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不紧不慢地享用着晚餐,时不时停下来闲谈几句,银制的餐具轻轻在食物表面划擦着,倒是一副难得惬意的场面。
秦皓锋看着对面的青年,他的姿态看似慵懒松弛,却又在举手投足的细节里处处彰显贵气与优雅。
想到蒋霂遥在雨中随性而舞的样子,他不免也对培养出这样性格的家庭产生了一丝好奇。
用餐结束,蒋霂遥结了账,秦皓锋没有和他抢。
外面的天色还是亮堂堂的,初夏巴黎的白昼时间非常长,可惜蒋霂遥的时差还没倒过来,酒足饭饱后他只想回去倒进柔软的大床里呼呼大睡。
“我送你回去。”抬腕看了看时间,秦皓锋朝身边的青年说着。
他拿出手机,关闭了自走进La Rotode后就开启的飞行模式,忽略那一串未读讯息,只给司机发了消息。
蒋霂遥笑着婉拒:“谢谢,不过不用麻烦了,我坐地铁回去。”
“不行。”
秦皓锋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生硬和习惯性带出来的威严,他的唇角绷直了些,放缓声调劝说道,“晚上的地铁不安全,这个点上面的人很多,也会给小偷可乘之机。”
小偷倒是次要,无非是损失一些财产,他真正担心的是地铁上可能遇到的恐怖袭击。
不过……看着蒋霂遥沉默的样子,秦皓锋抿了抿唇。
虽然他的担心很有道理,可站在蒋霂遥的视角看,他们只是认识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交浅言深可是君子所戒。【注1】
秦皓锋能想到的,蒋霂遥自然也想到了。
他虽没有深入了解过秦皓锋,可在方才的交谈和白日里的相处中,他不觉得以秦皓锋的沉稳和绅士风度,会在社交中出现如此明显的失误。
而且……
那番话几乎是他没有停顿,下意识便说出来的。
蒋霂遥若有所思般沉默着,旁边的秦皓锋立刻反应过来,有些紧张地攥了攥自己的手心。
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说出的话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来看,并不是很合适,甚至听上去别有心思。
可话一出口便是泼出去的水,秦皓锋也没办法收回了,他也不后悔,只是有些担心蒋霂遥若执意坐地铁,他该用什么理由跟上去。
一辆银灰中带着暗蓝色的宾利欧陆在停靠区停下,尾灯闪了闪,秦皓锋看了眼车牌,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正要开口。
“好吧,那就麻烦秦先生了。”蒋霂遥偏过头,朝他笑了笑。
那双蓝色的眼瞳依旧澄澈、明亮。
秦皓锋转了转左手手腕处的手表,刚松了口气,又提了提心,一时间竟然五味杂陈。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答应一个陌生人的邀请!
“秦先生?”蒋霂遥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疑惑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摆了摆,“你还好吗?”
“没事。”
秦皓锋掩下思绪,无论怎么说,至少他会把蒋霂遥安全送回去。
也算是达到目的了。
“走吧,我的司机到了。”
“这么快啊。”蒋霂遥跟在他身后,然后就看见路边那辆宾利上下来一位司机,朝他们点了点头,接着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还挺低调的啊,他心想。
这车型还挺好看的,比他哥哥那涂改得一言难尽的劳斯莱斯好多了。
“请。”秦皓锋侧身让蒋霂遥先上去。
俩人都在后排落座,司机询问地点,秦皓锋看向蒋霂遥。
“送到七区靠近巴黎铁塔那条街就行。”蒋霂遥没有说具体的公寓楼门牌号。
他靠在椅背上,眉目舒展,手指一下一下地轻点在膝盖上,似在敲击无声的乐章。
秦皓锋的余光瞥见了,眼底闪过笑意。
“秦先生是在巴黎定居了吗?”蒋霂遥打破车内的沉默,颇有些好奇地问道。
“算是吧。”
回答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狭窄的车厢内回荡出立体般的混音,蒋霂遥不由揉了揉耳朵,有些羡慕地眨眨眼睛。
“你呢?”
“我啊,”他叹了口气,在秦皓锋看过来时,无奈地摊开双手,耸肩玩笑道,“舞蹈考核没过,被老师流放了。”
也算不得是假话,他给自己设定的标准没有达到。
真正优秀的舞蹈家应该能完全沉浸入舞蹈中,将身、心与灵魂都融入舞蹈,以达到表演的感染力和叙述张力。
一个诞生于舞台的故事,舞者不应该是局外的叙述者,而应该是亲历者,带着观众入局的局中人。
蒋霂遥可以将动作和技巧掌握得很好,表演中也能带给观众情绪感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漂亮的完成了演出,他只是在表演一场舞蹈,而没能让灵魂与故事达到真正的共鸣。
这种感觉很难用三言两语描述清楚,连同行都看不出他的困境,只有玛丽老师能够理解他的执拗和追求。
他忽而又有些惆怅了,偏头看向窗外,留给秦皓锋一个看起来十分忧郁的后脑勺。
发尾扎起来的小揪揪被蒋霂遥松开了,黑色的发绳套在他白皙的手腕上,中长的金色头发披散如瀑。
秦皓锋指尖微动,漆黑的瞳仁看向车窗,似从里面对上了蒋霂遥的眼睛。
他轻声却又有力地说道:“不会的。”
蒋霂遥回头看他,目光里有疑惑。
秦皓锋神情认真:“你一定是一名很优秀的舞者,没有哪位老师会甘心舍去得意门生。”
“噗嗤。”蒋霂遥轻笑出声。
他没想到秦皓锋会一本正经地安慰他。
看着这硬朗严肃的脸说出这样的话,还真是有些反差萌呢!
