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父亲的东西,还、给、我。”
阿尔文漫不经心地用它拍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那是一只长约八寸的骨制武器,像刀又不全然是刀,没有刀柄与刃口,称得上刀尖的部位微微上挑,通体呈现出一种象牙质的灰白,整体仍是一把骨头的形状,首尾两端经过某种秘法打磨,隐隐呈半透明状,边缘薄得能看见光线在其间流动。
雷伯恩眼底着了团火,上万只血蝙蝠啮断老树,声势浩大地云集在他身侧。
他觉得通身地冷,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没有一处在零度以上,浑身结了冰,只有一个地方筋血活络,汩汩往外冒着血。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瑟瑟的风声、滚刀和皮肉的摩擦声、哭喊声、杀斗声……什么都没了,只有火,火在烧,在呲呲啦啦、永无止尽地烧……
“还认得它吗?几年前你跟它打过好几次照面,这次应该不会忘。”阿尔文说,“我手上有你父亲的肋骨、你的血印,宝贝儿,临近月圆之夜挑衅我,不要命了吗?嗯?虽然我也舍不得,但不乖就要受到惩戒。”
一枚遮天蔽日的血红十字架拔地而起,碎石滚滚落下,震得地面生灵俱颤,罡风四起,阿尔文衣袖翻飞,姿态丝毫未变,兀自不动如山,欣赏着眼前这一幕。
“有些东西你忘得太快了,就像一个孩子童年时父亲因为忙碌错过了他的演出,长大后再出现这类被忽略的状况,居然回想不起来记忆里可管理的经验,像个乐天派美化一切,在表面做创可贴,不懂得做持续性的探索,还把它降格成生命里一个普通的章节,这是错误的学习观念,本质是无形的阉割。”
雷伯恩:“少他妈好为人师了,你配吗?!”
历年来盘踞第一氏族的凯邦迪克家族,族徽为血十字架,优势为力量,如今中阶以上血族对圣器的恐惧度普遍不高,然而吸血鬼怕十字架却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凯邦迪克以绝对的十字压制世代将其他氏族镇压在族谱之下,沾了高阶吸血鬼精血的十字架更是能够持续为使用者供应力量。
由于血十字完全爆发的威力足以毁天灭地,又过于透支使用者身体,几百年来没有几个掌权者启用……
赫德森胸口沸腾得要炸。
糟了!
乔托飞快化为一篷黑雾,精准、狠辣、毫无花招地冲向阿尔文。
“没用的。”
阿尔文阴鸷一笑,身形倏然一偏,流光交缠的骨刀霎时贯穿乔托肩胛,剧痛如潮,乔托眼前一黑,阿尔文将他一脚踢开,笑着看向不受控制的雷伯恩:“果然,魔鬼都隐藏在十字架下,你现在已经听不进人言了。”
艾萨克咬牙扑向雷伯恩,可是晚了一秒,雷伯恩划破胳膊,血液滴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感涌上众人心头,“嘶嘶”的蛇信子声由远及近,黏腻地绕过众人脚踝,在地面上画出了伏脉千里的灰线,一块飞旋的血石腾空接住那滴宝贵的精血,完美融进自身,紧接着,两条半人粗的巨蟒袭夺而出,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看戏的阿尔文,毒液喷溅,直射向拜得维托手下爪牙。
局势一夕反转,艾萨克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护至身后。
阿尔文在毒牙逼近的瞬间分解成无数蝙蝠,四散飞开,蟒蛇利齿落下,只咬碎一团黑气。
弯刃与金色冲击波落后一步追上,冷沦靳回身一刀,血雨惊飞。
“肖故,莫奈!”
肖故:“收到!”
莫奈:“真他妈阴魂不散。”
李尔文与欧也斯特紧追不舍,肖故和莫奈垫后,拉枪上膛——
弗莱明:“公爵,我不想跟您动手。”
“我也不想。只是没想到,埃德蒙斯侯爵宠弟弟宠到这个份儿上……”阿尔文的身形在几米外重组,“退一万步来说,雷伯恩跟两次血祭息息相关,埃德蒙斯不怕徒劳无功,还惹得一身腥吗?”
