲜有温柔与关心。
十年聊天记录,一眼望去,全是他单方面的奔赴。
陆知良静静看了很久,眼底情绪沉寂到底。
他抬手,慢慢取消了她的置顶。
动作很慢,却无比坚定。
没有犹豫,没有不舍。
置顶取消的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彻底放下了。
他爱了沈秋纭十年,把她宠成了全世界最幸福、最肆无忌惮的人,却唯独委屈了自己整整十年。
他曾以为,习以为常的陪伴,终会日久生情。
后来才明白,有些习以为常,从来不是偏爱,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演得太久,终于谢幕。
他拿出手机,给公司助理发了消息,取消了近期所有的休假,预约了外地长期外派的工作。
远离这座城市,远离她的世界,是他给自己最后的成全。
阳光正好,落在空荡的客厅里,温暖明亮。
陆知良望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彻底褪去。
沈秋纭,这十年,我尽力了。
你的习以为常,我的十年情深。
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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