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醉梦楼。
雅间在醉梦楼正中间,屋里没有窗子,三面墙壁一面廊桥,隔绝了外头视线,不必忧心隔墙有耳。
陆衔蝉点了好大一桌美酒佳肴,宴请皇帝,不曾想长公主也跟了来,她替二人斟满酒…上了年份的梨花酿,甜香瞬间溢满整个雅间。
“今日宴请陛下,是有一事,想请陛下准许。”
皇帝被酒香得迷糊,他受邀来此,兴致不错,捋着胡子乐呵呵道:“但说无妨,但说无妨!只要你不将天捅个窟窿,朕无有不允。”
长公主诧异地看皇帝一眼。
“晚辈想要去戎国。”
陆衔蝉将酒壶放在手边,端起酒杯敬酒:“如今迎和宫案已明,王平之死、死士刺杀丁寺卿,自有殿下和丁寺卿来查…晚辈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陛下走一遭戎国。”
“一是去寻苏赫所言亲卫,二是走一趟万里戈壁,去看戎国城池模样、风土人情,看看机关上,能否对日后大军攻城有所帮助。”
“兴许还能做出个,助大军横跨戈壁的机栝。”
她这个‘泰安侯’主动出使,对皇帝来说本是好事。
皇帝脸色却越来越沉,听到后头,干脆将酒杯重重撂下:“你不必继续说,朕不准。”
“苏赫见过你的脸,弥赫在京城质居八载,谁知他有没有去看过你?机关匠到了戎人的地盘,他们还能放你回来?”
“机关哪里都可研制,你就待在京城!”
长公主将杯中酒水饮尽,又自己倒满,她左右瞧瞧二人,劝皇帝道:“阿兄何必拦这孩子?皇宫的城墙都挡不住她,你以为自己能拦得住她?”
“先前奉朝馆,嫂嫂设计的捕网,整整四张都没网住这孩子,那之后我寻来褚卫那小子,专门改良了捕网。”
“武林盟弄得那劳什子…轻功榜,榜首凌雁刀,第二机关匠,第三褚卫。”
“京城兵马司的人昨夜试过了。”
长公主晃晃酒杯:“那网的极限是捕住第三,若这孩子不想留,咱们谁都挡不住她…”
陆衔蝉失笑。
她举杯:“是,殿下懂我,若陛下不同意…晚辈便偷溜出京,保准陛下找不到。”
皇帝嗤笑一声:“就像你三年前假借闭关为名,偷偷溜去雍州?”
“别以为朕不知道!”
他神色认真起来,半是命令、半是威胁道:“朕不想伤你,但是孩子,你若是执意如此,为了你性命着想,朕便不得不对你动手了。”
“两月之期未过,你轻功再好,也出不得这雅间。”
“所以这小家伙将宴席定在我这,我这楼里上下都已服过解药,就算阿昶兄长用了东陵花散,也带不走她。”
门口传来一道沉稳女声,雅间木门被人推开,言玉一席青衫站在门口,她手中拿着柄合鞘的刀,看刀柄,是她的惯用兵器——镇关尺。
“兄长打得主意,注定要落空了”,她说。
“阿玉可算来了。”
长公主取了新杯,笑着朝言玉举杯:“今日这酒真真不错,你快来尝尝。”
皇帝神色不佳,同言玉甩了脸子:“这孩子又是怎么说动了你?”
言玉在陆衔蝉身侧落座,接过酒杯浅嗅,闻到浓郁甜香,满意地同长公主点点头:“说动我有什么难的?只消说查雍州旧事,我自然全力支持。”
“阿渊一家尸骨至今不曾寻得,阿絮死得不明不白,阿昶兄长查了这么久,半点头绪皆无,这孩子忙活几月,便能逼得那幕后之人出手,我说句不好听的…”
言玉淡淡道:“她可比兄长有用多了。”
陆衔蝉心中暗叫不好,她提了酒壶给言玉续酒,打圆场道:“晚辈少时曾见过那些黑衣人,反推故事…总是更容易些。”
“反推…”
言玉的酒杯停在唇边,她扯了扯嘴角:“你当我们这些人,当年没有反推吗?剥丝抽茧、乱麻理线,那也得先寻到线头才行。”
“兄长何必拘着陆少侠?”
