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家又不缺钱,你也认识那么多老板,你去帮我跟她们说说,让她们在她们的圈子里,也给我找一个有钱的男朋友,好不好?我以后嫁得好,也能给你争光。”
秦小何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皱着眉说:“我哪能拉得下那脸去跟别人说这种事?我跟她们只是生意往来,要找你自己去说。”
“我不去!”赵巧巧立马摇头,语气带着委屈,“我之前跟姜甜吵过好几次架,她恨死我了,肯定不会听我的,才不会帮我牵线。”
“那难道我跟她关系就好吗?”秦小何没好气地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
“你是大人啊!”赵巧巧赶紧撒娇,晃着秦小何的胳膊,“你说话肯定比我顶用,再说你还是她长辈,她肯定得给你面子,你就帮我这一次嘛!”
这时,赵大宝把两个鸡腿啃得干干净净,油手往桌子上一抹,嚷嚷起来,声音又大又冲:“你们别吵了,烦死了!我还要吃肉,我还要吃鸡腿!”
说着,他直接伸着油乎乎的手,就要去夺秦小何碗里剩下的半个鸡腿,动作蛮横又骄纵。
秦小何丝毫没有生气,反而满脸宠溺,赶紧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他,柔声哄着:“好好好,给你给你,我的乖儿子,慢慢吃,别噎着,一定要吃饱,将来长得高高大大的,有出息。”
赵巧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不屑,忍不住吐槽:“你看你把大宝惯的,都这么胖了,再这么吃,以后那地方要是发育不良,看他怎么找女朋友,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这话彻底戳中了秦小何的逆鳞,她立马变了脸色,拿起筷子,狠狠打在赵巧巧的头上,力道不小,语气凶狠:“胡说八道!赶紧闭上你的臭嘴,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说八道,咒你弟弟!”
“把饭吃完,去把碗洗了,整天就知道攀比、顶嘴,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
赵巧巧被打得一缩脖子,满脸委屈和愤怒,扯着嗓子喊:“凭什么每次都让我洗碗?每次都是我和赵娣洗,大宝就什么都不用干,太不公平了,我才不洗!”
说完,她拿起筷子,胡乱扒了两口饭,直接把碗往前一推,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转身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餐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赵娣依旧低头吃饭,面无表情,赵大宝抱着鸡腿啃得津津有味,秦小何脸色阴沉,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满屋子吵吵闹闹、重男轻女的氛围,一字一句,全都清清楚楚映在了楼下的赵鑫阳眼里,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站在寒风里,看着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心里又酸又悔,要是当初不离婚,他现在也能在这暖和的大房子里,吃着热乎的饭菜,不用在外面受冻挨饿,活得像个流浪汉。
就在这时,他再也忍不住,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小区楼栋,按下了十二楼的门铃。
通通通——
急促又沉重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秦小何正收拾着餐桌,听到敲门声,眉头一皱,对着赵娣说:“去看看是谁。”
赵娣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一看是赵鑫阳,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回头对着秦小何摇了摇头,没打算开门。
赵鑫阳在门外听得真切,赶紧压低声音,带着哀求:“是我,赵鑫阳,开门,让我进去。”
屋里的人都没动,秦小何脸色彻底沉了,对着门口喊:“我们都离婚了,你跑来干什么?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
“我不走!”赵鑫阳在门外急得直跺脚,用力拍着门,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秦小何,求你了,让我进来吧,我在外面快冻死了,几天没好好吃饭洗澡了!”
秦小何压根不理会,赵鑫阳在门外僵持了半天,终于喊出了那句他一直放不下的话:“我要跟你复婚!我知道错了,咱们复婚吧,为了孩子!”
这话一出,屋里的秦小何直接气笑了,声音冰冷又嘲讽:“你想什么美事呢?赵鑫阳,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当初你非要跟我离婚,现在混不下去了就想回来复婚,你以为我是姜扶柳那么好欺负的女人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说你私闯民宅,骚扰我们母子!”
说完,她对着赵巧巧的房间喊:“巧巧,快出来打电话报警,把这个无赖赶走!”
赵鑫阳一听要报警,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上脸面,对着门苦苦哀求:“别报警!巧巧,别急着报警,就当爸求你们了,你们先让我进来好不好?我都好几天没好好洗澡洗衣服了,身上臭死了,我就进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我不闹事!”
秦小何听到这话,嘴角的嘲讽更浓,对着门外冷冷说道:“哦,原来是来找保姆来了,想让我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你指望谁给你洗呢?”
“你洗一下又怎么样?”赵鑫阳理直气壮地喊,丝毫没觉得自己过分,“反正你家有洗衣机,扔进去就行,又不费劲,你就帮我洗一下怎么了?”