“九都的事,公会上自有分晓,轮不到埃德蒙斯多加干涉。拜得维托什么时候听风就是雨了?公爵当初不曾受血祭干扰,故意钓了满月之夜的引子,冷沦靳能去到魔夜,不也有您的手笔?”
“雷伯恩,看着我。”冷沦靳割穿汹涌的能量浪潮,捧住雷伯恩的脸,见那一双紫色的眼睛变成了嗜血的红,一口气要断在这儿,“阿南,抬头看看我,醒醒……我在这里,冷沦在这里……”
这几句话仿佛有魔力,像一条由看不见的引力编纂的细线,缓缓把一个陷入癔症的人牵了回来,雷伯恩木刻似的眼珠转了一轮,看向冷沦靳的目光定了下来,渐渐有了焦距,然而不过一瞬,阿尔文和弗莱明交战的身影从冷沦靳肩后跃出,雷伯恩的瞳孔又一息变红。
“让开!”
狂风犀利,阿尔文拔出插进蛇头的骨刀,侧身格挡,血十字与骨刀正面相撞,火花迸溅:“啧,学不乖。”
剩下的一头巨蟒蛇牙暴长,蛇尾如钢鞭抽向阿尔文,远处,李尔文身体突然液化成没有形迹的水痕,从肖故的绞杀中渗出,倏忽间聚形在巨蟒背部,能量波狠狠打进蛇瞳!
毒液喷涌,巨蟒发出咆哮的怒吼,疯狂扭动蛇身,试图将背上的吸血鬼甩下,欧也斯特趁机踹开莫奈,弯刃蛇行,滑向与中阶血族缠斗的里德和亚历山大。
条条血影从地下窜出,在乔托的操控下宛如**荆棘,赫德森脚踩尖刺,腕骨粗的能量线条在距离里德只剩半米时死死绞住刃面!
家族之力受创,弗莱明眉心微蹙,揩去嘴角的鲜血。
李尔文:“得罪了,埃德蒙斯侯爵。”
金色光柱破空而来,弗莱明正欲反击,有股力量比他更快,幽绿色的毒液在空中翻腾滚动,一波接一波,迎着光柱喷去。
弗莱明讶异地转向身侧,绿鬣蜥的主人面无表情地与李尔文交锋,并没看他。
地面在能量的高强度轰炸下震颤不休,血十字与骨刀疯狂拉扯,雷伯恩怼近阿尔文,手心的血稀拉流下,脸被血与白两股强力撕扯得变形,眼角滑下一滴血泪:“阿尔文,三年内,我必杀你。”
“好啊,我等你杀——”
刀光一闪而至,话音戛然而止,阿尔文右脸多了一条小小的血线,时间静了一秒,一秒后,鲜血猛然喷溅,皮肉翻卷,颧骨和上颌骨森然毕现!
阿尔文低头看了一眼,右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碎肉、骨渣混着肠液淌出来,甚至能隐约看见内脏在蠕动,在他身后,双面血刀嗡鸣震响,血洗如新。
雷伯恩被血浸红的眼中掠过一丝清明。
炽烈的风压一息间低下去、低下去,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挤成了瘪掉的老鼠干,阿尔文周身能量暴涨,生生掀开雷伯恩,阴郁地扭头斜视向冷沦靳:“宵小之徒,不自量力。”
赤金的能量光流在血管状的暗纹侵蚀下畸变,殷紫色的血虹悍然而出,能量过处碎石腾空,化为漫天棱刺激射向在场众人,雷伯恩瞳孔一缩,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想,纵身扑过去,电光火石间,一颗小小的流星反着亮光,在他面前划过。
阿尔文眼睛一眯,骨刀一旋,将它打落到能量狂潮的中心!
雷伯恩神情大变。
冷沦靳只一眼,心差点开裂,雷伯恩竟然朝那边扑了过去——
阿尔文:“牵绊太多,死路一条。”
风纪扣没入能量浪涛,双面血刀已在一瞬间砍出、落下,刀气压塌四野,劈穿血虹一翼!
冷沦靳大脑嗡鸣,心肝颤裂,眼里只剩下一个雷伯恩,某个时刻,心跳终止简直比搏起还容易。
为什么,一枚扣子比他自己还重要?他懂不懂什么叫孰轻孰重?