她淡淡扫了陆衔蝉一眼:“她比兄长手下那些小家伙好用多了。”
“有用…好用…”
皇帝黑着脸半晌,忽然笑了:“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陛下!”
陆衔蝉欲拦,却长公主和言玉一左一右按住肩膀,扑腾一声坐回椅子。
言玉的镇关尺横在陆衔蝉肩上,她微微挑眉:“陆少侠慌什么?”
“你既求我帮忙,何不与我坦诚相待?我倒是好奇,陆少侠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还需要藏着掖着。”
陆衔蝉无奈叹气,疲惫道:“陛下,您答应过…”
“朕没答应过!”
皇帝拍桌,他报复般指着陆衔蝉说道:“你们仔细看看,这是朕丈人的孙女,阿旻的侄女,阿渊的遗孤!青州陆家、安国公一脉最后的独苗!是你们嫂嫂、阿姐要偷来给朕养的女儿!”
“这是小阿蝉!”
他冷哼一声:“你们想查雍州的事,行,但不能让这孩子去涉险!朕不准!”
陆衔蝉肩上的两只手同时抓紧,又松了松,只维持在‘不许离凳’的力道,似是怕抓疼了她。
她满心怅然,万分后悔攒了今日这个宴席:“我去与他人去有何区别?雍州一战打了二十年,死了那么多人,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呢…姑父。”
皇帝赌气般别过头去,泪珠从胡须尾端的尖角飞落,划出一道弧线,悄悄砸在衣摆。
“阿兄确定吗?这是阿蝉?”,长公主仍不敢相信。
皇帝自顾自饮了盏酒,端着空杯,自嘲道:“迎和宫那夜我初见她,便浑身不得劲,恨不得钻到书案下头去,跟我与阿旻成婚次日,见着阿渊一样…”
“她和阿渊神色极像,看负心汉似的看朕!”
“我那时怀疑她是江南世家派来,是摩罗旧势力的暗探,又或是西人间谍…便让阿甫去查,阿甫从武林盟柴刀那套出了话,他说阿蝉后腰应该有道刀疤,两边深中间浅,正好隔着他的三根手指。”
“暗牢里,我让人看过。”
言玉捧着陆衔蝉的脑袋一转,拨开右侧鬓角发丝:“是阿蝉,阿瑶你看,这红色小痣,她出生时我们曾看过的…”
长公主伸出手扒拉两下,看到了那颗红痣,眼泪啪嗒落地。
“阿蝉?”
长公主的袍袖顺着胳膊滑向手肘,她如昨夜一般轻轻掐了陆衔蝉的脸,只是眸中神色截然不同——小心翼翼的。
“这眉眼…仔细看是有几分像阿渊,性子…像又不像,他向来直来直往,在这般年纪的时候,眼里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像她阿娘!”
言玉面色铁青,眼底也泛起泪花:“阿瑶莫忘了她阿娘是谁,云大军师那般人物,走一步能算百步的家伙,看一眼便知你在想什么…”
“我见她时便觉得眼熟,也着人去查过,只是年纪对不上,加上当年我们在雍州城南寻到过断枪…我以为她是云家远支的孩子,故意取了陆姓来…”
言玉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她总结道:“她聪慧像云家人,性子却没她阿娘半分的温润通透,反而随了陆渊那凶兽。”
“是啊…”
长公主喃喃:“明明这么多相像之处,我还猜测过,为何从未想过确认?”
