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紫色的小花被放在了洁白的枕头边,芬芳的花瓣里还残留着雨露的清爽,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秦皓锋真的在这一缕暗香中早早沉入梦乡。
他看到了自己的梦,一个不陌生的梦。
刺目的阳光在头顶闪耀着,正午时安静的校园被尖锐的争吵声打破,十八岁的秦皓锋被人攥住了手腕,锋利的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肤里。
他站在校门口,站在人群与目光的中央,接受着各方言语的侵袭与视线的攻击。
年少的秦皓锋还未长成现在的沉稳,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里一定有藏不住的慌乱与无措。
梦里的日光过于强烈,刺得他双目酸涩。
在叠声的质问与指责里,在一阵阵目眩与耳鸣中,一道声音劈开屏障直直钻入秦皓锋不甚清明的脑海里——
“就因为你们的痛苦无处宣泄,就因为你们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责和错误举动导致的惨痛后果,你们就要忽视自己的责任,把全部责任推在一个孩子身上,把怒火集中到无处辩驳的学生身上吗?虚长我们这么多岁,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将剑砍向弱势方,只有自恃理亏的人才会囔着揪着别人莫须有的罪名。学校应该保护学生,而不是让学生站在这里承受指责!”
少年的话如利刃划破黑夜,像锐利的箭刺破长空,在一片喧嚣里撕破了众人的遮羞布。
秦皓锋浑身一震,年少的他看见了人群外蹙眉的蒋霂遥,阳光下的他是那么灿烂光明,连风都偏爱般围绕着他。
梦里,他看清了蒋霂遥甩开同学的手,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甩下被他记了几年的一段话。
围观的这么多学生没人敢上前,劝慰的这么多大人只想降低影响,而秦皓锋被推到风暴中心,独自面对恶言恶语与无端猜测。
唯一一个在风波中维护他的人,是只在舞台上见过一面的学弟。
是蒋霂遥。
是对于彼此而言没有任何关联的——陌生人。
一丝幽香袭来,秦皓锋缓缓睁开双眼。
他偏头看向枕边的花,又看了看窗帘缝隙间透出的天光,漆黑的瞳仁有些失神般没有聚焦。
须臾,秦皓锋露出一个轻笑。
他起身换好衣服,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明媚的光线骤然涌入,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是早上九点。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伸手拿起枕边的花,秦皓锋找了个酒杯装了点水,把花放了进去。
虽然明知道这花存放不了多久,可他还是想要挽留一番。
小提琴版《Stay with me》的铃声响起,与塞纳河畔从蒋霂遥的琴弦里流淌出的音调别无二致。
“什么事?”
“秦总,秦老板,Soren Qin,秦大哥诶!”
电话里传来一声声哀嚎,秦皓锋握着剃须刀的手差点没有稳住。
岳泽不可置信地说:“你不是说上午开会吗?我人都到公司了,秘书说你联系不上!”
“你知道在国外联系不上一个人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吗?!你还问我什么事?”岳泽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气呼呼地灌下一杯黑咖啡,苦涩味压下了旺盛的火气。
秦皓锋的手顿了顿,“会议取消。”
反正也不是很重要,他心想。
岳泽:“……那你不早说!”
不过他心下也觉得奇怪,秦皓锋是个工作狂的事情他早见识过了,不可能无缘无故迟到还取消会议。
“你没事吧?”
“没事。”
秦皓锋想了想:“我准备休假。”
“啊?”
这下岳泽是真的惊了,一个全年无休的大老板主动说他要休假,是天要凉了还是王要破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要休假?那接下来的安排……”
“都交给你了,短则一周,长则两个月。”秦皓锋联想到岳泽那天去接机的事,一思索,猜到蒋霂遥应该是一块跟着来的。
那些过来交流的学生只待两个月,那蒋霂遥应该也会在巴黎待两个月。
他这边还在计划着如何委婉提出与蒋霂遥同行的事,岳泽那边不淡定了。
“交给谁?我?!”
“嗯,”放下剃须刀,秦皓锋想了想,安抚道,“月末奖金翻倍。”
“好好好,不就是两个月吗,没问题!”
岳泽眉开眼笑地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摸了摸下巴,又觉得不对。
嘶,有情况啊!
秦皓锋刚刚那声音听着有些低哑,像才睡醒不久。
什么情况下会让一个自律的人赖床呢?