在雷伯恩眼里、在雷伯恩心里,他自己是什么东西?
之前雷伯恩跟他擦身而过时,冷沦靳就有种错觉,似乎他碰到的不是一块面料,而是连皮带筋蹭下来的一块肉,血淋淋的骨头架子露出来,那个人面不改色,仿佛掉下来的东西不是自己身上的一样。
他时常感到,雷伯恩像厄舍一样,永无安宁的心里深藏着某个令他窒息的秘密,而经年累月的设计与布局,是他无能为力的自救,曾经他的努力与苦心那么行之有效,如今却又急又燥,好像明天就将死去,正拼命积蓄着勇气,要在今天卸下灵魂的重担。
疯了,疯了……雷伯恩简直疯了,除非他想用骨头当祭品!
大概“意外”和“明天”走得都很急,后者叫月亮挂在了梢头,故而被前者抢占了先机。
焦糊成片的血浪中,浮起上万只噬人的骷髅,幸存的几根树干摇摇欲坠,随着一阵妖风轰然砸下!
这个间隙,冷沦靳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那句“你想出气吗”。
鲜血和烂木皮纷飞如雨,树冠栽进杀斗留下的巨坑,坍圮声里夹杂着“咔咔”脆响,不知是人的骨裂声还是断枝声。
“雷伯恩——”
当今的血族统治区,以二百多年前止戈的二次混战为分界点,除血族十三家外,独立划分出了两大拥趸众多的血族旁支。
一支为魔夜,由第一氏族凯邦迪克一手组建,掌权者每百年替换一任,最新一任为族内第七代掌权人雷伯恩·威廉·凯邦迪克,下设议事会,内部精英无数,分别散落各地,与众多古老家族存在血脉联系,实力变幻莫测。
另一支为庞戈,由第二氏族拜德维托一手组建,替任规律由于种种变数被打乱,最新一任仍为族内第六代掌权人阿尔文·拜得维托,下设精尖杀手组织“厄杀”,内部极擅伪饰,大多神出鬼没,对外保密性极强。
两大阵营自兴起时便多有龃龉,势力壮大后更有分庭抗礼之势,时至今日,早已从“茶壶里的风暴”演变成了一场可以传承、固化且长期存在的相互对峙,而对这两大领头人关系现状的揣测也像曾经的凯邦迪克第五代掌权人与第七代掌权人一样,经久不衰。
血历1月5号,月亮在十二点多下去了,魔夜大厅灯火通明,让·覃斯磕齐资料,说:“准备下去,首领回来了。”
众人一抬眼,一只金色的小卷毛额外激动,差点跳起来。
覃斯眉心一动,闻着空气里似有若无的铁锈味:“还有,去找博士,首领受伤了。”
七楼主卧。
R博士看着测量仪器上的指标,摇着头,低声训斥:“你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一点担忧。”
对自己的身体大不走心的家伙逗弄着夜莺,丝毫不在意流血的伤口和累累的痕迹,却惟恐一点腥气,吓着指尖的鸟儿。
雷伯恩梳理着夜莺的尾羽,说:“死不了,别担心。”
十几分钟后,魔夜一楼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闯入者半身带血,风尘仆仆,气压低到地平线以下,一言不发地朝桌上扔了样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人出声:“这是……”
覃斯望着冷沦靳怒气冲冲的背影:“是首领找的那块怀表。”
铛——
午夜一点来临,沉闷的露天大钟又在打鸣,七楼之上,随风轻动的飘窗后燃着一根香烟,点烟人神思不知游向了何处,烟头烧到手了才知道丢,丢完又不长记性点了一根。
雷伯恩披了件干净的外衫,揉眉回想起R博士临走时的话。
“我无法祛除你的血印,也无法根治你的陈年旧伤,你早些年为了第一氏族和魔夜无止境地掏空自己,身体负荷过多,早就不堪重负,我告诫过你很多次别再轻易动手,你真的一点儿也不为自己考虑?”
那个人离开的场景仿佛又一次在飘窗外上演。
“雷伯恩,我只是感情淡薄,不是一窍不通,你看出来他很恼火了吗?”
雷伯恩深深吸了一口烟,思考着: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两边各取所需,报复的机会拿到了,损失也降到了最低,他在恼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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