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低下头,瞳孔中明晃晃地映着银白的剑身,他忽然一笑,两根手指夹住剑身,轻易地将其从胸前挪开。
他撩起眼皮,眸中染上笑意,“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我猜,你更想知道,我是从何处得知这套剑法的?”
溪微下巴微抬,说道:“既然你心知肚明,那就劳烦直言相告了。”
谁知孟昭却只是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他观察着溪微的神色,继续说道,“因为我不想再骗你。”
溪微掀了掀嘴唇,再一次将剑刃对着孟昭,“是吗?”
孟昭直直地看着溪微,那双因为颜色偏浅而总是显得戏谑不羁的眼睛流露出难得的认真:“但是我也不会害你。”
溪微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它的表面有一层潋滟的弧光,反射出她的倒影。可她就是觉得,他真正想要看见的人,并不是她;他不想伤害的人,也不是她。
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也许与自己有一些相似的人。
她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紧接着便是恼怒。不仅仅是对孟昭的恼怒,更是对自己的恼怒。
孟昭说他不会害她。
他们仅仅算是萍水相逢,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底细,不知道他曾经认识过什么人,以及……
喜欢过什么人。
她不应该相信他的,对着这样一个将自己藏在迷雾中的人。可她的心却不由自己所控制,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自觉地去相信。
这种违背理智的感觉,使她更加恼怒。她维持着下巴抬起的姿势,让自己以更加冷淡的神情面对他:“既然如此,我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说罢,她收起长剑,转身就朝树影深处走去。
孟昭站在原地,直到溪微的背影消失在重重树影中,才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
这一天晚上,溪微没有再离开落霞居,她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摒除所有杂念,调息静坐,脑海中思索着银泉剑法。
寻常剑客,也许能在一招一式间练至纯熟,却往往拘泥于招式,而忽视了剑意。对于修士而言,剑意不仅仅体现在其对于剑道的领悟,还体现在人剑合一,使得手中之剑成为体内真气运转的一部分。
长剑为笔,真气为墨,而只有依靠具体的剑法,才能使墨落于笔尖,在世间写下笔划。
就如同剑与剑客相互选择一样,剑法与剑客亦是相互选择的。
银泉剑法至清至寒,适合修仙之人修炼,孟昭作为魔道修士,能够使出这套剑法,就已经很令人吃惊了。
更遑论,他还在那最后一招中,一改剑意,使得原本纯白的剑气竟然充满了魔气。
溪微回想着孟昭使出的每一式剑招,思索着它们背后真气的流转规律。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身处久违的剑中世界,而那一汪极清极寒的泉水赫然就在身边。泉底铺着一整块白色的石头,使得整片水域都呈现出纯白的颜色,远看仿佛结满了冰霜。
溪微将手指探入泉中,刺骨的寒意从指尖传来,与之相伴的是浓郁的灵气。
溪微睁大眼睛,只见水面上正有丝丝缕缕的白气上升,这里的灵气竟丰沛得能够化为实体。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一心练剑,竟没有丝毫察觉。
这也许就是剑中灵气在现世中的样子,从记事起,这把剑就能被她随心召出,她却从未想过剑是从何而来。
溪微眉心蹙起,自己是如何进入这剑中世界的呢?
第一次,她想起了自己练剑的本心。
这一次,她又是想起了什么?
剑意。
这把始终跟随她的无名之剑仿佛封存了她心中有关于剑道的领悟,所以她才会在每一次触及剑道真谛时进入此境。
溪微已经无暇思考这把剑的奥秘,她此时只一心想要知道,什么是银泉剑法真正的剑意。
眼前的泉水忽然沸腾起来,无数的气泡不断升至水面,又接连破裂,而此前就一直从水底上升的白气此刻升腾得更快了,仿佛与水汽一起蒸腾而上。
水面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浅,而这片空间上方已经堆积起厚重的乌云,使得原本明亮的空间变得黑暗起来。
一切都在无声地进行着,平静中却隐藏着不平静。
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
溪微攥紧拳头,戒备地等待着。
“轰!”
一声惊雷般的巨响,溪微只觉得看见了最为浓黑的一幕,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已不再身处剑中。
似乎是在一间书房,而自己手中正捧着一本书,似乎是有关修道的心法,她正要细看,门外忽然传来走动声。
有人来了。
溪微想要将书放回书架上,这具身体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她只能看着自己动作仓促地把书收进怀中,大睁着眼睛看向书房一侧的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来不及逃出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这具身体猛地打开一旁的柜子,藏身其中。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个子变小了,仿佛回到了少时。
可她记忆中,并没有这一段经历。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同时有交谈声响起。
“这次梁家又要两个炉鼎,你都准备好了吧。”
另一个略带谦卑的声音响起:“您都放心,这一次我抓到的这两个,资质都是万里挑一,其中一个还是天生炉鼎体质的女罗。”
溪微的这具身体似乎是被“女罗”这个词给吓到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虽然很快止住了,但还是被那两个人察觉到动静。
“谁!”
