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初春惊蛰,窗外树影婆娑,福国寺的僧人们忙着给大殿上结跏跌坐的释迦摩尼佛刷上金粉,寺内寺外一阵吉祥热闹。

日头大亮,天青白日间,山体夹缝处不知怎的窜出一阵山响,粉尘弥漫,寺庙附近的山岩轰隆隆滚下许多碎石,引得寺内外一阵骚乱,没过多久,一队由大和尚为主的人行色匆匆冲向芝山旁白沙乡。

刚刚经历长途跋涉的英真有些疲倦,掀开门口的遮帘,借着日光,找寻半天,掏出自己专门托马市商人寻找的甜柿子,硬是近乎执拗的堆成一堆放在牌位前。阳光斜射进屋,屋子里只有简单的几件家具,木头架起的是一桌三椅,在石板上简单铺了一层草席子是榻。席子之上,安放着住持的戒服和木枕,还有一串108子的绿檀木珠,正在牌位前,还散着油润的光……

“他到底怎么死的?”

昨夜信鸽寄走信件,一时三刻后迎来阿茹一如既往“事杂勿念”的简短信函,可英真盼了一天,妖怪的讯息却迟迟未来。按照云璟各地的保密观观规,两个密所负责人必须每隔三天就分别向同一联系站确保安全,顺便附带上最新密文的联络方式,以便站点向上传达。现下三日期限已到,云璟西北连通乌司藏和甘朵附近密所的负责人久久没信……

英真不由得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单方面联络奥言的“蚂蚁”已经全部静默,英真所在的石门距奥言福国寺又是最近,同时又作为密所负责者同她报信的联络人……

她只得在黄昏锁上如意门,任由老马牵引,一人一马重入红尘。

…… ……

将跟在身侧,只顾诵经的掌事逆着光看个透彻,英真环胸斜靠在那房子门外,信手从屋外的晒书处拿了一杯冷茶,借着奥言的死重新审视福国寺——这处她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的地方。

就算联系日久,两个站点之间也不可私下见面,福国寺对她而言一直是存在于书信上的地方……

徐徐吹开水波,她啜一口茶,茶水刚入口,英真的腮帮就仿佛中了一拳。这茶,涩麻之后迎面袭来的便是令人窒息的苦。她强忍着没吐,低头仔细打量,茶杯中被冷水拂开的叶片还夹杂着土粒,一杯水,八成是被水泡得过久的茶叶梗混着烂破叶子,还有半成是土,一粒一粒的土粒……

这还只是在奥言窗前的冷茶?怪不得!苦的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掌事合掌一拜,作为奥言大师的师弟,即使法师推脱为代师传道,与他相伴的二十载春秋还是结结实实镌刻在了掌事大师心中。但他依旧还是一拜,依旧什么都没说。

“我跟你说!我们只是找人来的!杀人的不是——”

“阿弥陀佛,施主还是请吧!”

一转头扯到了脖颈,英真捂着脖子硬转过去,神经猛地一跳。

两兄弟被监寺和尚率领大小和尚一二十人浩浩荡荡押送进小院。被绑缚的‘徐二三’眨眨桃花眼,一眼就看到了单手捂脖,表情迷茫的英真。

“英真!家住悬崖下的那位英娘子……英阿姐!你可还记得,我……我们是昨日从你家启程的啊!还有这位!”‘徐二三’一个劲挤眉弄眼,“这是你担忧身体不好,让他如果遇到险坡上不去千万记得叫人的‘波金粟’!你可还记得!?”

暂且不知那二位想干什么,但……英真点点头。他们的确是昨日中午才从石门家中走的,然后又摇摇头……点头是他们所言,由英真亲耳听到的没有问题;摇头则是提前声明,他俩和我没有关系。

英施主家住石门关外,又是死者奥言大师挂在嘴边的好友至交,她家离此地尚有两天一夜的路程,就算快马飞驰,也要八个时辰出头,先不说这二人,身材瘦弱,面色惨白,光是时间也来不及。带头的和尚发挥表率,先是双手合十,后面的小沙弥有样学样向两人倒了一歉,给徐波二人解开束缚,出院继续巡查。斜倚着的英真得不出缘由也随之而去,打算去别处看看。

