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秋会悬在危险的边缘。
谢永思似乎嫌这样还不够，举手再次将广秋会拉起甩在栏杆，似乎想利用这声响刺激万灵的神经。
皓白的手腕砸在冰冷的铁杆，一枚宝蓝色袖扣落入深海，却未听到一丝声响。
“……放开他。”
这是一抹于谢永思而言十分陌生的声音。他惊奇地回过头。
空气中似乎流露着某种玄妙、无形的气息。霎时置身迷雾漫延的深林，密密层层中弥漫雾气与潮湿，使人浑身的毛孔战栗。
谢永思徐徐抬首。
眼前的生物肉眼可见的逐渐高大。
万灵的外貌正在发生一些异变。身形似山，近乎遮天蔽体，短而密的毛发愈发纤长，在风的作用下飘扬，像柔软的绸，似杀人的丝。
那双向来透澈的眼，此刻溢满愤怒，一把大火扬起，灼人眼眸。
它步步逼近，船身都因此倾斜。
“我说，放开他。”
明明是气盛少年声，却被谢永思听出了要将他吞吃入腹的凶厉。
“你果然……”他喃喃。
一股巨大的推力忽而落到胸口，天旋地转间，五脏六腑顿时如同错位般生疼。谢永思险些找不着北。
眼前的生物仿佛山海经中描绘的深渊古兽。
可谢永思知道，书中的妖怪都是虚构的，是富有想象力的文学家们依托于现实的臆想，而眼前的怪物，是真实存在在他的眼前……
而且，它想要自己的命。
近在眼前的威胁下，谢永思闷笑一声，胸腔的震动仿佛也通过爪子传递给万灵。
“我说，”谢永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透出一抹兴奋至极的笑，“如果我死在这里，广秋会也会很难办的吧。”
“船内住宿的走廊里可是有监控录像的。”胸口的重量逐渐有些难捱。
“如果我死在船上，你猜没有回到房间的广秋会，咳，有没有嫌疑？”
胸口的重量还在加重，仿若压下了一块巨石，不断挤压着肺部的空气。
万灵面无表情地碾压着谢永思，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挣扎都好像是徒劳。
不知道是不是受妖化状态的影响，此时的万灵少了些在广秋会面前的伶俐活泼，一双深海般令人窒息的剔透眼眸，此刻格外残忍无情。
“我不在乎。”
耳边响起嗡鸣，万灵的声音仿佛千里之外传来。
“因为我会把你丢进海里，让你尸骨无存。”它说。
面对这个屡次三番纠缠广秋会，甚至对他造成威胁的家伙，万灵在见到他第一面时就想这样做了。此刻它更是迫不及待，跃跃欲试。
“是吗。”谢永思有些难受地闭上眼，却依旧不愿落得下风。只听他轻笑一声，手指向栏杆的方向，“那面对他呢？”
万灵终于对他的话做出动作。
视线中，倒在甲班上的广秋会似乎被两人聒噪的声音影响到，只见他手指微动，似乎有苏醒的痕迹。
谢永思一字一喘：“我想，广秋会，并不知道你的身份吧。”
“如果被他看到你这幅模样，你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该死……
万灵神色逐渐清明，周身骇人的气势在一瞬间荡然无存，甚至在望向广秋会的视线中掺了丝慌张与无助。
虽然它现在很想替广秋会解决掉谢永思，但不得不承认，广秋会对它的身份浑然无知，而且，它也不敢轻易赌。
大量夹杂着咸潮气息的空气涌进胸腔，谢永思从未感觉空气竟然如此甜美。
适应一番后，他撑起身，眼看着快步跑向广秋会方向的万灵，一脸劫后余生：“差点就玩脱了。”
如此近距离的博弈，让他明显地感受到身为人和妖的力量差距有多悬殊。紧绷过后身体迟来的抖颤似乎也在说明，他并非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无知无畏。
幸好，幸好他没有赌错。
“你是我见过第二恶心的妖怪。”谢永思揉了揉发疼的肋骨，转身离开甲班。他悄然将夹在领口处的某物收起，“但是，也无所谓了。”
有如此明显弱点的妖怪，不足为惧。
广秋会，呵。
你有你的盾，我也有锋利的矛。我们之中，最终只能有一个胜利者。
四周重新恢复平静，但依旧有很多人被刚才船身的振荡吸引，脸上挂着困容走向甲班。
万灵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大小，立在广秋会面前观察着他的情况，不同往日的是，此时它的脸上多了丝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对未来的忧虑。
广心媛哈欠连天：“刚才怎么回事，是触礁了吗？”
广父默默道：“如果触礁我们现在应该在海里而不是船上。”
话音未落，广女士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惊叫一声跑开：“呀，儿砸！”
她一路小跑到置身甲班最边缘的广秋会身边，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儿子你怎么睡在这里？！”
但是她的宝贝儿子并没有对此做出回应。
“喝醉了啊？”她理所当然地看到了广秋会微红的脸，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玩太嗨了，把你给忘了。”
光顾着跟小姐妹们分享前段时间的旅行见闻，虽然中途瞥到广秋会被应酬缠身，但完全忘了他这个一杯倒的体质。
随后广心媛招呼来广爸，“来，把你儿子架回房间。”
万灵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表情蔫嗒嗒地仿佛做错了事一般。
广妈一把捞起万灵，揉了揉它的脑袋：“乖金金，多亏你一直守着，妈妈回去奖励你肉吃。”
按照以前的万灵听到这话早该高兴地摇头晃脑，但现在它并没有心情吃肉，并且满脑子都是两个字：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身份被人知道了！
而且那个人还是广秋会的宿敌！是无敌大坏蛋！
完了完了完了！
它在心底仰天长啸，满目悲恸。
它不会要被大坏蛋举报抓走然后一辈子见不到广秋会了吧……要是再被遣返回山上……
没有美味的食物，没有广秋会帮他洗澡梳毛，从此孤独一个妖吃饭，一个妖睡觉，一个妖捕猎，一个妖睡在冷冰冰的山洞……
万灵赶紧甩甩头，完全不敢想。它被这样的想象吓到，连忙缩回脖子埋进广女士的怀里，已然忘了这就是自己生活了百年的生活。
它呜呜抽噎，似乎已经预想到自己以后和广秋会分隔两地睹物思人的日子。
直到回了房间它还是闷闷不乐，就连广心媛准备的牛肉都没吃。
广秋会已经被广爸丢到了床上，侧身沉睡。万灵抽了抽鼻子，难受无比，直接一跃上床埋在其臂弯。
此刻只有广秋会的怀抱能给予它慰藉。
它躺在清浅的香气中沉沉睡去。
画面安宁地像一幅画。
这幅画忽而动了。
广秋会无声地睁开眼，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轻轻挪动手掌盖在另一只手腕上。
那里丢失了一颗袖扣。
同一时刻。
身着制服的保洁员们来到甲班收拾残局，一人走到了方才广秋会与众人寒暄的地方。
这里有一大片洇湿的酒渍。
他蹲下身摸了把后放在鼻端嗅闻，嘟囔道：
“有钱人就是任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