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失了支撑,车辕重重砸在地上,留在车里的大小二人皆是一震。
陆衔蝉脸颊火辣辣的。
她侧着头,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只一声,肺腑血气再也压抑不住,哪怕她抿着唇、捂了嘴,鲜血依然在呛咳时从指缝中溢出。
“你真的受伤了,没有骗我师姐”,阿图雅忽然开口。
陆衔蝉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颤着手掏出帕子,扯着嘴角笑道:“我这人…从不说谎…”
这帕子之前染了血,出密道后陆衔蝉特意打了井水洗过,这会儿半湿未干正好擦脸,只是捂在怀里久了,带着股闷闷的潮气,不太好闻。
阿图雅力弱,抓不住车窗,她从马车最里头滑到门边,顾涌着后退,在离陆衔蝉最远的地方,抱着腿坐好,缩成小小一团。
“你为什么要杀达木阿叔?”
陆衔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把帕子收好,失力靠在车门上:“达木,对你来说是亲切的叔叔,对我来说…是坏人。”
阿图雅眼泪汪汪:“他也抢你糖果了吗?”
陆衔蝉摸了把怀里的帕子,想到上头还有血,又看了看自己干净的衣裳,叹着气,撑着身子坐起,扯来阿图雅的裙角给她擦鼻涕:“他杀了会给我买糖的人。”
“阿图雅懂了,你是在报仇。”
小孩脸上的泪擦不净似的,哭得一抽一抽:“大统领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叮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陆衔蝉纠正道。
阿图雅垂着头抹眼泪:“哦…天叮地义”,她狠狠地抽了抽鼻涕,然后是熟悉的吞咽声。
“你是不是…”
“算了”,也许现在的小孩,都爱吃自己的大鼻涕。
陆衔蝉把帷帽重新扣在头上。
马车向前倾斜,她能轻松落地,只是这高度对车里的小孩来说,还是有些高。
陆衔蝉扶着车门站起,缓和数息,朝阿图雅伸手,温声道:“来,我抱你下来…这车的马儿被你师姐骑了去,咱们得换一辆车。”
她朝西市方向看了一眼:“我先送你去阿絮姨母那。”
阿图雅盯着陆衔蝉的手,犹豫片刻翻了个身,扒着车门,用自己的小短腿去探地面:“不用了,阿图雅自己可以。”
陆衔蝉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不由分说地抱起阿图雅,跨过辕木,往宅邸大门的方向走…起初阿图雅还在她怀里挣扎两下,见抓挠扑腾都挣脱不得,认了命。
“梨花味…”
小孩鼻翼轻轻耸动,又立马屏住呼吸,好像多呼吸一次都是罪过。
“嗯?”
阿图雅低着头,有些不情愿地回答:“师父日日烧柴做饭,身上是柴火油盐味,师姐总是随身带着许多糖果,是饴糖味,继明大兄是胭脂味,大统领也有股柴火味,是没烧前的柴火…你是梨花味的。”
“闻香识人,好本事。”
陆衔蝉说:“我也闻到了阿图雅的味道,是愧疚的味道”,她叹了一声:“阿图雅…你没必要把别人的罪过,背负在自己身上,那些事和你没有关系。”
阿图雅定定望着陆衔蝉,她离得近,透过帷帽,能清楚看见巴掌印。
她盯了一会儿,闷闷道:“你真奇怪。”
“嗯?哪里怪?”
“阿图雅虽不是犯下罪过的人,却是你仇人家的孩子,你为什么要安慰阿图雅?”
阿图雅瞅准红印,抬手便戳了上去:“既然是达木阿叔先做了坏事,师姐打你,你为什么不躲?你让师父和大统领打架,又为什么要告诉师姐?”
“我和你师姐没有仇怨…”
陆衔蝉脸颊原本已经麻木,此刻被肉乎乎的小手,狠狠戳中,又开始剧烈疼痛。
“嘶…你这小鬼,故意的吧?”
她把小孩胳膊拉下来,拘在怀里:“让你师姐出出气、把奚承业要杀人的事告诉她,不过是我利用你师姐后,还她的一点点利息。”
陆衔蝉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她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逼朱思斐‘长大’。
朱思斐被她硬推到摩罗族的权力中心,今日之后,便会真正成为少统领,可…她亲手毁了朱思斐的天真。
阿图雅挣了两下,眼中又起涟漪:“阿图雅知道,这叫嘴犟…你明明可以不还利息,可以不理阿图雅。”
她撇嘴道:“你报仇之外,算计、利用师父师姐,抢阿图雅的糖果零嘴,掐阿图雅,欺负阿图雅,算不得好人…”
“可,可你也会想到阿图雅饿着肚子,让漂亮姐姐买吃食给阿图雅,自己吃干馍馍,让阿图雅留着肚子吃蜜糕…还有师姐,她方才恨不得杀了你,却还放心让我和你待在一块儿…”
“所以呢?”
陆衔蝉一乐:“我也不算坏人吗?”
“我不知道。”
阿图雅摇摇头,失落道:“我是摩罗的孩子,没资格说你是坏人。”
陆衔蝉揉了揉阿图雅的头发,浅浅叹息:“对你来说…我是坏人。”
宅子里有人说了什么。
褚卫很大声地反驳:“追丢了就是追丢了,她跑那么快,我如何撵得上?”
余少良最先从廊桥里侧现身,他对褚卫阴阳道:“你还好意思说,代代草上飞都是江湖轻功之首,只有你不是,草上飞的英名全被你这厮败坏了。”
褚卫有些不服气:“江湖轻功榜,咱们凌老大才是第一,若她在此,还不是手到擒来?”
“再说,她那身轻功是我教的!”
