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华寺的格局，是依着山势，一层层叠上去的。不像寻常寺庙那般讲究中轴对称、宝相庄严，倒有几分顺势而为、道法自然的味道。不为招摇，只为等有缘人，或是……等该来的人。

进了山门，青石板路被香客的鞋底磨得温润，空气里有香火气，有淡淡的草药味，也有人间烟火的暖意。

穿过一道覆着藤萝的月洞门，地势渐高，再往上，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视野豁然开朗，便是寻常人止步的禁心院了。院墙高耸，门常闭，只留一角飞檐挑出，檐下悬着铜铃，风过时，铃声清越悠远像来自云端的偈语。

玲珑苑，就在这禁心院的西侧，与其说是一个“苑”，不如说是一个精巧的、自成一体的小院落。

院子不大，三面是白墙灰瓦的矮房，一面借了寺墙，墙上开了扇漏窗，窗外便是后山那片蓊郁的竹林，风过时，绿浪翻涌，沙沙声不绝于耳。

院中有一片芍药花圃，花朵在深秋的风里也傲然挺立。

屋子里的陈设，古雅，不显奢靡。多宝阁上没摆金玉玩器，只放了几卷佛经。

今天是七月乙酉日也是灵若真正开始修行的第一天——要正式拜见慧觉大师。

灵若站在扇不算大的黄花梨木衣橱前，柜门开着，里面挂着的衣裳，颜色大多素净——月白、淡青、秋香、浅檀，料子却是顶好的云锦、软烟罗、蝉翼纱，在透过窗棂的、有些泛白的天光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光泽。

灵若却仍站在敞开的衣橱前，目光有些空茫地掠过里面其他衣衫。

忽然，她看见最角落里，挂着一件颜色稍亮的衣裳，是进宫前，某年上元节，太子哥哥偷偷带她出宫看灯时穿过的，海棠红的裙子，袖口领缘绣着小小的、金色的合欢花，热闹又鲜活。不知怎么，竟也被收拾了进来。

“清茹，”她没回头，声音有些飘，像在问，又像在自言自语，“你看我穿哪件为好？”

清茹正跪在床边，将带来的衣物一件件仔细叠好，放进一旁的樟木箱里。闻言，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公主的背影。

那背影有些单薄，肩颈的线条却依旧绷着属于天家女儿的那股劲儿，不肯松懈。

她放下手中一件中衣，起身走过来，在灵若身后半步处站定，目光也落在那海棠红色的衣裳上，仔细看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平缓稳妥：“公主殿下，您是奉旨来此，为天下百姓修持祈福的。一举一动，穿的衣裳，见的容色，在外人眼里，都不只是您自己，还代表着皇家的体面，和这份祈愿的诚心。”她顿了顿，指尖极轻地虚点了一下那件淡青色的长衫，“依奴婢看，这般素净的，不扎眼，合了修行地的气氛，料子和剪裁却又足够端庄，不会失了身份，是更稳妥的。”

灵若沉默着，指尖仍搭在那海棠红色的衣裙袖口上。银线绣花的纹路，在指腹下有着细微的凸起，凉而滑。

“皇家的体面……”她低低重复了一句，终是收回了手，淡声道：“那就这件青的吧。”

清茹应了一声“是”，小心地将那件淡青色长衫取下，又从柜中配了条同色系、略深一点的束腰，一并捧到一旁的屏风后，预备着服侍公主更换。

她盯着那点被深色衣物衬得有些突兀的海棠红，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伸出手，将衣橱门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轻响，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热闹，关在了昏暗里。

慧觉大师的禅房在戒律院最深处，窗外是峭壁，有泉声隐隐。

房里极简，一榻，一几，两个蒲团，几上置一炉香，烟气笔直。

慧觉大师坐在那里，像一尊入定的古佛，眉宇间是岁月沉淀出的、刀刻般的平静纹路。

他看过灵若的八字，又细细端详了她的面容，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无澜，却仿佛能洞穿皮相，直抵魂灵深处。看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檀香和旧纸张的气味：

“殿下命格贵重，心性澄明，既入此门，当以佛法为舟，渡人，亦渡己。”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从一旁经卷上轻轻抚过，“老衲观殿下眉间隐有忧思，眼底藏星火，恰似暗夜行路，心灯未灭。便从《普贤行愿品》中，‘于暗夜中，为作光明’之句，为殿下取一法号——明灯。愿殿下以此心灯，照己前程，亦映山河万姓。”

明灯……

灵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灯，是光亮，是指引，却也是燃烧自己。

这法号，听起来寻常，细细品来，竟有几分沉甸甸的意味。

“谢大师赐号。”她合十行礼。

慧觉微微颔首，对外唤道：“明恕。”

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抹灰色衣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依旧垂着眼，双手合十：“师父。”

“明恕，明灯初入佛门，于经典义理尚需引领。自明日起，你便带明灯参详佛道，于藏经阁，或后山静处皆可。务必悉心讲解，以澄其心，以明其性。”慧觉大师的声音平稳无波。

“是，师父。”明恕应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也并没有看向灵若，只是低着头，接受着自己的任务。

灵若却在他进来的那一刻，便认出了他——是后山放纸鸢时撞到的和尚。

灵若觉得或许他来为自己讲授佛经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