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吭哧吭哧地行驶在小路上。矮矮的窗口闪过一帧一帧不算得多好看的风景,石头和泥泞时不时缠住车轮,大件小件的东西东倒西歪的堵在车廊、门口处。
过不了多久,它又再一次的熄了火。
司机叼着没点燃的烟,锁着眉头,一遍又一遍的发动引擎。
其他乘客感到动静接二连三的伸头去看,座椅不禁的嘎吱嘎吱的响起。坐在何盛旁边的大妈更是屁股离了座,扶着包,撅着个脑袋上下找缝隙望。
何盛的脚不幸被踩了一脚。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脚边的行李挪了挪,脚往座位地下缩了缩。
“呀!你个王八蛋!你踢到我鸡蛋啦!”
一道尖锐的声音“炸”的一下响起。
还没反应过来,何盛的后背椅“哐”的被人踹了一脚,头直直撞在前面椅子上,闷声一声,头晕和反胃瞬间涌了上来。
“脚会不会放啊?踩碎了你说怎么办?小王八蛋,不是你的你一点都不心疼!”
骂骂咧咧的话在耳边响起,何盛蹙眉顺下耳朵里的俩坨纸,挪了下身子向后看。一个五十几的女人此时正一手攒紧怀里的塑料袋一手兜着下面,东西外围套了许多层袋子,何盛猜里面就是女人所说的鸡蛋。
女人大嗓门巨响,况且大晚上的出来的人本来就少,来乡村僻地的更是少之又少,一车只足五六人。谁一说话谁就是焦点。现在是何盛跟这个护鸡蛋的女人。
何盛忍着头晕,硬着头皮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鸡蛋碎不了…”
认真说完,何盛想着道歉后解释一下兴许她能理解一下调好矛盾,然后得过且过。可那女人明显误会亦或者有意刁难他这种外乡人,她弯下腰整了整脚边的其他七里八里的塑料袋又拢了拢怀里的鸡蛋袋,活像现实版的鸡妈妈:“小白脸,别以为读个破书就厉害了,鬼知道你说的轻是多重?给我蛋踢散了我回去吃鸡蛋散吗?”
听完,何盛拧着眉要解释:“我……”但这时毫无征兆地,四面八方有点理直气壮有点不怀好意的传来细微的玩笑声。紧接着,刚刚一脸啄人面像的女人说着说着脸上的皱纹夸张紧绷的皱在了一起,嘴角噙着笑。
何盛头皮一麻。
她是在耍我吗?她搞成这样子干什么?他们又笑死啊?
须时,羞愤冲击大脑神经,他脸有点热,头好像更晕了。
他说:“那你要怎么样?”
女人直起身乐乐道:“俩百块!”
“可蛋又没坏啊,而且一袋子鸡蛋怎么值200?”何盛抓了把头道。
“小白脸,值不值我说了算!”
莫名其妙被讹这么一出。心里别扭,酸酸的。羞辱,愤怒,晕晕乎乎的心里扭成一团火。
何盛站起来飘忽忽的:“你是想打一架吗?”
“你说什么?!”那女人调调提高。
“……”
泥路边,何盛蹲在地上,慢吞吞的吸着烟。
大巴车打着转向灯,一掉头向着反方向驶去。
不远处停了两辆三轮。除了何盛以为,其余巴车上的人都围在那里闹哄哄的。
何盛盯了一会,十分蹩脚的眨巴了一下被打肿的眼睛。
睁不开。疼。还是疼。
他吸了一口烟。在巴车上,那一拳干过来,何盛知道了一件事。
他们是一伙的。
十七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但也造不住一胳膊紧实的腱子肉那么一抡,跟砖头似的。好在当时只打了一拳就被司机一窝蜂的赶了下去。
三轮车车灯晃晃,“轰隆”一声大量尾气排出散入夜中。
“唉!”那个护鸡蛋的女人嚎了一嗓子:“小白脸坐车不?”
何盛不吭声,别过头去,细密的黑发如数遮在额前,头一低阴影卷来,看不清发肿的小脸是什么表情。
“驼你你不要就不要在背后咒我折寿啦!”
“哈哈哈哈……”
行驶的三轮将他们的声音拖的很长,许久才隐隐消散。何盛心里只求别再让他看见那伙人。
夏天的天总是亮的很早,蒙蒙亮的影子若隐若现。
烟夹在手上,红红的芯子续续的往下掉着灰渣滓,他又放回了嘴里。
就在刚才,打架被轰下来眼睁睁看着大巴掉头走之前,他跟司机打过话。
熄火后司机也下了车。
何盛走过去:“还载人吗?”
何盛头发顺顺的,乌黑色。皮肤白皙的,插着兜,一只眼紫了高高肿起,另一只眼黑黝黝的看着他。
“不载。”
“能开了也不载?”
