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算计我!

树叶哗啦啦响。

言絮只用一招,便轻松夺下长刀,转而指向对达木,她硬压着对面四肢健全的男人,逼着他慢慢跪在地上:“我是没了腿,可不是连手也一起废了。”

她平静道:“达木,若你想下黄泉,我成全你。”

小院里静悄悄,满院的悲怆瞬间转换成茫然,又快速变成崇拜。

达木额间浸出汗水,他咬牙抬头,刀锋在下颌留下一道血痕:“我都是为了复仇!只有这样才能逼这小贼近身!言阿姐不是主张赏善罚恶吗?”

他指向陆衔蝉,控诉道:“她就是恶!”

“您还不知道吧?继明死了,阿月死了,还有博勿尔,多隆…那些你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们都死了,死在两个月前,凶手就是这个小崽子!”

“他们不是回…”

言絮的话断了半截,沉默良久后,她将刀锋转向陆衔蝉,声音冷清不带一丝情绪:“你为何杀人?”

陆衔蝉头一次见这样的言絮,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若答得不好…言絮会帮着这人杀了她。

她扯扯嘴角,努力平复心中酸涩,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帷帽之下:“今年二月,晚辈受晋王殿下所托,护送晏大将军与戎人使团进京,落雁关雾林中…朱继明引我入林,自称曾参与雍州之事。”

“晚辈亦是为复仇而杀人,但查到现在,朱继明在当年的事里是否无辜…”

陆衔蝉自嘲笑笑:“晚辈确实拿不准。”

气氛一僵。

“姨母容禀。”

晏若岫走到言絮身边,将大半个身子挡在陆衔蝉前头,他拱手行了晚辈礼:“那日山君进雾林不久,便有许多摩罗杀手冲进队伍,欲行刺我父亲,那朱继明或许同雍州旧事无关,却绝不是无辜之人。”

“欲图刺杀当朝大将军,侄儿以为,山君杀得没错。”

言絮收回长刀,将它横在身前,放在轮椅两侧的扶手上,她问陆衔蝉:“你不提此事,不怕我直接动手杀了你?”

陆衔蝉摇头,帷帽薄纱在她晃动之下,掀开一条缝隙,露出浅笑的唇角:“就事论事,您若动手,便说明晚辈已罪无可恕…晚辈愿意领死。”

“达木,你听见了。”

“她的罪尚且没有定论,但你”,言絮缓缓举刀:“为报仇怨,以无辜之人性命相胁,我不杀你,但你这手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阿姐等…”

达木闷哼一声。

言絮挑断了他右手筋脉,半分情面未留。

达木捂着手腕疼得浑身打颤,嗓音也颤颤巍巍:“呵呵…原来罚恶楼主也有私心…言阿姐认出她了是不是…报复我当年废了她的手…”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晏如瑜担忧地望着陆衔蝉:“山君…”

陆衔蝉的身子明显在抖…恨意像酝酿在肺腑中的岩浆热浪,她感觉自己像是饮了冰镇的烈酒,心口阵阵寒凉又阵阵滚烫,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压抑不住。

“我没…”

她嘴巴发干,声音哑得厉害:“我没事。”

陆衔蝉拍拍晏如瑜的手,示意她松开自己,环视一圈,就近捡起根透骨钉:“你们知道吗?朱继明…他也说过这样的话…若不是因为这句话,我不会那么快对他下杀手。”

“你说是自己废了我的手。”

她反手持钉,走到达木跟前:“你承认,当年的杀手里,有你一个?”

达木捂着手腕,疯了般大笑:“是又如何?小崽子,你看看那柄刀,眼熟不眼熟?我承认了,你又能把我怎样?”

陆衔蝉下意识回头,转了视线。

那柄刀正在言絮手中,精铁锻造,素色刀柄镶银嵌玉,刀身上刻着回字纹饰。

她好像想起这人是谁了,当年在雍州城外,就是他在背后偷袭,一刀断了她的枪…李尺玉腹部那处要命刀伤,也是他留下的。

当日透骨钉透了他的心口,他没死,所以奚承业才知道那穴位…也就是说,幕后黑手当年确实是要斩草除根的。

可…晏字令牌又是怎么回事?

达木忽然暴起,他左手不知何时握着柄短匕,割向陆衔蝉喉咙:“不过是仰仗轻功暗器的废人,还敢近我的身!”

陆衔蝉不退反近,在匕首划破脖颈的前一刻,将透骨钉扎进达木掌根,随后握紧长钉猛得前冲,拉得他整个人向后飞起,直钉在树上。

所有人都不及反应的间隙,她接住掉落的短匕,刺进他腹中,狠狠一拧。

“等等!!”,言絮喊道。

达木被刺中后倒吸一口气,浑身立时瘫软,却被左手的长钉固定吊在树上,他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挣扎抬起那只被废了筋脉的手,去够言絮,说了句像是祈求,又像是警告的话。

“阿絮姐姐…会为我…复仇…”

陆衔蝉拔出匕首,后退两步,丢在地上。

言絮沉默不语,她用那双干净的手,推着粘满尘灰的木轮…轮椅嘎吱嘎吱,每推一下只挪动一点点距离。

晏若岫欲帮忙推轮椅,却在她的眼神下止步。

她靠自己挪动到柿子树下,抬手抹去达木脸上血迹,温声唤他名字:“达木,阿姐答应你,倘若她当真有罪,阿姐会亲手了结她。”