有些事情,掌事不告诉,可是存在过就必定有踪迹。天理昭彰,法云阁也算得上是云璟丽水数一数二的寺院,奥言既然肯在这做个和尚二十年,那这一定有什么值得这么去做的地方。

微风浮起,吹乱她临走时的衣角,这一切恰巧收入‘波金粟’的眼眸。回过头,就打算找这寺庙的管理者说道说道。

“阿弥陀佛,小僧忝居寺庙掌事,暂代主持一职。不知二位施主此时出游……只因浴佛节临近,寺庙不时修缮,若是扰了施主游玩是我们的不是。不如,稍后贫僧请奉清茶一杯,二位自可离去。也算——”

“也算什么?算你掌控福国寺却不愿为你师兄瞑目?若是上香民众知晓,你们所谓的浴佛盛典还开的下去?”‘波金粟’头转回来,俊眉紧锁,黑漆漆的眸子宛如山倒珠玉沉,没有一丁点光彩,明显不耐烦的紧,“云璟人人赞颂的奥言法师却在所谓的隐居之地被砍下头颅,你猜福国寺的盛名还会存在几个钟头?”

自古云璟香火不断,也不拘是儒,还是佛,又抑或是道……近来甚至有番教也打算来分上一杯羹。光是佛教,在云璟属地就有不下百余所,福国寺也不过只是其中一个,如今奥言大师已死,区区小庙会面临什么?

云璟初春,杨柳风却吹的掌事透体生寒。他张张口啁啾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吐出任何关于奥言之死的消息,但却给了那位黑漆漆同他的伙伴另一条出路。

“舍利弗多,又何苦来哉?你们既已得了师兄至交的许可,这福国寺又有谁能舍下一副面皮,去为她蒙尘!阿弥陀佛……”

说完,行了一礼,径自走向不远处的一间低矮棚屋,那是他的居处。

“他刚刚说……师兄至交的许可?”

波金粟喃喃自语,他和进山区大批量买生药的药材商斗智斗勇的时候,只学了汉文的读音,写法他是一窍不通。一旁的徐二三一听,黑漆漆的眼睛却莫名的发亮。

“至交?那就去找她好了~“

…………

莫头蹲在土坡上很久了,自从寺中为提前准备浴佛节,早在半月前就已不再接待信众过夜,记得当天四更突降甘霖,守夜的和尚还念了几句佛号,期盼今年会是个好年景。

在坡下,仵作从尸体旁起身离开,皱着眉,脱下鱼鳔手套,明显有了什么思索,莫头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迈下土坡。

“尸体浑身没有明显外伤,内脏验伤需等断定他究竟是谁,通报家属在做定论,尸体上及身旁的血液倒是符合他的头颅被利刃砍去,现在从表象来看,他就像是……就像是之前被山匪无故殃及的路人一般……”仵作一边说着,手不自觉的比划着什么,“凶器都是利刃状,可挥动的,只是路人伤口幅度较大,成片面状……”

他皱着眉抬起头,害怕的眼神已经被捕头牢牢捕捉。

‘会不会是……山神发难啊?’

“嘘!别乱说啊!”

捕头明面上装模作样警告完仵作,实际内心也同样忐忑。

福国寺所在的芝山,近几年未曾见有什么人命官司,可这山神却是确有其事,有一些麽些人更是给山神起了名字,叫什么银甲银盔‘三多’,捕头以往暗自撇嘴,他就不信。

山神……山神难道给它起两三个好听的名字,过个欢快的节日,山神该发怒时嚷几声,他就转怒为喜乐开花了?

马上又一个消息传来:

派出搜寻的衙役在传查寺院大殿时发现人头,它在法云阁阁顶,正慈祥端放在经文之上,依稀可辨笑容上扬。第一个发现人头的是打扫法云阁的小沙弥,见到头颅就连声叫嚷,说什么奥言法师解脱一类的话。在法华阁内,众多僧侣层层叠叠围绕念诵往生,两个衙役正手拉手列起单薄的围墙阻挡人群,伴随着捕头来到,人头被架好梯子的捕快取下,姗姗来迟的仵作高喊:

“书!沾着血液的那沓书!”