“我知你是从雍州而来,阿岫也曾与我说过些许,当时只是怜你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如今知道苦痛在自家孩子身上…心却是好疼。”
长公主双手掐住陆衔蝉脸蛋,往两边扯,她喉间暗藏哽咽:“你这小兔崽子,为何不与我们相认?”
“疼,殿下…”
“叫姨母!”
这下她又改用手掌心挤揉陆衔蝉的脸了。
“唔母。”
陆衔蝉的脸已麻了,说不定还发了肿,她声音都被挤得变了调:“您别揉厄…”
下一瞬,她被长公主狠狠揉进怀里。
“小兔崽子!”
长公主又哭又笑,她骂道:“你还活着呀!”
骤然陷入温暖怀抱,陆衔蝉有些不知所措,她试图挣扎,推了一把,却好似没什么力气。
……
言玉轻拍长公主的背,递了帕子,她把陆衔蝉从长公主怀里薅出来,嗔怒道:“阿蝉,姨母理解你不去寻你姑父…可姨母呢?你幼时姨母与你相处多年,你为何不来寻姨母?”
三双眼睛都盯着陆衔蝉。
陆衔蝉垂下眸子,避而不谈:“我到京城时,您早已去雍州了,而我连雍州城都进不去,谈何寻您?”
言玉叹气:“行,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她停顿片刻,声音里略有些忐忑:“柴刀说,雍州城破之后,你跟着尺玉回了雍州…你阿絮姨母就在城南,你见着她没有?是不是你和尺玉敛了她的尸身?”
陆衔蝉想起她扑在血地里时,手掌前的青色袍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摇摇头:“不是。”
“我落后嫂嫂半天,和她并不是同时到雍州城,她的马在西侧小路边,应当没见着阿絮姨母,我确实看到了,不过,只见着她的…半边身子。”
“那里尸体堆成了小山,阿絮姨母或许”,陆衔蝉艰难道:“在那里边。”
言玉颓然坐回椅子,她哆嗦着给自己倒了酒,缓了好半天,才开口道:“没有…那里头没有阿絮。”
“整座城我们都寻过…五万八千六百二十四人…当年你表兄阿乾领着三千禁军到雍州城,他们或许不认得你和你阿兄,却绝不会不认得阿絮。”
“…不是你们收敛得,又会是谁?”
她讥嘲笑笑:“难道还会是那幕后之人吗?”
陆衔蝉又摇了摇头:“幕后之人敛陆家人尸骨,是为栽赃陷害,那他收敛阿絮姨母尸身又是为何?再说敛尸哪有…”
只敛一半…
她忽然顿住,心中涌出个离谱猜想:‘言絮姨母或许没有死在城南门外。’
戎人败退之后,活下来的将士侠客们打扫战场,发现了刚刚受伤,还活着的言絮姨母,将她抬走救治。
那么她会在哪里?
将军府、医馆。
陆衔蝉当时看见一双腿,□□几乎斩到股骨,她下半身齐断,那么重的伤,不可能自己行动…城中没寻见尸身…而她可能在的地方,都不曾燃过大火。
言絮姨母伤重而亡,自然不必带她走,可若是她还活着呢?谁带走了她?
奚承业。
言絮姨母常走商路去摩罗旧城,她是看着奚承业长大的…凭奚鸢和言絮姨母的交情,奚承业不会放任幕后之人杀她,他会将她带走救治。
言絮姨母可能还活着!
陆衔蝉眸子转了转,若她说想涉险去不渡川那寻人,皇帝定然不许,言絮姨母不知还要受多久的幽禁之苦。
不如…
她站起身,肃然道:“故人旧事压了八载,阿蝉早已忍耐不及…苏赫口中的护卫,或许亲眼见过幕后黑手,他是此事关键人证。”
她后退半步,撩开衣摆跪下,朝皇帝稽首而拜:“臣,要去戎国,请陛下成全。”
雅间陷入一片寂静。
半晌。
皇帝问:“孩子,你是在逼长辈们对你动手吗?”
……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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