达木双眼无神已近弥留,他嘴巴开合而无声,右手在半空虚划:“阿业…不欠她…”

他死了。

言絮长长叹息,她举刀砸向达木掌心透骨钉,也没见她怎么使力,长钉从树干另一侧飞出,铮地钉在门板上。

那具挂在树上的尸身颓然倒地。

她望了许久,也沉默许久,久到因打斗撞击簌簌而落的叶子,全落了地,久到石桌上的茶水不再蒸腾热气。

言絮的视线才从尸身,挪到陆衔蝉身上。

“达木是在激怒你,他断了筋脉,觉得自己再也杀不了你,想让我来替他报仇。”

她停顿片刻:“你看出来了。”

“……”

陆衔蝉垂头不语,反思自己是真如姨母所说,看出来却当做没看见,还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结论是,她看出来了。

方才达木弥留之际,陆衔蝉确实曾后悔过一瞬。

阿絮姐姐,只有孩子才这么唤。

这人对言絮姨母来说是相交数年的阿弟,他是摩罗人,通过朱飞鱼相识,相交至少二十年,甚至这八年来住东西院落、朝夕相处。

她后悔不该当着言絮的面杀他。

仅此而已。

陆衔蝉站在言絮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具尸身,她以拳掩唇,闷咳两声,强撑着笔挺站着。

“若前辈现在不打算动手,便尽快随我们离开此处吧…今日事繁,若再不动身,计划便要乱了。”

言絮将长刀戳向地面,刀刃切入石砖,立在尸体身侧:“我们相识这么些年,倒是从未想过,达木会死在我前头…”

“达木说我识得你。”

“既是故人,还戴这玩意作甚!!”,言絮拂袖掀起一股罡风。

陆衔蝉的帷帽打着旋飞起,风把碎发都吹开,露出一双眼尾泛红的湿润眸子,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

她猛得抬手,稳稳捏住帽沿,重新把帷帽扣回头上,声音里带了几分局促:“晚辈昨日犯了事,不好露脸。”

“那个…这宅子南侧有辆宽敞马车,劳郡王驾来,阿瑜力大,你来扶前辈吧,我尚有些事和朱姑娘交代…在门外等你们。”

她调头跑了。

宅邸门口。

陆衔蝉跃出院子,扶着墙根几多恍惚,她扯下帷帽,抬头望了望日头,踉跄行了几步,撑着车辕攀上马车。

朱思斐正给阿图雅擦嘴:“你回来了?”

“姨母呢?”

她朝马车外探了探头,见外头空无一人,眼中闪过丝了然,转而有了几分小得意。

“你是遇见达木阿叔了?我才想起来,阿兄安排他护着言姨母呢,没阿兄命令,他不可能让人随意带走她,我知你打不过他,咳咳,我可以去试试,不一定能劝得动…”

陆衔蝉知道杀人之事瞒不过去,她也没必要瞒,于是打断朱思斐,直言道:“我杀了他。”

朱思斐身形发僵,面色骤白,她有些茫然,回头极为勉强地笑道:“我没听清,陆少侠,你方才说什么?”

陆衔蝉轻声重复:“我杀了你的达木阿叔。”

“若朱阿姐见着奚承业,烦劳你告诉他,我要真相,不然,谁承认自己参与当年旧事,我便杀了谁,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

朱思斐的手探向身侧弯刀。

陆衔蝉轻笑一声,她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拉这车的马是我惯骑的良驹,从这里走驰道,半刻钟便能到西市…朱阿姐最好现在就启程去西市。”

“若去晚了,你师父便会死在奚承业手中。”

……

“陆山君!”

“你算计我!”

朱思斐红了眼眶,她狠狠一推,将弯刀架在陆衔蝉颈前:“你一直在装是不是?装重伤骗我同情,借我身世离间我与师父,借我引不渡川主力去西市,借我让摩罗族内斗,借我领你来此,好趁虚而入…”

“你说为我想了办法,这就是你的办法?!”

弯刀鞘上的宝石硌得锁骨生疼。

陆衔蝉没有解释:“此事能不能成,全看朱阿姐意愿,若你不愿做摩罗族统领,便按原定计划继续躲在这儿,同阿絮姨母一起去醉梦楼。”

“等再过些时辰,一切尘埃落定,奚承业以谋害少主为由排除异己,一统摩罗,便再也不会有人,能威胁你相府千金的性命…奚承业只会当你死了。”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立刻去西市。”

“朱阿姐一现身,奚承业便没有理由杀驼长老,有这层救命之恩在身,再加上你的摩罗王族血脉,驼长老不会再想着杀你,他会忠心于你,自此对你如侍旧主。”

“待我杀了奚承业,你就是摩罗族的大统领。”

朱思斐的泪砸在陆衔蝉手上:“你还敢提我兄长!我现在就杀了你!”

“朱阿姐觉得自己能杀得了我?”

陆衔蝉攥着朱思斐手腕,将弯刀掰离自己脖颈:“你确定…还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朱思斐眼眶更红。

她一巴掌扇在陆衔蝉脸上,随后挣开右手,持刀砍断绳结,跃上马儿,头也不回地奔向西市。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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