解脱林一年四季松桧万章,盘桓夹层,昨夜四更下雨,案件发生期间,奥言法师身上的衣着却足以称得上干爽二字,身旁地面湿漉漉,甚至尸体四周还混杂着迸溅的血液,唯独足下是干的,甚至,头颅缝隙处的血液都已经干涸……

不用仵作上手,端下头颅之时,每一位在场的和尚都分辨得出,这的确是奥言法师——福国寺住持的头颅,那个师承法华宗,十五岁周游国内各地讲经说法,而后转游西南诸国,在四十三岁于云璟莫言芝山创立福国寺的人。

捕头只得让仵作到外面验尸,自己则转身,打算再找大和尚问问。他刚转身,一只苍白的手臂悄悄搭了上去,刚刚好就搭在莫头身侧握着刀柄的手臂上,冰冷又柔软。

柔软粘身之时,沾满昨夜露水的利刃早已出鞘,寒光闪了又闪,冷冽的弧光分别从三个及其刁钻的角度袭向人影,人影只来回躲闪,等他这一套刀法练完,才笑着出声。

“宝刀未老啊,‘捉蛟手~’”

回身的莫头,脸色变换像只被偷了家的男人,他迅速环顾四周,趁没人注意,把人拉到一旁有书柜遮掩的地方,徐二三看准时机努努嘴,波金粟立刻心领神会,瞅准仵作身旁无人,一溜烟就扎了进去。

“你——还敢出来!你知不知道通缉令下,生死无论的含金量——!不行,和那什么粟的小哥跟我走,穿衙役衣服先下芝山再说……你说,你怎么就——!”

“嘘!”徐二三一把将还在满地找波金粟的莫头摁住,小声而又神秘附耳说道,“福国寺大师和永昌有旧,有人找我过来破案,我的消息暂时别泄露,至于通缉——我这回上面有人~”

莫头是白沙古镇的老牌捕头了,之前朝廷为了让地处边疆的捕头们互通有无,尤其是茶马,丝绸必经之路上的捕头,官府的门面人民的好公仆。那是专门派刑部清吏司下来把他们从头到尾挨个查了一遍,莫头和徐二三隶属第一期,徐二三还记得当时莫头得知有人上乡里暗查,红了眼睛骂娘时的英姿。莫头明显也还记得徐二三当年眼中有光的摸样,只是当初的记忆越清晰,现在就越想骂人……

本是孤儿,有幸被上一任捕头抚养长大的徐二三,为什么会被单人通缉?

莫头拧着眉,明显不信徐二三的话语,还想再问,徐二三却指了指莫头背后的山门。一个女人自那里缓慢走出,她瘸了一只腿,走进寺内目睹法云阁的骚乱……徐二三才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是白沙那边派来的捕头吧~”

行到近前,她左看右看,估摸一会,在自己身上翻找拎出来个令牌。光是令牌下的朱黄缎带,就让莫头的心肝颤了一颤,令牌被不紧不慢系在英真腰间,配上她今日的浅绿绉纱窄袖褙子也算相得益彰。

“麻烦你们了,黔国公府得知此事特意派我来,”她也算目睹了徐,波二人在法云阁的遭遇,既然掌事放他们一条生路,她索性再帮一把,“他们二人在调查这事期间,我全权负责。”左右惹不起什么大风浪。

用纱作褙子,足够说明英真的身份,起码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这时间,这地点,瘸着腿,面对利刃还彬彬有礼的‘大户人家’。

也只剩国公府的女官肯在这泥霜之地滚上一遭了!

“既然王府派人来,我们就先告退了,白沙还有事,我怕年轻的忙不过来,还有路人无辜死亡一案,至今还没抓到真凶……”莫头不放心,又在身后使劲捏了捏徐二三的手,柔软无骨是早年摸索缩骨功的后果,不过起码比之前徐二三任职时胖了一圈。莫头心下稍安,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他会给永昌的老徐头传信,一边收拢仵作,衙役准备下山。

在大殿上的和尚日渐稀少,英真倒是多走了几步,仔细端详着奥言的面相,离徐波还有几步,原本在尸身旁的波金粟立马接收到消息,快走几步,抬手就拉住英真,拿出刚刚记载的仵作概述和她共享。

英阿姐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波金粟‘不小心’瞥了几眼徐二三,是这个意思吧?