他拍拍胸脯:“算我代师收徒,四舍五入也是草上飞门下!”
余少良扫了眼晏如瑜,一脚踢在褚卫屁.股上,将他踢了个趔趄:“你这浑人!草上飞的名号,如今正挂在你头上!”
褚卫揉揉疼痛处,他气得举刀砍向余少良,连着鞘,和余少良对了几招,才解了气:“凌老大许是对大将军有些误会,让晋王殿下放她出雍州城,一间雅间一桌菜,说开不就好了么?”
“再说那日大将军没吃亏,吐血的是咱们领队。”
余少良冷哼一声:“莫怪我没提醒,休在阿瑜阿岫与山君面前提及此事。”
褚卫望了望宅邸门口。
他勾住余少良脖颈:“阿瑜阿岫也就罢了,此事关山君何事?你这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余少良已看见陆衔蝉,一肘击中褚卫胸口,他打岔道:“你看…人家没想着跑。”
褚卫揉揉胸口:“没跑就没跑呗…我早就看见了”,他远望一眼,正了正衣领,面上堆起谄媚笑容,边跑边挥手:“山君!朱姑娘呢?”
“啧…”
“见色忘义。”
陆衔蝉低骂一声,她扬声对探头探脑的褚卫喊道:“朱姑娘去西市了,褚少侠不如亲自去寻她,她刚刚出发不久,你追得上。”
还没等多交代两句。
褚卫便与她错身,没了人影。
陆衔蝉撇了撇嘴角,她把阿图雅放到地上,替小孩整理裙摆,面朝言絮摆好:“去吧,你先跟着言絮姨母,待今日事毕,你师姐会来接你。”
晏如瑜推着言絮,离此处约有百十步距离,阿图雅尖声哭嚷着‘言阿娘’跑过去。
余少良慢悠悠走近:“方才阿卫提起我才想起来,你这肺腑的重伤,莫不是当日大将军砸得?”
陆衔蝉低声否认:“休要胡言!”
余少良嗤笑一声:“我哪里胡言?你我同行三载,我怎么不知你肺腑还有旧伤?”
“砍戎贼的时候你一刀一个,龙精虎猛,能以一敌百,怎么面具一摘,就成了这副病秧秧的倒霉样?”
“我说了不…”
陆衔蝉看着阿图雅扑进言絮怀里,眼神转回余少良身上,上下打量,她冷哼一声:“余狐狸,你试探我?”
余少良心虚地挪开视线:“什么试探?说两句实话而已。”
“你可真是阿岫的好兄弟,我懒得同你计较…我的钉”,陆衔蝉指指他怀里,伸手道:“还来。”
“你自己不捡,还有理了?”
余少良扯下袋子,上前半步,他嗅到她身上血腥气,又看见帷帽下隐约的红印子,眉头一皱。
“你受伤了?!”
“朱思斐打得?”
他熟稔地抓过她手腕,捏着脉,眉心竖纹越来越深:“这…这脉…你伤成这样,竟还能站着!”
陆衔蝉抽回胳膊:“旧伤复发而已,你这厮大惊小怪作甚!”
“我大惊小怪?!”
余少良严肃道:“我和阿瑜问过刘老头,你这伤要好生养着,养不好会影响寿数!伤成这样还强撑,我看你是疯了!”
他眼睛一眯,擒住她右臂:“好姐姐,您又琢磨什么计划呢?茶摊里你话只说了一半,是不是!”
陆衔蝉本不欲与他多说,无奈这人抓得甚紧,她抿了抿唇,无奈道:“朱飞鱼身死有异,今日便是真相大白之时,我得去趟西市。”
“阿卫不是去了吗?”
余少良仍不放手,甚至攥得更紧了些:“西市有那么多京城兵马司将士守着,你既让朱姑娘去,他们便闹腾不起来,咱们一起去醉梦楼,让阿岫去寻刘老头来给你治伤,待阿卫回来,我替你问。”
陆衔蝉想起褚卫的憨样,嫌弃道:“阿卫那憨子,他能看出什么来?”
“陆山君!”
余少良低吼一声。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别忘了,你杀了朱继明、达木,还有那么多不渡川杀手,你现在说要去西市?那里都是摩罗人,你不要命了!”
“朱飞鱼的事是雍州之变的开端,我得走一趟。”
陆衔蝉握住余少良胳膊,她指尖夹着根毫针,针尖几乎要扎到余少良皮肤:“抓疼了,放手,不然扎晕你。”
余少良视线扫到毫针:“伤成这样还强撑着要去西市,我这点力道就疼了?你唬弄谁呢!”,他无所谓道:“随便你扎,我今早服过解药,便当针灸了。”
“你说,会跟我们一起去醉梦楼,说完我便撒手。”
晏如瑜已推着言絮到近前,她扯着脖子,大声埋怨道:“陆山君,旧伤复发,你为何不说?”
“少良做的对!抓紧这厮!千万别让她跑了!”
陆衔蝉心中觉着不对,她说话声音极小,百余步开外,旧伤复发那句,她们绝无可能听见,她视线在三人之间转悠,最终定在眼神躲闪的阿图雅身上。
“小鬼…你还会什么妖法?”
“阿图雅能读唇语。”
言絮拉着阿图雅的手,轻拍安抚,她淡然道:“不许吓唬小孩子,是你帷帽戴得太高。”
陆衔蝉心中一激灵,不说话了。
“我也同去西市。”
言絮睫毛半垂:“飞鱼是我好友,我们相交数年,她为何而死,我总要知晓”,她提起朱飞鱼,身上散发出一股极致悲伤,像是定西河里没过头顶的水,令人窒息。
马儿咴咴,晏若岫将马车停在宅邸门口。
61-64章节已修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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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你为什么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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