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东华区,是全市行政范围最大的一个区,旧时的温度与现代的光影在这里交错融合,街头巷尾藏着人间百态,生生不息。
北边大学云集,书声琅琅,再往东行,则是高楼鳞次栉比的科技园区,写字楼林立,白领与工程师穿梭于格子间,在冷光灯下追逐梦想,忙碌得像精密机械的一部分。
现代化的光亮投下的影子里,依然藏着原始的烟火与喧嚣,高楼下的老街巷依旧保持着浓重的市井气息,菜市场的叫卖此起彼伏,腌菜的酸香、油锅的炙热、巷子里飘出的洗衣粉味交织成一幅生活实景。
南边的老工业区则像沉睡的巨兽,断壁残垣的厂房伫立于风中,锈蚀的铁门嘎吱作响。废弃与活力并存,小作坊昼夜轰鸣,浓烈的机油味和烧焊火星构成了一种粗粝的真实。
城中村蜷缩在这片区域的边缘,狭窄巷道里堆满了电动车与晾晒的衣物,灰白色的出租屋像火柴盒般叠叠相扣,挤满了漂泊异乡的人。他们在逼仄空间里苟且,也在倔强生活,廉价而沉重地对抗命运。
这里治安问题尤为突出,刑侦队几乎每周都要接报十余起案件,从打架斗殴到诈骗盗窃,案件堆积如山,警力捉襟见肘,侦破困难重重。
而在东华区的另一端,夜色落下,星光大道亮起,霓虹如脉搏跳动,照亮整条商业街的灯红酒绿。
酒吧、夜总会夜夜笙歌,人声鼎沸,香水与酒精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迷离灯光下,不为人知的交易在悄然发生,**与秘密交织成一场场无人旁观的剧目,只有时间与黑夜作证。
刑侦支队长萧成功站在星光大道一栋高楼的露台上,俯瞰整片东华区。
他目光沉静,穿过下方五光十色的霓虹,越过老城区斑驳的屋顶,一直落到远处工业区那片稀疏黯淡的灯光中。城市如一幅巨大的拼图,在夜色中缓缓铺展,光影交错,热闹与破败并存,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它所有的矛盾与真实。
萧成功缓缓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带着隐约的疲惫:“这里,是整个燕州的缩影。新旧更替,光明与阴影交织,每一条街道都写着城市的故事,也照见人性的裂缝。”
沈放站在他身后,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却并未追随萧成功的方向。他的目光掠过楼下车流不息的街道,淡漠而游离,仿佛那一切与他无关。
他不属于喧嚣,也不融入寂静。城市的浮华与落魄,对他而言只是背景噪音,无法打动,也无需理解。他的世界更冷,更纯粹,只容得下目标与线索,罪恶与真相。
那些藏在灯火背后的小巷、死胡同,才是他真正注视的方向,因为那里,才可能藏着肮脏的交易、失踪的脚印,以及不愿被提起的死亡。
观察、记录、分析,构成了沈放的日常,他的大脑像一张无形的城市地图,每一次案件,都在上面点亮一个坐标。
他不需要记住他人的表情或命运,只需记住案发现场的朝向、血迹溅落的轨迹、指纹分布的高度。
沈放安静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像,这一刻,他忽然侧头,看了萧成功一眼,目光无声,却沉稳如石,像是在等一句命令,也像是在告诉对方:他已准备好,无需多言,行动才是他的答案。
会议室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低压,李队的怒火铺天盖地,而萧成功则沉默地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如刀般落在沈放身上。
会议室内,气氛凝滞得像压在胸口的沉石,萧成功坐在椅子上,终于抬头,目光沉冷,语气克制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李队。”
他转向沈放,声音一寸寸冷了下去:“沈放,你的行为可以说是出于好意,但你不能总是凭个人判断擅自行动,纪律,不是摆设。”
沈放微微一顿,眼神低垂,眸色略暗。他依旧沉默,既不解释,也不辩解。那沉默像一堵冷墙,坚硬、无声,却极具压迫感。
萧成功盯着他,神情由冷转疲,额头轻轻蹙起。他捏了捏眉心,低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做事,但这是刑侦队,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场。”
沈放的姿态依旧挺拔如初,像块雕琢得极致的石雕。他一言不发,仿佛所有情绪都隔着一层防护膜,被拒之门外。
萧成功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恼火,夹杂着无奈。
“你到底明不明白?”他终于站起身,语气低却不再锋利,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压抑和沉重:“昨晚的行动,要是再晚一秒,不只是那个人会出事,整个小组都可能陷进去,包括你自己。”
沈放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着,沉默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萧成功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出去吧,以后别再做这种擅自决定的事了。”
沈放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挺拔冷峻,门合上的瞬间,会议室再次陷入寂静,萧成功靠回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眉间的沟壑加深:“这小子,就是太倔。”
刑侦支队长萧成功,是沈放的师傅,也是他整个职业生涯中唯一认可的引路人,一年前沈放服役于特种部队,身手敏捷、反应迅速,是队里最锋利的刀。