“咳,咳咳……”

“尸身年纪约四十有余,右手中指有硬囊,手掌中也有些许硬茧,足底处更多,此外,浑身并没检测出有任何淤青,用白梅饼覆盖过,也无任何异样……尸身周围有迸溅出的血迹。头颅上下多处受损,表情依稀可分辨,口腔中无任何杂物,耳朵处只有两个棉球。如果还想知道更多,怕是得举行更近一步的尸检。”

“近一步?”

“嗯嗯,”波金粟点点头,怕英真不明白还特意详细描述了下,“基本上是要直线切开的,头颅被斩下后,仵作仅凭肉眼粗略探测了下。其实,如果家属应允的话,应该将头皮损伤出血点标记切开,还有颅骨骨缝,颜面处也得分离皮肤及皮下软组织……一时间,没器械,弄不完的……”

英真陷入沉思。

原本可以短时间检测的话,从坛中捞回奥言的尸骨,冒冒险也不是不可为,就是得想法子让阿茹知道。现下,有关于尸骨他们就只剩老仵作画的简略尸图加上那半本的仵作概述……

“咳咳!”

她的思绪被几声特意压低的咳嗽声打断,这是生病了?

思考片刻,托之前误认的福,英真踌躇一会,还是果断伸出手指向了寺后。福国寺的名气也算远近闻名,寺内自然常备医僧,波金粟瞬间明了,拉起徐二三一路快走,半途还向英真回了一礼,生怕是瀑布导致旧疾复发,自己纵使算个大夫,没成药,没医疗条件……终究没有医僧诊断来的让人心安。

半路上,好不容易能骗过波金粟一次,没想到……他磕磕绊绊咬紧了牙,自己左手手腕被波金粟拽着,寸关尺硌得生疼,一杯姜汤就可以敷衍了事,看什么大夫啊!

“一会记得找到管僧舍的和尚,你面相无害,要问问英真从早上起,都去了哪?”

波金粟用眼睛示意,‘问她?她不是……师兄至交?’

“我不是怀疑她,只是纳闷——她身上的衣服,还有包裹哪去了?按照她住悬崖下,非得快马加鞭才能在迟于咱们出发的情况下,到达时间相差无几。那马得是官马,是军马!可现在,马哪去了?正常人出行,总得有路引关牒吧?哪去了?她证实咱们是她救上来的时候,明明穿的是浅绿窄褙子配湖蓝小袄。我是一眼瞥到的,为什么现在只是一件灰蓝短衫?”

他没安好心的‘循循善诱’竟也让波金粟起了几分‘这么做好像也对’的兴趣。如他所言,英真的包裹行李,徐,波二人组好像没有见到,能连跑八个时辰的骏马,必是良驹,可这良驹,怎么也不曾得见?

从奥言尸身放的寺西辗转绕到寺后,波金粟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寺后药田辛苦除草的大师,矮胖一个,腰上腿上加曡的衣服加上双手的老茧。徐二三立刻打理自身,面带微笑,先一步迎上去,说些‘身娇体弱,日前臀有毒疮,又不慎从高处坠落’云云的慈悲话。波金粟适时露出愁苦摸样,也跟了上去。他们两个的操作,倒也真让那和尚信了三分,拍拍手上的泥土,眉眼间透露出‘我佛慈悲’的神色先替徐二三把了脉,又上田边箩筐中信手拿出书册翻了翻。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身体只是稍显外感,补补脾胃不碍事……现下浴佛华诞在即,我寺住宿实在困难,二位施主若是不在意,倒是可在寺院其他本作用不是住宿的建筑,将就将就。”

和尚脸色一晒,关于这个波徐谁都不在意,更严重的情况,在野外,在泥泞到常人都下不了脚的地方,他们也不过是将外衣裹得紧一点,现在他们对英真好奇的紧。

只是徐二三刚好奇提起,不等再说什么,那和尚却仿佛遇见了两个遭了瘟的无赖,晦气。

“英施主自有她自己的动向,将住处告知?何苦来哉……”

见祭出波金粟这张充满异域风情的小脸加上桃花眼也没用,徐二三眼睛一转,只好推辞说什么“尺寸还恩,以解不安”之类的话语,轻松获得柴房,伙房钥匙一串,带着波金粟不知往何处去了。

