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思斐是偷溜出京城的。
陆衔蝉倚在门边,听她讲了半天的“查明旧案,肃清摩罗族”对昭国的重要性。
如言玉先前所言。
此人背着小包袱,偷了自家阿爹的马,准备独自去摩罗城,此事唯一的变数是…她在城门口撞见了陆衔蝉的“大小姐”。
大小姐一尥蹶子,把丞相的马惊得嗷嗷叫唤,那匹马说什么也肯出城,这才有了“卖身寻主”的后续。
朱思斐倒是想过骑马直奔雍州城,以汗血马的脚力,她不出十天便能到雍州,可惜大小姐并不听她的话,进了县城大门,依旧一路风驰电掣,靠着嗅觉寻到了陆衔蝉。
“果然是马随其主,人随其母。”
言玉幽幽叹道:“原本以为嚷得大声的最难管,没想到,看起来乖巧的才主意大,一声不吭的,反而最能惹事。”
“刚回家便离家出走,你阿爹恐怕要急疯了。”
她把茶盏放在手边:“临州说说,这怎么办?”
晏大将军看起来根本不想管这事,他对这满屋年轻人一视同仁地头疼:“我已差人给沛文兄长去了信,在他回信之前…”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麻烦阿姐先带着。”
言玉轻嗤一声:“你倒是不得罪孩子”,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行,家里小羊归我,那几条狼狗归你,看好了,进戎国之前,我可不想再见着他们。”
*
驿馆,马厩。
马厩旁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原是用来停马车的,但两国使团辎重颇多,都停在县城外的兵营,这里便闲了下来。
言玉没回住处,而是寻了驿长,询问有无空地,又打发青衫客去市集买木制兵器…有多少要多少,一种兵器至少要两件。
她要在这“摆个擂台”。
陆衔蝉一听便知,言玉这是嫌弃年轻人太多,吵闹不好管,怕他们聚在一起惹出什么祸事,借此消耗众人精力呢!
晏若岫挽袖,露着精壮手臂,正在喂马。
纯黑的汗血马的确少见,这厮对“小白脸”很上心,夜里恨不得睡在马厩,就连修马蹄的活都是亲自上手,见言玉领着一群人来,赶忙放下草料,过来行礼。
“阿玉姨母怎么来这了?”
“闲来无事,督促你们习武。”
言玉打量两眼环境,点点头:“这倒是开阔”,她脸上笑意微妙:“此去戎国万里有余,路上还要有许多时日,你们这些年轻人也该练练,莫辜负了好时光。”
青衫客搬来桌椅。
言玉撩袍坐下,翘起二郎腿:“以战养战是最好的练武法子,我十八岁才开始习武,天资不佳习武又晚,三载之后能与你们阿絮姨母过上百招,全赖于此。”
“车轮战。”
她短暂思索后说道:“打赢的守擂,打输的下场,赢下三局可以歇息,场上一轮结束后,再上场与擂主继续打…当日守擂最久的人吃肉,其他人吃素,守擂时间最短的人…吃干饼子。”
“不必怕受伤,鬼门针刘前辈也在,就算是只剩一口气,他也能把你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陆衔蝉悲伤地叹了口气,她还以为不用喝药了。
晏如瑜对比试很感兴趣,她跑到空地,拍拍胸脯,捧场道:“今晚上肉都是我的!不服来战!”
陆衔蝉站在言玉身后打量众人。
晏若岫瞧着阿妹摇摇头,打算放水,余少良同她一样在看戏,褚卫在瞪他的两个兄弟,挤眉弄眼地,想让他们对朱思斐下手轻些。
朱思斐听完明显意动,但她的战意…
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
陆衔蝉笑了。
朱思斐擅长拳法、双刀,虽一身牛劲儿,但性子急躁,实战很差。
晏如瑜只在拳法上稍差些,她的轻功和对敌经验,足以弥补那点微不足道的差距。
这第一局,朱思斐必败无疑。
朱思斐率先出手,她快步上前身子一矮,左手刀架枪,右手刀上撩划向晏如瑜脖颈,这招精妙,却实在老套,常人习武,师父最先教得便是这类。
江湖中人,个个能拿得出十种解法。
晏如瑜侧身避开,长枪在她手中一转个,枪尖一挑,朱思斐右手的刀便飞了出去。
言玉摇摇头。
她忍不住指点道:“阿斐!你出招之后便要防着别人拆你的招,要沉住气,瞧瞧阿瑜的发力点,试着预判她会出什么招!”
晏如瑜收了枪,与朱思斐拉开距离:“你功夫不济,我让你三招,刀捡回来,再来!”
朱思斐也是要脸面的人,她被晏如瑜“好心一击”,激得胀红了脸:“谁要你让!”
她连手中的刀也丢出去,转转手腕,攻向晏如瑜。
言玉“嗯?”了一声,她坐直身体,看向场地中间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这倒是有几分妙手朱飞鱼的模样!看看,她阿娘当年也是这个表情!败给了力气更大的阿旻!”
“阿斐是没用膳吗?你阿娘可是妙手朱飞鱼!一拳能劈山裂石的主!八十岁的老儒生都比你有劲儿!好孩子,你要不要先认输吃上两口?依姨母看,这几个月你怕是吃不上肉了!”
