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小姐,你真把自己卖了?

使团离京。

朱雀大街上人挤人挤人,说句摩肩接踵、挥汗如雨,也不过分。

“这戎贼怎么就杀不得!”

“不就是几万戎贼吗,通通坑杀多干脆?摩罗城在咱们手中,北面已是万里戈壁,戎国翻不起风浪!”

“你是雍州卫吗?不是就把嘴闭上!继续打下去,原本能活的人死了,都是尔等的错!”

“莫吵,莫吵。”

“咱们要体谅陛下,那些战死雍州的后生们,不就图咱们能过个安稳日子吗?往前看吧…”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他们离开!”

“听闻机关匠陆少侠闭关了,她若能像几年前一般,研究出个…助大军日行千里的机栝,咱们便能一举灭了戎国!”

“回头路过泰安侯府得小声些,莫扰着陆少侠!”

“天公不作美,真到了沧海桑田、戈壁绿洲的时候,不知是咱们子孙多少代喽…”

车队出了城,百姓们的声音落在后头。

陆衔蝉松开车窗帘子,任它羞羞答答地垂下:“阿玉姨母,您为何不许我同阿瑜他们一起在外头骑马?”

她撞进言玉怀里,撒娇道:“我的伤已好了!”

“这招你五岁使使便罢了,这么大了,羞也不羞?”

言玉挽袖,替陆衔蝉正了正脸上的银制面具:“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机关匠陆山君闭关修炼去了,打今儿起,你叫言衔,是我新收的义女。”

“盐咸?”

“这名字也太有滋味了吧!”

陆衔蝉哀嚎一声,扑腾倒在言玉膝上,她抬手想摸面具,却被言玉啪地一下拍在手背。

“不许摘。”

言玉指尖敲在面具上,严肃道:“整个镇关楼都陪着你戴面具呢,起码要等咱们回雍州之后才能摘。”

“还有,记得唤义母。”

“义母”,陆衔蝉闷闷地唤了一声。

“嗯?”

陆衔蝉仰头望着晃晃悠悠的马车顶,车轮在驰道上的滚动声,在脑子里轰隆作响,她呆愣片刻:“我忘了方才想说什么了。”

“忘了便忘了。”

言玉轻轻捋顺她额边碎发:“你出生那会儿,我就想把你抢过来养了,白白净净的小姑娘,闭着眼睛呼呼大睡,皮肤比豆腐花还要嫩。”

她得意一笑:“如今…也算得手。”

陆衔蝉被笑得忆起往昔,当年言玉抱着她,在雍州城窜上窜下,让她落下了攀房顶的坏习惯,后来…只要她在房顶上,就像回到雍州城似的。

她叹道:“姨母莫笑,您一笑,我又想爬房顶了。”

“好办!”,言玉笑道。

陆衔蝉再叹:“这荒郊野岭,没有房何来…”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天旋地转,再一晃,人已经被甩出马车,站在车顶吹风了。

“…顶。”

陆衔蝉嘴角抽搐两下,阿玉姨母果然还是当年的阿玉姨母,她无奈轻叹一声,撩开衣摆坐下。

官道两旁的树已是深绿色,树冠郁郁葱葱,给天空留下一整条湛蓝色,由南向北见不到尽头,太阳斜挂在头顶,已经开始发挥它的威力,车顶被晒得热乎乎。

陆衔蝉刚坐下时,还有些烫得慌。

两国使团,队伍拉得很长。

晏大将军骑马走在最前头,武将军在后头压阵,雍州卫以日字型围着车队,将戎人使团和昭国使团分隔开。

晏家兄妹几人跟在言玉的队伍末尾。

晏如瑜频频回头,脸上都是担忧。

陆衔蝉朝几人挥手打招呼,她把手放在嘴巴旁扩音,一开口,是清朗欢快的少年声:“阿瑜!我叫阿闲!言而有信的言!闲来无事的闲!”

晏如瑜似乎没认出来她,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只点点头,便又满脸焦灼地回头望:“少良,山君是不是被我舅舅抓走了?她能不能从京城溜出来?”

