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英手艺十分不错,每一盘都是色香味俱全,八道菜里一半都是鱼鲜,毕竟是渔村。于璐很喜欢辣炒蛤蜊,不仅味道恰到好处的鲜辣,而且半点沙子没吃出来。
“阿姨你这手艺,不当大厨可惜了。”
“哈哈大厨算不上,以前还真开过小饭馆。”
陈淑英笑容不变,热情地回答她,但于璐很敏感地体会到空气微不可查地凝了一下,徐修林眼底有冷意闪过。
她无意窥探别人的**,暗自咬舌,又换了个话题。
“对了,小于,你来咱们这是做什么来着?”
“卖些东西。”
于璐原本不愿意在这么好的气氛里谈工作,但话说出口又想起来。
是了。她已经毕业了。她该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大人了,尤其作为销售,要抓住所有潜在资源。
于璐进的的确是个大厂,但是大厂里一条很不被看好的线。她的岗位美其名曰是管培生,实则面试时顶头上司就实话告知,她需要下放到基层,推广手上的药品。
在这里,她没有办公室,没有上司,没有同事。
这是一片没开拓过的市场,一切都需要她从0做起,那些岗位JD里的什么导师1对1,晋升通路明确……都是空话。但当时于璐太想得到这个offer了,她是怎么说的?
“领导,我就喜欢做有挑战性的事。”
第二天她就被录取了。
再没几天她就来这了。
可见这个岗位有多缺人。
“我是来推广手上的药品。阿姨,咱们附近药店,卫生室之类的多吗?”
陈淑英一双眼睛呆愣地看了她一会,绞尽脑汁想了想,“也有……”
于璐看着她的表情,心沉到了谷底,悲愤地扒了口饭。
吃完饭于璐有眼色地帮着收拾,又撸起袖子打算洗盘子,被陈淑英拉着手带了出去。
“让徐修林去洗。”
“哎哟这个小手,一看就是握笔的手,又细又长。”
于璐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是家里独生女,从小到大,没洗过碗。
这是于璐今天第二次感动到几乎落泪。
躺进被子里,她还在想,也不算很糟糕,起码房东很好,她有自己的落脚之地了。
手机这时有了动静。
她的大学同学兼闺蜜发了好几个长语音条。
“璐璐,到了吗?我今天被导盯着干了一天活,饭都没吃……你那边怎么样?等我周末……要是我都干完了,就去找你。”
“对了,你的钱还够吗,要是不多的话,我这里还有。”
陈佳讲话含糊不清,九点了,她看起来刚吃晚饭。
和工作的于璐不同,陈佳读了本校的研,所以连暑假都没有,就提前进组当苦力了。
大家选择了不同的路,但都在过着一些猪狗不如的生活。
于璐突然想起最近很火的舞台剧里的台词:
我们在命运的两端,是否有相似的痛感。
就像她和陈佳。
她们在选择的两端,过的都一样心酸。
于璐知道她也没多少钱,无非是省下的一点家里给的生活费,她不能要。
“我还有啊,你放心吧。这虽然不发达,但是环境挺好的,房东人也很好,刚还叫我吃完饭。”
“你这个周忙就算了,刚好我这几天收拾收拾,等你假期来了,我这就收拾像样了。”
几经辗转,于璐也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陈佳一个视频弹了过来。
“快给我看看,你的新家!哎呀其实也很好啦,还有个大床,大衣柜,等我去投奔你。”
陈佳就是有一种魔力。把困境逆境都说的没那么糟糕,让人跟着期待起来。
于璐跟着打量了一圈,掉漆的大衣柜,贴着胶带的纱窗,发黄的胶皮门帘,脚下是水泥的地板……
但在那一刻,这些都变得温馨起来。因为于璐确切地知道,她暂时有家了。
于璐和陈佳闲聊了几句,她又被同门师兄匆匆地叫走了。
整个房间又空旷安静下来。
于璐闭上眼放空了一会,以为自己会害怕,会失眠。但事实上,她早早就听着窗外的蝉鸣声睡着了。
第二天是个周一。
管培生的考核压力也很大,要想拿到那一千块的绩效,必须月内开单。
于璐必须争分夺秒,业绩没有到手,她始终不安心。早上收拾了一个背包,里面放上宣传图册,名片,就出门了。
她导航了一家最近的生活超市,打算去买点水和面包,这就是她的早餐了,有点心酸,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她成为一个成功销冠的必经之路。
于璐正低头锁门时,听到隔壁传来响动。
徐修林骑着自行车,背上的书包斜斜挂着,身上是蓝白色校服,敞开的外套里面依然是白色t恤。见到她,立住车子。
“姐姐好。”
太有礼貌了。于璐无所适从地点点头。
尴尬地笑:“去上学?”
她靠边站着,想让车子先过,徐修林却不走。
“姐姐你吃早饭了吗?”
于璐怕说没吃后再被邀请去吃饭,索性胡乱点头。
徐修林金属眼镜后的睫毛微微颤了下,又露出笑容:“前面有早集,你还不知道吧?”