陆衔蝉偷偷比了个大拇指,单论嘴毒程度,她真是拍马不及阿玉姨母。
言玉的激将法,对朱思斐确实很有效,她这拳法本就是大开大合,走刚猛之道,使拳者放不开,拳法威力自然大减。
朱思斐被激出了血性,出拳顺畅得多。
晏如瑜经验老道,稳扎稳打,她的枪法稳重有余,凌厉不足,似乎…走的是晏大将军以力破巧的路子,对战失了些精巧,她不像朱思斐天生力气大,原本该学些刚柔相济的刀法。
朱思斐被“点拨”之后,功力大涨。
晏如瑜一时之间也有些招架不住,长枪险被朱思斐打折,好在她经验丰富,及时松开一只手,借朱思斐的力调转枪头,一计背身出枪,枪尖正停在朱思斐心口,赢下此局。
“承让承让。”
晏如瑜在雍州拼杀三年,也算“老将”,她耐力极佳,与朱思斐对战一场,没有半分气喘,枪墩锤地,发出锵的一声。
“下一个谁来!”
余少良与晏若岫对视一眼,自己往前踏了一步:“我自雍州便是阿妹的手下败将,今日,阿妹可要手下留情。”
陆衔蝉心中嫌弃万分。
这厮唬人呢,他可是无孽刀的真传,出刀必见血的主,若没有凌雁刀横插一脚,他便是武林盟的领队,未来的武林盟主。
……
现在他只能做未来长老了。
晏如瑜踢枪起势,满脸认真:“我去看过武林盟的擂台,就你与凌雁刀那一场,余少良,你若敢相让,我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刀影翻花。
长枪几乎舞成转盘。
晏如瑜的枪稳,余少良的刀快。
陆衔蝉坐在言玉身旁,双手捧杯,小口嘬着茶水,在心中比对余少良和言汀的刀谁更快一些:此时是擂台比试,又是木刀木枪,晏如瑜和余少良都收着力,不然那柄刀根本受不住他们的力道。
若依她比试之后的手感…
还是言汀更胜一筹。
陆衔蝉眼珠一转:“义母看少良的刀,阿汀姐姐的刀,比他更快更稳…那夜天边飞雪,我与雍州部几人简单过了几招。”
她喝的茶太烫,竟吹出口哈气来。
恍惚间,又回到了雍州城南的那个夜里,寒风刺骨,简直要将人冻透。
“那夜,我本占了上风,阿姐拔出短刀,一时寒光乍现,她将刀舞成残影,我应对不及只得仓皇逃命…身上现在还留着当时的伤疤呢!”
“留疤了?”
言玉关心道:“义母有去疤的灵药,你日日涂上,三月便能消…”,她反应过来:“你这是…在告阿汀的状?”
陆衔蝉身子一僵,脸还朝着场地中,眼珠子已经几次三番地偷看言玉了。
“哈…哈哈,被发现了。”
她身形一颓,感叹道:“也幸亏阿姐挡了我的招,不然我便要犯下大罪了,那时我以为天命阁是奔着阿岫性命去,要栽赃于我,险些对乔前辈下了杀手。”
“你这孩子,小心眼,却又心软得瞻前顾后,还和小时候一个样。”
言玉重新靠回椅背,悠哉悠哉,她无所谓道:“你们姐妹俩的事自己解决去,我才懒得管。”
“那……等到了戎国,我要偷偷在阿姐的菜里下盐!让她好好尝尝阿闲的手段!”
“嗐,就这?”
“行行行,义母等着瞧你的好戏。”
晏如瑜与余少良的打斗已近尾声,她耐力自然没得说,只是技巧上略有不足,余少良一直在给她喂招,这姑娘眼瞧着进步。
“阿瑜!乌龙摆尾抡他!!”,陆衔蝉忍不住提示道。
晏如瑜的手比脑子快,在她话音刚落便有了动作。
如陆衔蝉所料,余少良没躲,而是顺着枪的力道向后跃,他在空中没有借力之处,正是晏如瑜的好机会。
“收枪!转身!再抡!”
余少良在将刀横在身前,木刀碎裂成好几段,他后退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此招精巧,我输了。”
晏如瑜的枪尖停余少良喉间,她收枪,轻微气喘:“这局不作数,再来。”
“怎么不做数?我又没放水。”
余少良摊开手掌给晏如瑜看,有根小木刺正扎在掌心,他把刺拔出,血立马淌进袖口:“我怕是打不了第二场,只能吃干饼子了。”
晏如瑜望着那小口子皱眉。
“你怎么这般娇气?”,她掏出帕子甩给余少良,别扭道:“若没言姑娘提示我打不过你,这场算你赢,你要认输也是同下一个认输。”
说完。
晏如瑜将长枪往地上一扎,独留余少良在原地。
陆衔蝉仔细琢磨晏如瑜的话,越想越觉着不对劲,她震惊抬头,同余少良对上了眸子,合着…晏如瑜到现在都没认出她来!
她三番五次表明身份!
大小姐都跟腰牌、挂件儿似的追来了!
“晏姑娘!”
陆衔蝉心中莫名憋了股火,她赌着气喊住晏如瑜,正了正脸上的面具,起身走到场地正中,一脚踢在长枪上:“既然余少侠受了伤,这一局不如就由你来代打?”
木枪在空中转了两圈,被晏如瑜接住,她无所谓道:“好啊!正好试试言少侠的功夫!言姑娘能提示我,想来也是使枪的吧?”
晏如瑜又把枪甩了过来:“枪归你,我使刀!”
这枪奔着右侧来,陆衔蝉险些没接住,她望着手里的枪一愣:“我不是使…”
再抬头,晏如瑜已攻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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