“她肺腑的伤还没好呢!要不我同阿爹说一声,咱们回去接应她?”

“她不就在…咳”

余少良看着陆衔蝉的面具,心中会意她要隐瞒身份去戎国,他咽下未出口的话,转而安抚起晏如瑜:“陆山君轻功榜第一,她都跑不出来的地方,咱们几个除了给她拖后腿,能有什么用?”

“阿瑜稍安勿躁,待今夜扎营歇息时,她定能赶到。”

太阳有些晒脸。

阳光当然没办法穿透银面具,照在陆衔蝉脸上,但只是被晒了一会儿,便烫的仿佛能把她烤熟,它比凌雁刀的铁面具要烫得多。

陆衔蝉攀着车顶,半个身子倒吊着,她有礼貌地敲敲车门:“义母,我能回马车里去吗?”

“待够了?”

“没,是外头实在太晒。”

陆衔蝉忧郁地摸了摸脸:“再晒一会儿,这面具就长我脸上了”,她呲溜钻进马车:“咱们镇关楼真是富裕,连面具都要做银的。”

言玉倚在窗边看书,她目不转睛翻过一页:“那是因为京城没那么多铁。”

“你阿瑶姨母同我们说,她没把握能抓得住你,就算我们一起捉住了你,她也没把握困得住,难道还能真打折你的腿?”

“若让你这小野猫留在京城,指不定哪天,你就提着小包袱,偷偷溜出去,自己去闯那万里戈壁了,还不如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嗯…”

“起码有个照应。”

言玉换了个姿势,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从陛下同意到使团出发,不到三个时辰,哪里能打出这么多铁面具?昨夜全城的铁匠都没睡,连你师父都抡了锤子,才勉强打出这些。”

“车队行得慢,到雍州少说也得月余”

她抬眼,上下打量陆衔蝉:“嗯…你如今也大了。”

言玉从自己手旁的箱子中,随手抽出一本书丢给陆衔蝉:“看书吧。”

陆衔蝉稳稳接住。

这书封皮是普普通通的藏蓝色,上面写着“文公治法”,字迹乱飞,没有半分法家典籍的端正。

陆衔蝉奇道:“您居然会看这种书?”

“我以为只有丞相才会看法家的书…让我看看这是哪位狂人,字写成这样,还大言不惭治法。”

陆衔蝉翻开书页,里头是行距极密的蝇头小楷,她只扫了一眼,脸瞬间红到脖子根,手忙脚乱合上书,烫手般丢远。

“姨母!我的眼睛!瞎了!要瞎了!!”

“你这般大惊小怪作甚?”

言玉嫌弃道:“我在你这个年纪,已博览群书了”,她言语间似乎还有几分骄傲。

陆衔蝉红着脸,将书规规矩矩摆在桌上,伸出根手指,小心翼翼往前一推:“山君…还是孩子。”

“阿闲。”

言玉头也未抬:“别再让我听见你唤自己旁的名字。”

“是是是,阿闲不扰义母读书了”,她狼狈地退出马车,现在外头的风比她凉了。

太阳在树林里投下光影,撒了连片的斑驳。

马拉了一坨又一坨,车轮转了不知多少圈,太阳在头顶画了个微妙的弧度,从很晒头顶,变成了很晃眼睛。

按晏大将军的计划。

他们今夜要宿在安定县的驿站,驿长早接到旨意,在大门外侯着,车马一到,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引着众人进驿馆。

马车尚未停稳。

陆衔蝉便迫不及待地蹦下去,她往晏如瑜的方向跑了两步,猛得一顿,回身朝言玉拱手:“姨…义母…阿闲想去寻阿瑜。”

言玉正在下马车,闻言诧异看她一眼:“哪学的规矩?你小时候可是‘撒手没’,怎么越大还越古板了?”

