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村口。
黑鸦乌压压地挤成一片争先啄用供桌倾倒后散落的各色谷物,原本被神婆三老放置财囊密不透风,保佑本地富家国康的贡品,现在早已倾覆,连带着神牌贡果不翼而飞。
倾倒的桌案旁边,只剩一柄孤零零的柴刀随意砍在案上……
罩在头盔下的人下马来,不由得眉头画出一个问号。
“就你们三个?”
哎呦,这声音……也说不出个滋味,只觉得叫着人麻酥酥,痒滋滋,听着就叫人心里舒坦~。付纨美滋滋的想着,忙不迭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尘土。
灰蒙蒙的天空,吹起夹杂黄沙的咸风。
到了,终于到了,身后身高足足高过我两个头的铁匠臂膀有了人包扎,就连在阴暗处靠桌不醒的小先生头上也缠上了布条,来人穿的是布面甲,暗甲明盔……一看官就不小,傍上这位……仨人不就都有活路了?
他笑的谄媚,弯着腰,双股战战,伸出三根手指。
“就我们仨,就三个……”
…………
英真猛的惊醒,之前受过旧伤的臂膀混着门外瀑布蒸腾的水雾,阵阵发凉。索性起床,拿上药酒上水边晕上两条鱼晌午时好打打牙祭,只是刚走了几步,英真就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地板上门柱间阵阵颤动震起的水雾正在她的面前起舞。
这动静?这阵仗?
按照以往瀑布的水流,要造成斗拱间的斗檐脱节,松动,甚至连不相干的门柱都跟着晃动……
英真挠挠头,纳闷起来。
上面的人扔下来个大佛?
她将药酒顺手放在高处柜子里,不再理会迸溅的水雾,自己快走两步,纵使瘸拐,也要透过侧面的窗棂看个真切。
在瀑布凿下的深潭中,隐约有两个黑点……湿漉漉的,正在往岸边游,一人背着另一个,剩下的那只手还带了个断了背带的箱子。
“这是?‘稀客’!”
…………
波金粟坠入深潭后像只大蛤蟆,一手一脚努力上浮,一旁的枯树猛然扎进深潭,他刚好借着着枯树上浮的光景浮出水面。
和他一同被水流冲刷下来的徐二三,在刚刚浮起的枯树中紧闭双眼。深潭水质幽绿,瀑布水流湍急,枯树明显从底部已有些散落,便是不在其间,瀑布的水滴砸在人身上也是针扎似的痛。波金粟一激灵,呲牙咧嘴硬用自己不大的身板护着从散架树干中捞出的徐二三,随着药箱浮沉出瀑布的范畴,半走半游往岸边行去。
“喂——————”
“需要人帮忙吗——————”
岸边处,有人挥手呼喊,听声音是个女子。
这可是好极了!
他疾呼着“需要需要”,猛然向着火光处奋力划水。来人似乎听到了,径直向波金粟走去,她的步履走的有些蹒跚,波金粟全做花了眼。二人在潭水半人深处相遇,还没等波金粟张口,来人就摘下药箱,转身领路。
身上的银钱尽数丢失在这潭中,哩哩啦啦的水滴从衣衫,袖口滴下。他们现在身无长物,幸得好心人心善相救。波金粟掂了掂还在昏迷之中的徐二三臂膀,嘿嘿笑了两下,你平时礼貌待人,尊老爱幼,没想到还挺有用~
跟那女子走,上岸,上坡,再走了半刻钟,抬头便看见了黝黑高大的乔木雕柱而成的如意门,门板是虚掩的。波金粟费力地扛着人进到院子里,刚走两步,咕噜坠地。
一连两人坠落的闷响,都没引起女子的诧异。
她钻进灶房起火烧了一锅热水,候在火旁等候水开,全然不顾院内的波金粟已经发出细密的酣响。
纵使是异族青年体力再好也扛不住如此透支,觉察到了安全地界,□□自然选择倒在地上呼呼大睡,更何况……英真反手将棕色不透光的小瓶放在一堆香料中间。
顺着水流倾泻而下,不是逃犯就是累赘,再加一份丁香酒,闭眼一宿,也省的有什么冲突。
她哼着小曲,蒸汽也即将喷涌。
“小小花蕾,宏图大展,泉入穹窿。暖泉眼,蒸穹窿,凉生、心静既为室空~”
…………
窗外有几缕晨光透过还未完工的窗纱,打在波金粟的脸上,半明半暗。
他刚睁开蒙眬的眼,一股香气就笼罩全身,阳光洒在窗棂,漫进屋中,再爬上昨晚救他们一命的女子脚踝,她逆着光站在房屋中间,一时间竟让波金粟产生了一股神圣的错觉。
“醒了?”
波金粟半躺在床榻上,恍惚间很快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我兄弟二人因故逢难,如若不是逢姑娘搭救,怕是——我……我叫波金粟,是个异族人……”
他将“异族”二字说的又轻又快,仿佛没什么大事。英真了解的点点头,昨晚她把这两人搬到西厢房,为了避免弄脏床褥,她还贴心附赠了脱去鞋袜的服务,其间为了自保翻了一下二人随身之物。那个异族年轻人所带坏了一边的药箱,里面放的都是大体加工完成的成药,经水一泡,药性全无。瞧这双眼黑白澄澈,没什么心思近乎板上钉钉,是他在外常年行医,为省下铜板,掌握炮制成药的本领,自然得通。
英真放下热水,又将已经刷洗一新的药箱塞到他旁边。
“在下英真,世人尝尝不会区分善恶……小公子能区分出何为自己,何为敝人已然完备,不要太过伤悲~”
波金粟愣愣接过巾帕,用水将帕子彻底浸湿,有些烫手的水温彻底让大脑清醒。
今日屋外小院的大门还没有开,日前约好的采药人还没有来——更倒霉的是药酒到现在还没完全失去效力。英真有些着急,她昨夜下了双份丁香酒,馥郁醇香的黄酒气味飘散在厨房,就算她用蒸馏煮沸,也只是消去了丁香的气味……现在能友善劝异族一句别寻死,已经是她所能做到的良心最大化产物了。
她家中所住的房屋是标准的一进院落,不大不小供人居住的房间一共有两间,一间正屋,一间厢房,英真忙前忙后总算将院子中的气味遮掩住,她甚至动了祈祷的“歪心思”……
祈祷今日他们俩能好转,最好能下地赶紧走,不然用来烧火做饭的一间灶房还有不开门的道理?
