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贴在教学楼的白瓷砖墙上。青屿市第一中学的早自习铃还没响,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浮动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一种属于优等生的、紧绷的安静。
许应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林稚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奥数选拔赛资料走进教室,脚步放得极轻。她家境普通,在这所重点中学里,她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藏起来。她把资料放在讲台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许应的方向。
许应正低头整理笔记。他写字的那只手,腕骨清晰,袖口整洁。林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许应连整理笔记的样子都那么专注,那么完美,让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她只是远远地看着,连那本属于许应的、夹着书签的《古文观止》,她都不敢擅自帮他摆正,生怕弄乱了他构建的秩序。
“早啊,同桌。”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
温灼大步走过来,一身干净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很精神。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单肩包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里面是昨晚做完的几份模拟卷。
“昨晚那套开学测的最后一道导数题,”温灼将试卷摊开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道复杂的题目,“你用了洛必达,其实没必要。用泰勒展开,三步就能出结果,省下的时间够你多睡十分钟。”
许应停下低头写字的动作,侧过头看他。
温灼的试卷上,红笔批改的痕迹龙飞凤舞,鲜红的“150”分外显眼。这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硬实力。
“我也没熬夜。”许应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认可一个人的信号。
“巧了,我也早睡。”温灼笑了,眼角有一点点卧蚕,看起来清爽又自然,“看来咱们作息挺同步。”
这一幕落在前排的夏丹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含义。
夏丹转过身,手里转着一支看起来不错的钢笔。她看向温灼,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温灼,听说你家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我爸说最近海运价格跌得厉害,你们家库存压力大吗?”
温灼还没开口,许应已经把眼镜戴好了。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夏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青川港上个月吞吐量回升了百分之十二。”许应一边旋开钢笔笔帽,一边平静地说道,“温灼家的航线主要在东南亚,受运价波动影响不到百分之三。倒是你爸那个项目,听说二期因为手续问题延期了?”
夏丹的脸瞬间涨红,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稳。
温灼不懂这些,挠了挠头:“你们叽里咕噜说啥呢?”但他还是看向许应。他没想到许应对这些时事了如指掌,更没想到许应会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替他挡掉了麻烦。
“许应,”温灼低声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你这人,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
“闭嘴,早读。”许应把英语书立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后排的魏宏宇看着这一幕,嫉妒得眼睛发红。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温灼和许应这种“明明厉害还这么努力”的做派。
“装什么装,两个装货。”魏宏宇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孙赫,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排听到,“不就是靠着家里有点条件吗?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才了?许应,你上次出去玩的照片发朋友圈了吗?让我们这些人也见识见识啊。”
这是**裸的挑衅,试图把话题引向物质攀比。
温灼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没像莽夫一样站起来,而是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手肘搭在椅背上。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面对许应时的温和,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的锐利:“宏宇同学,你有这闲心思管别人,还不如多刷几套题提升自己,你那倒数的水平也该提升提升了吧,在一中上学又怎样,不照样是倒数。”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许应感觉到了温灼在帮他解围。
他转过头,看向温灼。温灼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谢了。”许应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客气。”温灼把身体转回去,重新拿起笔,“毕竟,以后说不定还得指望你帮我分析试卷,我就理科好点了,文科谁在答题卡上踩一脚都比我考得好,不像你,那科都好。”
许应的英语念书声停止,他漫不经心的说:“那就好好努力学,上天不会亏待每一个努力的孩子。”
阳光彻底铺满了整个桌面。
许应从桌肚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讲台上读书的林稚心脏骤停的动作——他将那瓶水,轻轻往温灼那边推了一寸。
那是默许,也是一种无声的结盟。
温灼看着那瓶水,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他没去拿,也没拒绝。他只是把刚才那块用来垫试卷的、质地很好的皮垫,往许应那边挪了挪,刚好垫在了许应的笔记本下面。
在这个充满了竞争与暗流的教室里,他们找到了彼此的等高线。
林稚低下头,默默地将书又翻了一页,刚才他和许应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集,就那一眼,埋藏着的少女心事仿佛要暴露出来,她只能装作不经意的看书本,但许应那个眼神,她会记很久很久……
窗外,班主任方萍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方萍的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住,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让所有人都条件反射的挺直了背。
“上课。”
班长王语嫣喊起立,桌椅板凳一直乱响。许应和温灼几乎是同时起身,又同时坐下,动作间有一种莫名的同步感。
语文课对于温灼来说如同催眠术一般,一节课都不知道能给语文老师磕几个头,有时候半梦半醒间还会梦到高空坠楼。
语文老师在讲一篇阅读,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像是挤在一起一样,看的温灼头疼。一到这时候温灼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头已经开始像小鸡一样啄米了。
许应认真听着课,余光感觉旁边的人一直在动,一开始还以为是温灼小动作多,没多管。老师让记笔记的时候许应一偏头才发现温灼正在打瞌睡。许应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无语,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许应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之际,力道不大不小的拧了一下温灼的大腿。
温灼半梦半醒间感觉大腿间传来一丝疼痛,手不自觉附上疼痛的来源,手触碰到一起的那一瞬间,许应皱了皱眉,快速将手抽回来。温灼也像是察觉到什么,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着许应,表情有些尴尬和歉意,又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散漫,他压低声音:“同桌,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许应很轻的说了一句:“没事。”
温灼回味着手上残留的余温,耳尖不经红了几分。
下课铃响。
温灼把笔记本放回桌洞,把身子转向许应那边:“同桌,我搞到了两张恐怖电影的电影票,就是周末没人陪我去,你陪我去呗。”许应边整理笔记边说,语气果断:“不行,我周末有补习班。”
温灼整个人瘫下来一般,趴在书桌上脸朝着许应,声音带着恳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可以避开你补习班上课的时间点啊,你补习班几点上课啊?”
许应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随即说道:“周六下午四点到六点。”
温灼又活过来一样,直起身子,眼睛亮亮的:“电影是下午两点到三点半,时间完全够了!”许应见推脱不了了,也没说话。
许应没说话,算是默许。
林稚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前面,将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林稚感到有些嫉妒温灼,但同时又觉得自己有病,连男生的醋都吃。她嫉妒温灼能和许应做同桌,她嫉妒温灼能和许应一起上下学,她嫉妒温灼能和许应一起去看电影。
她很吃醋,但仔细想想,自己对于许应来说只是班上一个普通的同学,自己有什么权利吃醋呢……?
窗外,阳光正好。
我刚放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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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等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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