…………

之前和波金粟交流的时候,英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生石灰,四更下雨,如果生石灰控制得当,是可以做出来不伤木质,但是对于花草——它是除草的一把好手。

换言之,它不适合在底部有花草,且得保证花草不受损的情况下使用。

可如果不是生石灰,她关于植物一类有点贫瘠的脑瓜就再也想不出别的了。

寒夜孤灯,英真一字一句抄写地藏经,外面‘呼呼’的刮着山风,白天,她绕着这寺庙反反复复转了三圈,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得出个‘奥言是真爱当和尚’的结论。快到中午,这才一瘸一拐摸索到胖僧厨那里,吃完后,还拿了三份素斋,奥言一向是两餐食闭,过午不食的忠实推崇者,想必福国寺的和尚认真起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英真所住的是福国寺两院中藏针院的第三处园子,当初奥言选地建寺,三大殿旁的这片梅子林本来已经朽做枯木,恰巧却在奥言到这的一晚结了果子,路远难寄,信鸽先去英真那里,她看完也只当顺手行善,从自己为数不多的体己中掏出一笔,同阿茹一起助奥言修了寺院。从进了山门,英真便觉门外墙角边每隔三步,就有一很是隐蔽的地面凸起,应是深埋了药材,走在福国寺的地上,闻着药材的幽香,就连地面都感觉比别的地面更加松软,独独埋药的那处瓷实的紧。

转瞬间,又抄完一篇,英真停了笔,静等笔锋流转间的残墨干透。

“窗外草丛阴影处的两位英雄,有事?不能进门一叙?”

声音不大,穿透力却强,池水泛起阵阵涟漪,正门口两处瓮养的莲花叶子摇摆不止。等了半天,窗外一片寂静。英真摇摇头,另取一张新纸,饱蘸浓墨开始写第二遍。阵风吹过,窗外草丛簌簌,没过一会,徐二三先从窗口翻进书房,波金粟在后面,身上草籽遍布,脸上还挂着遮掩不住的尴尬微笑。

“这不……这不……”波金粟笑来笑去,笑的脸都僵了,他用胳膊肘悄悄怼怼从进屋起眼神就没离开某个方位的徐二三,“说啊!快说啊!”怼了很久,徐二三这才如梦初醒。

“咣当!”

势大力沉的不明物体被他顺手扔到了英真眼前,溅起乌墨,也弄花了英真辛辛苦苦快抄完第二遍的地藏经。

徐二三开始瞎编。

“我和老波知道住所,重回法云阁看头颅安放,揣测凶手心理。正巧碰见一沙弥,他是管这大殿点灯添油的,也是因他我们才知道,所谓的福国寺一案,最开始当无头尸体和头颅没有被人发现的时候,是山间的一阵山响,崩碎了好多岩石,连带着砸伤了不少信众所致,可当我们再次去查,却发现——”

“他们把受伤的信众全部下山送医……这倒是令我们有些不解,寺有医僧,有基础的药物……山岩落石就在寺院墙基处,按碎石测量的大小,估算体积,推测了是用多大的力气抛出,然后前去寻找……果真,在八百步两山相对的内侧,发现了和那碎石相近的石块,顺便还发现了诸多脚印,还有一尊铜佛,和一只孩儿用的银啄圈——”

银啄圈?

“奥言代师收徒八位弟子,除去老大,掌事大师早年是猎户,拳脚功夫尤为突出,其余的……我能尽数解决……说这的人吃人,还吃孩童?”

英真终于放下笔摇摇头。

“你是低估了失去幼子的女性会有多可怕……”

房间气氛顿时沉重,她敏锐一瞥,遇上某人那双星目,颜色其深,却春意盎然。

这眼睛……中计了!

原先扔在桌上的布袋,英真伸手掂了掂,里面传来的沉闷感,磕磕桌子还带有清脆的撞击声……她解开布袋,果不其然,里面只是一灰不溜秋的圆石。远处的波金粟尽量缩小自己的身躯,他实在也没想到,徐二三临时起意在路边随手挑的石头有这么大的作用。

“没想到啊……”

她把玩着石头,能骗我的人,心理素质尚可……

“二位,你们能保证今晚之后,你们所听到的,看到的,都牢牢缝在你们肚子里,哪怕是死,也不吐露一个字?”