“我可以带你过去,以后早上你可以去吃,不远。”
于璐一听两眼放光,能吃正常饭,谁愿意啃面包呢。她赶紧把包撩到背上,跨上自行车后座。手在空中无措地抓了几下,最后小心落在徐修林衣校服后摆。
属于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和热气扑面而来,于璐顿了一下,离远了一些。
她知道现在的孩子早熟。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偶尔还能见到十四五岁的孩子来查hcg,更荒唐的是,是阳性。
不知道眼前的少年在学校时是怎样的模样,但她不想当讨人嫌的“老女人”。
徐修林骑车很稳,偶尔会笑着和经过的人打个招呼,但车头丝毫不见摆动。
有个拖着绿色袋子拖车的大娘看到她俩,惊异地问了句:“小徐,这谁?”
徐修林没停下,言简意赅:“我姐。”
于璐听的心里暖流涌动。
来之前陈淑英就提醒过她,小地方的人很会欺负人,尤其是她这样的年纪轻、老家远的小姑娘,所以于璐的快递都填的假名,地址也是模糊的,反正到时候她得去快递点自取。
有能力的年轻人都去大城市了,剩下的大都是些没文凭没能耐,甚至身上有点残疾的大龄男人,一直打着光棍。在这个小渔村的老房子里住了个单身小姑娘,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红湾村村口就是赶集点。
大路两旁摆满了摊位。炸面鱼的,卖水果的,卖菜的,卖衣服的,卖干货的……当然更多的是卖海鲜的。
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有时被风吹过,就散开了,对鼻子是场考验——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闻到的是饭香还是鱼腥。
于璐大老远就听到喇叭叫喊:西瓜便宜了,一块钱一斤,不甜不要钱。西瓜便宜了,一块钱一斤……
这价格比学校的水果店便宜了一半,她想拎一个,但今天还得出门。
徐修林径直带着她去了一家面食摊子,小声告诉她:“这家最干净。”
又向摊子里的夫妻喊:“两份酱香饼,两份豆浆。”
于璐紧跟着道:“我……我跟他一样,要一份。”
“不用,我帮你说了。”
于璐这才后知后觉,那两份已经包含了自己的。赶紧掏出手机要扫码,她低下头去按亮屏幕,身侧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去,指背上还带着淡淡青筋,夹着一张十元钞票。
“我来。”徐修林说。
小地方物价真心不贵。酱香饼四块,豆浆一块,十块钱刚好,老板娘手上沾着面,示意徐修林放在钱匣子里。
徐修林轻车熟路地从摊子里侧摸到个抽屉,伸着腰放进去。
于璐连阻止都没来得及。
等早饭的功夫,于璐四周打量了一下,有个穿着迷彩衫的大爷从后摇摇晃晃地过来,丝毫没有避开旁人的意思 ,擦着于璐的后背过。
于璐闻到一股刺鼻的汗臭和尿骚味,下意识皱眉往后看,就被长臂一揽,往摊子边靠近了一小步。
淡淡洗衣粉味让她的鼻子狠狠松了口气,等她回过神来,徐修林已经松手了。靠的太近,于璐发现自己要看到徐修林的眼睛需要仰头,现在孩子长的普遍高。
老头身上的手机开着外放,“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水声,他不经意一瞥,半透明的玻璃门勾勒出小姨子模糊的身形……”
于璐被这恶毒的桥段恶心到了,不自觉往洗衣粉味又靠了一步。
她皱眉偏头看着老头,明明年逾古稀,一步三摇,呼吸都带着喉咙的嘶哑,还放不下身下那点破事。
徐修林余光看到自己身上的蓝色校服触碰到粉紫色衬衣,僵直着身体没有避开,还回头冷淡地瞥了一眼走远的老头,又低垂着脑袋仿佛认真等豆浆油条。
等于璐心里把老头涮了一遍,才扭头看回摊子,顺便稍稍往徐修林那边歪了下,“小徐,刚那老头不是咱们村的吧?”
得到否定的答复,心里才好受些。
高中生上早自习时间很早,徐修林载她到公交车站点,就匆匆叼着豆浆走了。
这个时间公交车人很多。
城市里很多老人闲着没事喜欢到村子里赶集,这边价格低,蔬菜新鲜,他们坐地铁和公交又不花钱。
于璐没找到座位,靠着栏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来。
这是她整理了几天的资料。
正面是一个大致的市场摸排,按照规模划分了几个数列的药店,卫生室和诊所。反面是她手里的药品的作用机制,对比竞品的优势。从疗效、价格、医保等等方面,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面。
准备了几天,已经滚瓜烂熟了,但她还是放不下心来。
公交车走了五站,她看了眼导航提醒,该下车了。
下车后根据步行导航,还要行走12分钟。
于璐暂时把帽子戴上,往这家大药房走。
药房里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药味。药柜里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姐,她摸不准对方的职位,斟酌着边掏出药品手册边开口:
“您好,我是正瑞医药的于璐,负责咱们这一块……”
话还没说完,大姐直接打断,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
“跟我说没用,店长不在,我说了不算。”
于璐那一套模版说辞被卡在了嗓子眼。
这种情况她是设想过的,甚至更糟糕的情况她也有所准备。
她看对方情绪抵触,抿了抿唇,硬着头皮开口:
“好的姐,那我不打扰您,请问店长什么时候回来?”
“或者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对方并不买账,视线已然重新聚焦到了手机屏幕的电视剧里。
“不知道啊,我也说不好,我不加陌生人。”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略微的不耐烦,于璐没敢再开口,留下药品宣传手册,退了出去。
关上门后,于璐狠狠呼出一口气来。
心里早就做好了被长期拒绝的准备,可是真的面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里酸涩。
她重新扣上帽子,循着下一家药店的导航找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