“这里七绕八绕的,开进去费劲,”司机没有正面回答,抿着烟闷闷道:“就算开进去车估计也废了。”
何盛没再说。
这里基本上没有路灯。
一条长长的泥路靠的远方施舍过来的一点光。
何盛蹲在地上,扒了泥的行李撂在一旁。手机屏幕亮光莹莹,他有些出神的看着手机。
手机定在俩通电话。
8:35何集远
9:20何集远
第一个打了五分钟,何盛跟何集远这老不死的互骂了一顿。第二个没接。
手机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直到烟要烫到嘴皮子的时候,何盛抓了把头发关掉了手机。
左眼肿的看不清,右眼还行。
他吐了快化了的烟嘴,抿了抿唇。
蹲了半天连个单车都没见过,何盛将手机塞回兜里,一个单薄的身影提着行李静静走着。
何盛在颠簸中一点一点挂掉行李上的泥巴。
绣不拉几的绿色三轮井条有序,不急不慢的开着。
脚下的路渐渐的变成了水泥路。
开车的是一个刺头黄毛,脸上的稚气和何盛一样。
三轮背上,何盛和一堆未拆封的,吃的、玩的、生活用品挤在一起。
过堂风吹淡了刺头黄毛的声音。
他说他上完网吧才来进货的,不然何盛也搭不到他的车。
何盛说了句谢谢。
终止。
俩人沉默的度过了段路,“被打了?”刺头先开了口。
何盛眨眨眼。不说还好,一说肿了个大包的眼睛这时刺痛刺痛的。
“……”挣扎了几秒,何盛老实道:“嗯。”
“为什么?”
“没给钱。”
“然后呢?”
“给了。”
“嗯…行,给了就行。”刺头挑挑眉,脑子里幻想了高利贷追债打人的精彩画面没多说,稳稳的开着车。顺风将他的T恤撑的老大,他没回头,声音嗡嗡的:“找找,货里应该有碘酒。”
何盛盯着他乱乱飞的刺毛看了会,没动。
“找到了没?”片刻,刺头问。
“……没找。”
“……?”刺头有一瞬的沉默,无语开口:“事爹,爱找不找。”
“呜——”刺头猛一扭油门把手,三轮载着东西和何盛吵吵闹闹的过去了。
渐渐的,灯光稀稀疏疏的多了。不远处,店里照射在门外地上的灯光越来越清晰。
“下车。”短暂沉默的俩人,刺头一脚踏下车先开了口说。
何盛说了句谢谢,弓着腰站起,俩行李先丢下去,自己再跨下去。
“你来干嘛的?”刺头依靠在车旁问。
何盛望着面前明晃晃的“芬芬旅馆”,扯着嘴巴:“找人。”
“得。”刺头扯了扯衣服,推着三轮的把手慢慢挪着,“明天再找吧,人都睡了,去了也没用。”
何盛喃喃嗯了声。
三轮最终推进了旅馆旁的超市卷帘下面,铁帘子展下后就没音了。
芬芬旅馆不大不小,挤在一排店门之间,昏暗的白炽灯撑在墙上,透明的横推门上雾蒙蒙的污垢东一块西一块,门口还专门搞了个白瓷台阶,但角角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水泥皮。
旅馆里,透明门后,可以看见一个人影没事干似的晃着和时不时拖拉椅子的声音。
何盛站在门前透出来的光影里,感觉脑子昏昏的,以为是没坐过长途三轮的问题,硬是竖在原地好几分钟。
“哗啦——”就在此时,人影用脚挪开了店门。
大半夜,门口立了个人。
人影一愣,也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没事人继续拖鞋拖的嚓嚓响悠闲的倒了撮箕垃圾放了扫把还抖了抖垃圾桶。回过头来发现这人还竖在这,头下垂手也下垂跟鬼似的,不由的眯眯眼盯了何盛行李俩秒又盯了旁边行李俩秒。半响,缓缓疑惑道:“住房?”
何盛闻声望去一木,像被牵着鼻子走,鬼使神差的嗯了声。
人影表情放松了点,侧了侧头:“进来。”
转身进了门店。何盛后知后觉地拖着行李跟在屁股后面进去。
映入眼帘的,俩台大型麻将机麻将还没收回机子里,地上还有未扫干净的烟灰,何盛挤了挤将行李放好。
“一晚80三晚打折。”刚刚背着光何盛只勉强看清这人的轮廓,现在进到店内有光后他看清楚了,黑T恤套在身上,小麦肤色,五官利而挺,比何盛高那么几厘米。气质上看活像一个兵痞子。
除了……
李乘夏拖踏踏地绕过椅子走向前台,落座,望向电脑,手握鼠标捣鼓着。除了面无表情的正脸上顶着个刀剪印子明显,参差不齐如狗啃般的发型。
“住几晚?”李乘夏分眼看了何盛一眼又移回电脑。
何盛这才回过神来机械的翻了下口袋,木木道:“……能手机付吗?”
“行。”二维码“咯噔”一声放在桌上。
何盛右眼皮跳了跳,又机械的打开手机:“……”
“地主胜利!”
电脑屏幕上,四个大字黄锃锃的,放着烟花,闪着亮光。
李乘夏趁空隙愉快的玩了把斗地主。再挪眼发现这个脸肿的奇丑无比的人莫名其妙的红了半根脖子盯着手机。
李乘夏手一抖游戏页面叉了个空:“……?”
在再一次试叉叉掉后,那人梗着脖子像从肚子里努力吐字出来,声音青涩有点沙哑:“呃……我,没钱。”
“……”没钱别硬进。李乘夏心里由衷的感叹现在想白嫖人的脸皮,脸上面不改色朝门口一扬下巴,冷漠道:“没钱住不了。”
“……”何盛感觉全部血液梗在脸上,有一瞬间刺激脑子异常清醒,拽着行李冲了出去。
一切恢复原场,李乘夏轻轻啧啧俩声又玩了俩把地主、关了卷帘,最后去了隔间睡觉。
云层滚滚流动,老天爷变脸比翻书快,不多时,夏雨声淅淅沥沥……
qwq先声明:我很爱修改文(此为一个癖好请见谅……但不会大改请大人放心^)
更文巨慢,慎追
最后,感谢你的观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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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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