“去吧。”

她无所谓地摆摆手:“驿馆里随你耍,驿馆外莫跑太远便是。”

晏若岫和褚卫去收拾。

晏如瑜在院门口台阶上坐着,她瞥见陆衔蝉身影,兴奋地抬头,又失落地垂下头去,歪头与余少良交谈:“少良,来时路上我仔细想了想。”

“其实山君不来也挺好的。”

余少良坐在她身侧:“嗯?你不是和她说好,要一起去戎国的吗?”

“山君的伤,真的很严重。”

“我此前从未听刘阿爷说,‘伤很重’、‘会影响寿数’之类的话,不管病人受了多严重的伤,他从来都是…”

晏如瑜左手捋着不存在的胡须,右手拈着没影的银针:“小毛病,死不了,老夫扎几针,开两副药给你!这世上,没有老夫医不好的毛病!”

余少良乐呵呵地看她:“哈哈哈,阿瑜学得真像。”

“我在摩罗城墙倒下时,真以为自己会死,可你看我,刘阿爷出手,不过半月我便活蹦乱跳了。”

晏如瑜低着头,用脚尖蹭石砖上的土:“迎和宫那夜刘阿爷就说过,她的伤要好好养着,我原以为她吃两副药就好了,可山君吃了几个月…她肺腑的伤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她只想着筹谋、查案,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山君受封的第二天,咱们寻见言絮姨母那日,那天我手上沾了酒,蹭掉了她脸上的胭脂…你知道吗,她脸色白的跟鬼似的。”

“我很怕刘阿爷治不好她。”

陆衔蝉轻咳一声,她提起衣摆,坐在晏如瑜身侧:“阿瑜不必忧心,刘老前辈神医妙手,哪有他治不好的病人?不过是多吃几副药,多扎几针罢了。”

“你们聊。”

余少良起身,把佩刀挂在腰侧:“我去寻阿岫和阿卫,‘小白脸’和‘好大儿’可是千里马,今日跟着车队一路慢行,肯定憋屈坏了。”

晏如瑜腾地站起来:“我也去!”

余少良偷笑:“阿瑜不和这位姑娘聊几句?”

“啊?”

“她谁啊”,晏如瑜说。

“欸?”

陆衔蝉难以置信地瞪晏如瑜,她没想到,离得这般近,表现得如此明显,这傻姑娘还没想到言闲就是她,她就是言闲。

晏如瑜推着余少良:“我等到明早,若是山君还不来,我就骑着‘小白脸’回京城去陪她!你走快些,我得把马喂好,免得它跑起来没力气!”

陆衔蝉刚想喊住晏如瑜,耳边一声咴鸣,眼前白影闪过,一股巨大推力推着她仰倒在石阶上。

硕大马头,小狗一样不停乱拱。

“咳,咳咳咳…大小姐?”

朱思斐顶着一头被风摧残的乱发跳下马,她审视地打量陆衔蝉,眯了眯眼睛,没话找话道:“这身衣裳才合你气质,比那身虚伪的白袍子顺眼得多。”

陆衔蝉艰难爬起:“我说朱大统领,您怎么把它给骑来了?它不是在安国公府吗?”

朱思斐冷哼一声:“陆少侠须知,可不是我偷了你的马,是它自己找上门的!”

“这马自己出不了城,叼着你的破袍子在我跟前哭。”

她把脏兮兮的外袍摔在陆衔蝉身上:“我同它说好了,我可以带它出京城,但它既踢残了我的马,这北上一路便要给我当坐骑,直到…它的主人赔给我一匹同样的汗血马。”

“同样的?!”

晏如瑜震惊:“朱思斐!你知道这马有多珍贵吗?这可是照夜白!我们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第二匹!你怎么不去抢?!”

白马扑通倒在地上,把头倚在陆衔蝉颈窝,可怜兮兮、哼哼唧唧,还抬起马蹄试图搂住她。

陆衔蝉捧着马脸,企图用马儿不会说话搪塞过去:“大小姐,你真把自己给卖了?”

“大小姐”呜咽一声,点点头。

……

失策了。

它居然还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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