以秦老板那体格和常年健身的习惯,生病应该不可能,那就是……
岳泽眯起眼睛,嘴里发出两声感叹般的“啧啧”。
秦皓锋不知道岳泽在想什么,但是他看着始终没有动静的手机,双眸里晕染开如墨的深沉。
他拿起床头柜上阅览了无数次的杂志,熟练地翻到其中一页——
“Caspian无疑是这届洛桑国际芭蕾大赛中表现最亮眼的新星……”
捧着鲜花的男孩对着镜头扬起明媚的笑。
*
今天是个大好的晴天,教堂哥特式的尖顶戳着湛蓝的天,金晃晃的日光便从尖顶处倾洒而下,铺了满城灿烂风光。
一觉睡到了自然醒,蒋霂遥趴在床上四处摸索着手机,在枕头底下找到了,点亮屏幕看了看时间,都中午了。
“啊~”懒洋洋的调子拖长了尾音,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咪。
他翻过身躺着伸了个懒腰,金色的发丝被蹭得乱糟糟的,他随手扒拉了两下,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真要论起来,蒋霂遥也有许久没有踏踏实实睡到自然醒了。
盛名之下是无数看不见的汗水与苦练,他的天赋确实很不错,却也从未因为天赋而懈怠,反而是经历了更为严苛的训练才有了当前的荣誉。
要说蒋霂遥没有压力,那是不可能的。
是人就会有压力,只是他擅长自我调节罢了。
按下房间里的座机电话,蒋霂遥让Gabriel准备早餐,他先到洗漱间里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换了舒适的家居服,蒋霂遥走到了餐厅里,波浪形的棕色木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与食物。
“Bonjour Gabriel!”
(日安,加布里埃尔!)
“Bonjour!”
(日安)
Gabriel也算是看着蒋霂遥长大的,后来去给他哥哥当助理,现在又陪在他身边,蒋霂遥自然不希望让他一直毕恭毕敬的。
在他强烈建议下,他们互相问好时舍去了客套的敬词。
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蒋霂遥在餐桌前坐下,睡了这么久,他也饿了。
虽然错过了正式的早餐时间,但是巴黎天黑得晚,他中午十二点吃早餐的行为看上去就不那么奇怪了。
一杯浓咖啡、一碗法式小盅蛋、一碟贝奈特饼和一份咸口的荞麦可丽饼。
蒋霂遥愉悦地拿起刀叉,在家里便也没有那么多用餐的规矩了,他按着自己的喜好开动。
可丽饼中间卧着一枚溏心蛋,他用刀轻轻划开薄如蝉翼的膜,黄澄澄的蛋液流入饼皮与旁边的培根上,咸香味顿时弥漫开。
用叉子卷着培根和饼皮,沾了蛋液一起塞入口中,蒋霂遥惬意地弯了弯眉眼。
碟子里四枚圆滚滚的贝奈特饼看上去煞是可爱,蒋霂遥咬起一个,外壳酥脆内里松软,口感上既像油条又有些像京江市区早餐店里常见的炸糖糕。
他一直都对酸甜口的食物抱以偏爱,Gabriel又吩咐了厨师不要放太多的糖,这份贝奈特饼算是正中他心口。
法式小盅蛋和炖蛋差不多,只是混入了奶油又用胡椒调过味,蒋霂遥把它放在最后收尾,绵密温热的口感压住了咸甜食物残留的味道,既暖了胃又填补了缝隙。
可惜这样的热量食物不能天天吃,只能放纵这几天了。
“唔,放假真好啊!”
他以前怎么没有想过给自己放个假呢?
剩下的咖啡被蒋霂遥端去了大阳台上,Gabriel已经在昨天的位置放上了一张软椅和小桌子。
想起了昨晚的事,蒋霂遥把舞剧演出票的信息发给了秦皓锋。
拂面的微风在阳光下浸泡得久了,荡过来也掀起一阵氤氲的光雾。
昨晚回来洗了个澡就支撑不住睡意迷糊了过去,蒋霂遥差点就要忘了他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交代。
【Caspian:晏晏,你这几天有空的话,能不能到实验门口帮我拍一张荣誉校友墙的照片呀?】
晏顼是蒋霂遥上大学时认识的好友,两个人曾经一起逃了公共选修课坐高铁跨市去音乐节上蹦迪。
想到这里,蒋霂遥不由的轻笑起来。
学生时代真是美好,现在虽也年轻,却没有那时候的朝气与质朴了。
【晏顼:自恋是病,得治!】
蒋霂遥看着回复过来的消息,乐得眯起了双眼。
这语气一看就不是晏顼,还想骗他呢!
【Caspian:池老板,你这醋味我隔着这跨国都能闻到了,小心我和晏晏告状,罚你晚上不能进卧室!】
这次那边的回复没有那么快,过了一会儿,池燧用他自己的号回复了消息。
小情侣真会玩,暗戳戳秀恩爱,哼!
蒋霂遥撇撇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池燧:要校友墙照片干什么?想看自己的不如照一照镜子。】
【Caspian:别管,你帮我去拍一张就是了,反正有用。】
【池燧:行吧,明天发给你。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回来一起吃饭啊。】
蒋霂遥也知道晏顼的男朋友就是个嘴硬心软的,长得凶巴巴能止小儿夜啼,但是心却比谁都细。
他放下手机,双手捧着咖啡看向远处的巴黎铁塔。
校友墙照片……
他自己就是作为知名校友入驻了荣誉校友墙,在他前面一届的是一位进入科学院搞研究的学姐,再往上的话……
他需要验证一下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章节内容提要引用自迪莉娅·欧文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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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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