编这瞎话的人自嘲一笑,也不说什么,想也知晓,谁会信一个通缉犯的话,倒是后面的波金粟牢牢把嘴闭上,还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英真立起身,一瘸一拐走到屏风——间隔内室与书房处,和里面的人影私语片刻。徐二三面色变得异常可怖,瀑布下落导致他实力大幅衰减,但也不至于……他刚刚怎么能没注意到,画着白龙点眸图案的屏风后面阻挡的是个人影。

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接着是袖枕绵软的‘噗噗’声,有人把垂坠胳膊放到锦缎袖枕上,布料因此滑落掉到了地上。

“徐二三,波金粟……”那个声音说,“因为这件事倒是麻烦你们了~”这声音一听就像是从富贵人家娇养的千金女眷,波金粟不禁往前踏了一步,想要仔细听听。

“今早奥言大师之死的时候,我恰巧看到了,若不是今早英姐姐抢先一步,从山门外的乱叶丛中将我捞回,我可能要被冠上凶手罪名了……”

“你是人证!”“大师不是死在寺外西侧?那是早上无人发觉的地界啊?”

一连两个问题,倒让那个声音不知该回答哪个,声音一时卡壳,徐二三却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知道我们今晚会来!”

“也不一定。”英真双手一拢和那背景屏风显得分外和谐,“下午我去大寮找饭食的时候,正好遇到药僧,他恰好要让我防着点你——还有后面那位……其实,咱们两拨就差在了时间上——”

“就像乌鸦有翅膀,又有耳朵,所以她可以更快的寻到这里,但它也更聪明,在群狼环伺的状态下,她伺机请求绵羊们的帮助……你能懂吗?”

这屋子不安全?

徐二三用阴沉沉的目光,像要把她抽筋剥骨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接着好似点醒了一般看了看四周。英真很是欣慰,徐二三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倒是波金粟倚在木柱旁,试图用自己的意图理解下‘乌鸦和绵羊’的含义。

“你比我们慢一步……我们正在和莫头交流,你就先去‘救’了——”

那个声音补充道,“宝安,叫我宝安就好~”

波金粟从善如流,“救了这位姐姐……可能身体受了伤,又或者亲眼目睹他人死亡,受了刺激,以致英真不得不脱下湖蓝小袄,来让你穿上,将其送回英真房中……之后,她与我们在莫头处接触,我们走去找药僧的时间是将将正午,她在我们之后,和药僧相见是在大寮。该是去食了饭,还带了剩余的回来吃……”

门外的石桌上还放着尚未合上盖的攒盒。

英真刚想出言提醒波金粟,就听徐二三凉凉道。

“不是心里受了刺激,是不慎摔倒,应是伤到脚骨或是手骨,刚刚的铃声大约是在挪动患处吧……巨商豪奢怎么还没把这种死规矩扔到一旁?”

既然这房子不安全,徐二三也就失了探索的**。不安全,可英真没有离去的意愿……为了明日,英真和那位叫什么宝安能够顺理成章的出门会和,徐二三掏出一本册子,扔到英真刚刚抄地藏经的书桌上,扬长而去。波金粟紧跟在后,向宝安方向遥遥点个头,也不知是给英真的,还是给宝安的。

瞧着远处已无他二人的身影,英真拾起字册,粗粗翻阅了一遍,笔记清秀,记载内容大多是云璟特有的中草药,其中还夹扎着对成药店卖‘粗制滥造’成药的不解。

这是波金粟的小册子,中间被人撕了两页……不论他们参与此局是出于对人证的维护,还是……为了让自己不大光明的身份能隐藏的够久。

不得不说,英真悬崖下救人赚翻了。

“英姐姐……英姐姐!”屏风后的人影蜷作一团,分外舒服,受伤的手臂更是尤其抱在胸前,“别怕~有我在,还有嫂嫂诸位,没事的……”

英真暗叹一声,又重新坐回书桌旁。

“早些休息吧……可信的人少,明天估计我房里有证人的消息会不胫而走……养足精神,明儿估计不好过!”

“哦……”

宝安喃喃,懵懵懂懂在榻上寻了个角落安歇,一灯如豆,罗帐低垂,英真又重新抄起经来,地藏经才抄了两遍,她还要抄很多遍,才算全了当日的笑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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