但一纸心理评估报告,让他的轨迹戛然而止:“情感反应障碍明显,不适合长期执行高压任务。”
报告中的结论残忍却精准,沈放几乎无法感知普通人的情绪,不论喜怒哀乐,悲喜惊惧,对他而言都像是被削弱后的回音。
正因如此,他在任务中冷静得近乎冰冷,却也无法形成有效配合。这让上级对他的心理健康与团队价值产生了质疑。
后来,他被调离部队。是萧成功将他“捞”进了刑侦支队,萧成功看完他的资料,沉默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他有缺陷,但也是利刃。”
他安排了心理医生评估沈放,试图在冰冷的数据中寻找一个方向,医生告诉他,沈放的情感障碍源自极端童年创伤,情绪通道早已封闭。
“他不是没有情绪,只是无法用‘正常人’的方式表达与理解。”
从那以后,萧成功从不苛责他的冷漠,而是试图引导他,让他将锋利用在“该落刀的地方”。
“情感对你来说是一道墙,但刑侦工作需要的,不只是冷静。”萧成功曾对他说,“别把这当成你能为所欲为的借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别觉得是因为沈局的关系我才护着你,他是他,你是你。”
沈放很快适应了刑侦工作。他的冷静、精准与敏锐,让多个复杂案件迅速破案。队员们佩服他的专业,但私下却始终与他保持距离。
他像一柄冷兵器,锋利,却让人难以靠近。而他自己似乎也从未真正想过靠近谁。
昨晚的行动,是典型的“沈放式处理”精准、利落,而这,才是他最大的危险。
走出会议室,沈放在长廊尽头停下脚步。
白色的灯光投下他笔直的影子,窗外天色沉沉,远处高楼的轮廓与灰蒙的云层交叠,城市仿佛被一层无声的雾包裹着。
他静静望着那片风景,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深沉得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水。
那些训斥、质疑,甚至压抑的怒火,在他心里没有留下任何涟漪,他从不为争论动摇,也不因风向改变判断。行动中的风险他早已衡量,后果他也清楚承担。
他不是不明白萧成功的话,纪律、协作、信任,他知道,那堵“墙”不会凭空倒塌,它横亘在他与这个世界之间,太久,太厚。
可他不会等它崩塌,他会在不被理解的沉默中、在一次又一次孤独的行动里,慢慢找到越过去的方法。
他不奢望自己成为“正常人”,他只想做好一件事:完成职责。哪怕永远只能一个人站在“墙”的另一侧。
可即便如此冷静克制,他也无法完全否认,在某些漫长夜晚,那一瞬间的相遇,还是像一道光,被无声地留在了他心里,在不经意的回头里,仍会下意识寻找。
沈放原以为,再见到她的机会微乎其微,毕竟,那一夜的交集更像是一场任务中的偶然擦肩,而非命运刻意安排的相逢。
事后,他也曾抽空去过一次“天堂鸟”那个藏着奇异灯光与危险气息的酒吧,却一无所获,像他记忆里无数模糊的背景,被时间一点点稀释、磨掉棱角。
他以为,那场邂逅已被岁月彻底埋葬,不必再想,也不值得留念,可命运偏偏不打算放过他那份短暂的、近乎冰封的平静。
夜色沉沉,细雪在昏黄路灯下飘洒。街道上行人稀少,寂静得几乎能听见雪落地的声音。霓虹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斑驳如梦,虚实交错。
沈放独自步行在小区附近的街道上,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内收。前方不远处,一家台球厅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按理说,这个点早就该打烊了,可里面却传来隐约的喧哗声,笑闹、碰撞、还有敲球杆的响动,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夜里叫嚣,试图将他从平静中拽出来。
沈放下意识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向那片异常喧闹的光亮,他推开台球厅的门,一股暖气迎面扑来,裹挟着烟草、酒精、汗味以及不知名的廉价香水。空气浑浊刺鼻,墙上的灯泡昏黄,光线斑驳,映出室内模糊的人影和杂乱的桌椅。
他本只是扫一眼,确认是否有可疑情况,便打算离开,可下一秒,他的视线定住了,在嘈杂的人声与撞球声之间,他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她站在靠近球桌的一侧,白色T恤外搭一件军绿色外套,短发利落地贴在耳后,衬出清晰的颈线与干净的下颌线条。身材高挑却不削瘦,站姿懒散中带着某种警惕,仿佛随时能抽身而走。
她的眼神明亮,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球桌,带着一丝游离于这片喧闹之外的疏离与锐利,像是打量猎物的动物,又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的人。
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却自带一种难以掩饰的英气。五官清俊,棱角分明,气质像个俊朗干净的男孩子,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和无所畏惧的冷淡。
在这个烟雾缭绕、灯光暧昧的空间里,她像一把被随手丢进喧嚣中的刀,锋刃虽未出鞘,却叫人本能地注意。
沈放站在原地,他很少被什么东西打乱节奏,可这一刻,他的脚步,确实慢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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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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