蒋霂遥心情愉悦道:“谢谢。”
他还想逗一逗人,手机铃声率先发出信号。
“抱歉,我接个电话。”
秦皓锋略微颔首,自然地偏过视线不去看蒋霂遥的方向,将空间留给他。
这细微的举动却透着一个人良好的涵养,蒋霂遥对他的评价更高了几分。
他接起电话:“哈喽大美女,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国内现在是凌晨三点多吧?我该说晚上好还是早上好呢?”
他的声音轻快又飞扬,带着全然的信任和熟稔。
秦皓锋垂下眸子,遮挡住内里的情绪。
“哈哈哈哈,”听着母亲在对面述说父亲的囧事,蒋霂遥笑得弯了弯腰,“噢,玛丽老师给我预订了两张明天的票吗?我会去看的。”
“嗯嗯,早点休息吧,晚安。”
蒋霂遥挂了电话,想了想,又给师弟打过去。
他眼眸一转,等电话接通后,开口便是:“向湜弟弟,你明晚有没有时间陪我看一场舞剧啊?”
正躺在公寓大床上的向湜差点惊得跳起。
向湜再看了看手机显示屏幕,是他师兄没错啊!但是这调调,怎么有点不对劲?
他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痛心疾首道:“师兄,你可不能因为瓶颈期的缘故就一蹶不振、性情大变啊!好多人盯着你这位置呢,你不能遂了他们的愿啊!”
蒋霂遥隔空翻了个白眼,直接说道:“你就回答有空没空吧!”
“我肯定没空啊,我又不是来玩的,早上有讲座下午要排练……”
“行,我挂了。”
向湜:“……”
这合理吗?!!师兄,你至少再多问一句呢!
日常逗弄和忽悠了下单纯小师弟后,蒋霂遥愉快地挂了电话。
玛丽老师之前就得到消息,这次来巴黎巡演的是马林斯基剧院的芭蕾舞团,复刻了彼季帕《舞姬》前三幕的经典,她特意找了位老朋友帮蒋霂遥留了票希望他能去看看。
出自“古典芭蕾之父”彼季帕手中的《舞姬》,被认为是古典芭蕾最难的舞剧之一。【注2】
没有哪一个芭蕾舞者不向往《舞姬》,蒋霂遥当然也有野心,他的目标就是拿下首席后能排《舞姬》,这次现场观摩的机会自然不容错过。
不过,多出来的那张票嘛……他眨了眨眼睛。
车子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秦皓锋偏过头,“到了。”
“谢谢,”蒋霂遥回过神,他轻笑着,“今天一定是我说‘谢谢’这个词最多的一天。”
“不用这么客气。”秦皓锋顿了顿,看着司机下车过去为他打开了车门,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道,“以后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蒋霂遥下了车,点点头:“好。”
就要分别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面,秦皓锋把玩着手腕的表,黑沉沉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他看着蒋霂遥转身往前走去。
忽然,那道身影停住了。
秦皓锋心下一跳。
蒋霂遥猛地一个转身跑回来,俯身,单手撑在车门边,看向秦皓锋:“我的老师帮我留了两张舞剧的票,可惜没有人陪我一起看。”
他剩下的话没有直说出来,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睛笑意吟吟地看着秦皓锋。
秦皓锋没有犹豫就接过话:“我有空。”
无声的波动在狭窄的空间里荡漾着,微凉的风从敞开的车门边灌进了,只是几杯红酒而已,秦皓锋知道这不可能醉,可他还是感到耳尖一阵发烫,看向那双蓝眸的眼睛也有了些许眩晕,似跌入了一个漩涡。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无法拒绝靠近蒋霂遥。
“那太好了,我一会儿把信息发你。”
蒋霂遥神态自然地直起身,秦皓锋的视线追随而去,事实上,他不敢去细想。
把胸口处别着的胸针和花一起取下,蒋霂遥眼睛一眨,轻轻笑着,又探了半个身子进车内。
秦皓锋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花上,呼吸微微一顿,腰背不由地挺得更直了,手指无意识般在膝盖上敲了敲。
缓缓的,一缕淡香顺着清风拂面而来。
湖蓝的眸子里晃出醉人的光,蒋霂遥扬着唇,在秦皓锋直愣愣的视线下,把淡紫色的小花放入他的衬衫口袋里。
他满意地打量着,说道:“秦先生,这花就当邀请函啦,愿你今夜有个好梦。”
“再见啦!”
这次他没有停留,转身沿着长街朝着天际线的方向走去,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只留下一缕清浅的幽香,似编织成的无形大网,拢住了纷杂尚未辨明的思绪,又在秦皓锋的衣领处悄然徘徊,慢慢地缠绕住他的心弦。
许久,秦皓锋坐在车内,低声笑了起来。
他把口袋里的花握在了手心里,似握住了一捧过往的光。
蒋霂遥在拐过一条街后走进了所住公寓的大门内,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些米黄色建筑里面还有一个庭院。
他并没有上楼,而是靠在墙壁上,捂着眼睛乐不可支。
白皙的指缝间隐约可见一双狡黠的蓝色眼睛。
未至日暮黄昏,却已在这双眼里见过了浪漫的蓝调时刻。
章节内容提要引用自皮扎尼克
【注1】:出自《战国策·赵策》:“夫望人而笑,是和也;言而不称师,是庸说也;交浅而言深,是忠也。”
本文中“交浅言深”为后世引申意。
【注2】:网络资料:彼季帕被誉为“古典芭蕾之父”,确立了古典芭蕾双人舞ABA模式,代表作之一的《舞姬》改编自印度诗剧,第四幕“幽灵王国”被视为交响芭蕾萌芽,难度极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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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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