一片寂静。
透过柜子的缝隙,溪微能看到一道身影越来越近,危险的气息传来,若是溪微自己,她已冲出柜门,了结了那两个掳掠炉鼎的人。
可当下,她附身在这少女的体内,却丝毫不能控制这具身体,只能感受着手心的湿意,以及指甲深深陷进肉中所带来的疼意。
她腰背绷紧,如一把被拉扯到极致的弓弦,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只等着被发现的那一刻,拼力使出自己毫无威慑力的一击。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忽然又响起一道声音,这具身体仍然保持着紧绷的姿势,不过明显放松下来,紧紧握住的拳头松开了些许。
“混账,你竟敢私闯禁地。”
话毕,响起血肉被刺破的声音,而触怒主人的人再也没能为自己求饶。
“义父恕罪,没想到这些奴才真是胆大包天。”
“罢了,他也只是无心之失,你好生处理他的尸体。”
“是,那孩儿就下去了。”
一滴汗水顺着眼睫滴落到眼中,带来一阵刺痛,这具身体却仍然大睁着眼睛,仿佛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会发生无法掌控的变故。
“等等,那两个炉鼎你可要看好了,不要让他们逃了出去。”
“义父放心,我已在全府上下设下禁制,若非身怀我派独门功法,即使再是天纵英才,也无法出去半步。”
“嗯,你去吧。”
开关门声响起,之后,书房中就安静了下来。
长时间维持着一个姿势,溪微感到四肢已经麻木,也许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可是这具瘦弱的身体却始终咬着牙,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具凝固的雕塑,就连呼吸也几不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汗水已将每一层衣裳尽数浸湿,脚步声再一次响起,留在书房中的人出去了。
溪微仍然没有动,直到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像是绷断的弦一样一下子倒了下来。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都脱力了,眼睛无神地望着柜顶,似乎就想像这样昏睡过去。
但是这里并非久留之地,显然这具身体也是这么想的。她抬起衣袖擦去额头的汗水,轻轻地推开柜门,又回身将其关好。之后,顾不得感受久违的新鲜空气,从书房出来之后,借着灵活的动作,来到一处偏僻的所在。
似乎是一座牢房,溪微还没看清是否有人把守,这具身体就已经钻进一处洞中。也幸亏这具身体瘦弱,才能从这狭窄的洞中通过,来到一座牢房之中。
“你总算回来了。”
溪微的目光随着这具身体一起转向说话的人,一时之间心中只剩下惊讶。
这个人竟然是梁秉。
这具身体的主人显然与梁秉早已熟识,她从怀中拿出方才偷来的秘籍,丢到梁秉怀中,“我把这个拿来了。”
少年梁秉低头看着书的封面,却似乎被吓住了,声音喃喃:“可是……”
这具身体挑了挑眉,走近少年梁秉,她虽然个子不如少年梁秉高,气势却比他足,她走得越近,梁秉的头就垂得越低。
溪微透过这具身体的眼睛,看清了少年梁秉的样子,与成年后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是眼角少了一颗泪痣。
“你不愿学?”溪微听见自己这样问,声音带着一股逼迫的意味。
少年梁秉避开她的眼睛,声音有些低,“可是,这是魔道心法,我们若学了这个,将来就无法学习仙道了。”
这具身体冷笑一声:“仙道魔道,有自己的命重要吗,你知道我们两个会成为什么人的炉鼎吗?”
少年梁秉抬起头,眼中闪着一丝疑惑,显然不知道为什么同伴会有此一问。
这具身体的声音变得更冷:“便是你所崇拜的,此处最大的仙门,星月楼。”
“啪。”少年梁秉显然受惊不小,手中的秘籍一下子掉落在地。
“你之前想要进入星月楼,却始终没有机会。不过如果成了炉鼎,倒是可以不经过考核就进去。可是,你愿意吗?”
少年梁秉似乎深受打击,他摇着头,“不,你肯定是弄错了,星月楼是仙门,怎么会行此魔道之事。”
“我亲耳听见的。”压下最后一根稻草,这具身体俯身捡起那本秘籍,“你不学就算了,我自己学。”
她转身走到自己的铺位,就听少年梁秉在身后说道:“我学。”
声音虽低,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坚定。
溪微不知道那本秘籍上记录了何种心法,而这具身体显然已经牢牢记住了,她将秘籍复又丢给少年梁秉,便自顾自坐下呼吸吐纳。
尽管没有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溪微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真气是如何在体内流动的。一开始,灵气照常运转,从丹田流经各处要穴,就如同自己寻常静坐调息一般。
忽然,这具身体开始逆转真气,使得真气倒流,不断冲刷之下,经脉传来刺痛的感觉,就连丹田也鼓胀难忍。
对面的少年梁秉似乎看出了她的不适,眼底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这具身体却不为所动,仍然催动真气毫不停歇地逆流。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溪微都要感到经脉寸断之时,这种疼痛消失了。
如同堤坝乍破,外界被隔绝的灵气纷纷从缺口处被吸纳进来。疼痛虽被止息,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夹杂着痛苦与怨恨的哭泣。
这声音,溪微曾经听过,就在昆山下,封印幽都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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