任谁想都有问题!
…………
“嘿,妹子,你看看这点山林丹?”
“了解了解……二一添作五?还是要得肥肉?”
门外的赶山人喜笑颜开,门内的英真眉飞色舞,她将钱换做肉一次性结清,放入赶山人的背篓,还没转身就听门板处发出“吱呀——”一声。
她一回头,微笑扩大几分,只是不大真诚,按捺住上手摸侧颈的冲动,她揣揣问道。
“这位……要不要再休息一阵啊?”她转头看看天,“现在是出早,外面气温上升……倒不如,再休息一会,待到晌午歪过后,你们有事的要忙我也不拦……”
身着皂衣,容貌俊秀,只是有稍许苍白,活像纸人一样浑身没有血色,任谁看了都忍不住上手试试气息的男子,慢慢踱步到门口。他歪斜了英真一眼,险些让英真沉寂多年的危险信号一个劲的报警。那眼珠黑漆漆的,又大又亮,刚刚醒来对现实又不熟悉,眼球有点呆滞的转动……
我滴个乖乖!英真都差点以为自己还在那吃人的‘职场’走了一遭,她微笑僵了一僵,可之后随即又扩大了几分。
可不能让他靠近灶房!
“倒不妨碍这位……”
黑漆漆横了英真一眼,他侧耳听着一旁的波金粟小声说着什么,又重新更改称谓。
“多谢英姑娘收留我们于危难之际,家兄挟我冲到湖水中,我还以为是没救了。还是苍天保佑,于此地还能获得仁善之人妙手施救!在下徐二三……身旁这位您怕是见过了,是波金粟,是随母性的……”
波金粟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跟母姓,原本紧盯英真的桃花眼被惊得睁大,好似谁家娇养长大,却被老鼠吓到团团转的白毛衔蝉小狸奴。
“是吗?”
英真已经不知该说什么了,自家房子四周山川险阻,处处千仞绝壁——是个根本没人来的地界。昨天自己刚下饵料,山崖上就冲下两个人,两人作伴又轻手利脚,一人异族,一人汉族……
藏民少茶,马匹却是不缺,因此常与边民交换,互通有无。英真记得有时商队驻扎石门,自己混在人群凑到他们门口瞧大戏,总能看到队伍里有几个容貌秀美的男子。听商队中有些多嘴的人喝多了之后说,那是他们队伍的‘门面’,场子也可以用,但最好……那人说到这就不说了,眉目中流露出一种猥琐腌臜,让人无端生厌。
那群人是唤作“相公”的,有些面容较好充作女童教养的也叫“相姑”,听说若是像正宗亲事拜了祠堂则是互称“契兄”“契弟”。瀑布之上是茶马古道,如果有人因为不堪商队的欺压,和同伴逃跑……
黑漆漆说不上两句,就开始喘的厉害,英真不敢懈怠。一瘸一拐小跑去柴房拾到了个凳子,异族小伙把徐二三安排在凳子上,自己赶紧把药箱断的接口修好,还向英真要了块布头用来装损坏的药材。叫徐二三的黑漆漆,正坐在院子里看着波金粟忙里忙外,时不时还和假装给树浇水的英真,眼神相遇。
这样有情有义的好男儿——还是两位……
英真还是决定为自己积点德行。
“山野小路泥石多,如果遇到什么爬坡高升的地方,不如二人互相帮衬……”
互相帮衬?
若说女郎是好心,又何必眼神一直在徐二三臀上打转?
波金粟还懵懵懂懂,徐二三就先反应过来。他又羞又气,连站立起来迈出英真家的脚步都快了半分,原本苍白的脸颊更是硬挤出来一抹绯红。还在分辨药材的波金粟见徐二三走远,只得匆匆停了成药的识别,对着英真作揖一下,接着就实诚的随黑漆漆一同踏出了昨晚的如意门。
“还不如好好看看灶房!不知是谁身上染了馥郁味,还胡乱鼓捣半夜……简直是!”
徐二三气急了糊涂了嘴,步上缓坡,还喋喋不休说着英真。
“不知羞!”
英真有些愕然,仅是一刻钟的功夫,两个身影就走成宛如芝麻大的黑粒。他们走后,只剩英真一人,筹谋再三才决定一瘸一拐前往厅堂,之前用作伪装的桑树叶子已然有些发黑,之前去乡镇赶集,就曾听人说遇到这种情况要修剪掉树木褐色的臭根。
“小山桃,串铃医,桃花眼,若女娃~一个桃花眼,一个骨似山桃……还说我不知羞?”
“还得给妖怪去封信,之前临近佛诞前,就听他神神叨叨不知在念什么。云璟有个新鲜事,也该让他知道知道,还有阿茹……这是谁家的小伙,敢这么说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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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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