“难道你自己没有洗衣机?不会自己洗吗?”秦小何语气里满是厌恶,“我们家干净得很,你别进来把我家熏臭了,赶紧滚出去,再也别来了!”
这话彻底激怒了赵鑫阳,他本就一肚子委屈和火气,被秦小何的话一刺激,瞬间失去了理智,对着门外嘶吼:“秦小何,你怎么对我这么冷血无情?当初要不是你勾搭我,我跟姜扶柳就不可能离婚,我们两个本来能安安稳稳幸福过到现在,都怪你这个第三者,毁了我的生活!”
嘶吼完,他趁着门没锁严,猛地一推,直接推开了房门,冲进去就对着秦小何的脸,狠狠甩了一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屋里炸开。
秦小何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了一片,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
赵娣见状,立马挡在秦小何身前,眼神凶狠地盯着赵鑫阳,同时悄悄拿起手机,躲到一边,快速拨通了报警电话,声音冷静又清晰:“喂,警察同志,我爸和我妈早就离婚了,现在他跑来我们家骚扰我妈,还动手打了我妈,你们快来一下,地址是……”
赵鑫阳打完人,瞬间慌了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想要上前,又被赵娣拦住。
没几分钟,小区物业和警察就一起赶来了,进门看到赵鑫阳一身邋遢、神情激动的样子,又听秦小何和赵娣说了事情经过,立马把赵鑫阳拉到一边,严肃劝阻教育。
赵鑫阳一开始还不服气,嚷嚷着要复婚,可看到警察拿出手铐的架势,瞬间怂了,只能低着头,被警察劝着离开了秦小何家,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满是不甘。
赵鑫阳走后,秦小何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脸色难看,让孩子们回房休息,自己收拾了一下屋里的凌乱,慢慢恢复了平静,对这个前夫,只剩下彻底的厌恶和不屑。
赵鑫阳被警察劝走,灰溜溜地回到自己那间又小又破、堆满垃圾的出租屋。
屋里弥漫着外卖馊味、汗味和霉味,脏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外卖盒子堆成小山,根本没法下人,他又气又伤心,坐在门口的地上,狠狠捶着地面,骂秦小何绝情,骂自己当初糊涂。
他想着找个保洁来收拾屋子,翻出手机,搜了附近的保洁电话,打过去一问,一小时要一百多块钱,他兜里那点零钱,连一小时都付不起,只能愤愤地挂断电话。
屋里实在太臭太乱,根本待不下去,他只能走出出租屋,在冰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隆冬的夜晚,寒风刺骨,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走了不知多久,他累得双腿发软,挺着大肚子,实在走不动了,便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刚坐一会儿,肥胖的屁股就被冻得生疼,实在难受,他干脆躺了下来。
长椅又窄又硬,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他实在没办法,把身上那件薄外套脱下来,连头带身子一起裹住,紧紧缩成一团,才稍微暖和了一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刚黑的时候,气温还不算太低,可等赵鑫阳彻底睡熟,深夜的气温骤降,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像冰刀一样割着他的身体,他睡得太沉,压根没醒过来,身体渐渐被冻僵,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天光大亮,太阳升了起来,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的,络绎不绝。
有个晨练的大爷路过长椅,看到裹着衣服躺在上面的赵鑫阳,以为是流浪汉,喊了两声:“小伙子,醒醒,天亮了,别在这睡了,冷!”
喊了好几声,赵鑫阳都没动静,大爷觉得不对劲,上前轻轻掀开他头上的外套,只见他脸色惨白发紫,嘴唇干裂,双目紧闭,浑身僵硬。
大爷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已经没了气息,身体都冻硬了。
大爷吓得脸色发白,赶紧往后退,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很快赶到,现场勘查后,确认赵鑫阳是低温冻死,联系上他的家人,先是拨通了第一任前妻姜扶柳的电话,姜扶柳直接挂断,压根不想管;警察又拨通了第二任前妻秦小何的电话,告知了赵鑫阳的死讯,让她过来处理后事。
秦小何接到电话时,正在给赵大宝准备早餐,听到消息,愣了几秒,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只有一丝漠然,挂了电话,对着孩子们淡淡说了句:“你爸没了,冻死在外面了,我们要去给他办丧事。”
三个孩子听到这话,赵巧巧一脸无所谓,赵娣面无表情,赵大宝甚至还在啃着面包,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秦小何本不想管赵鑫阳的后事,可毕竟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亲戚邻居都看着,没办法,只能拿出一笔小钱,简单给他办一场丧事,全程敷衍潦草,没有丝毫悲痛,只有无尽的冷漠和敷衍。
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殡葬店,订了最普通的纸棺,没有选墓地,只是打算火化后,把骨灰随便寄存在殡仪馆,连块墓碑都不打算立。
丧事办在小区附近一个简陋的灵堂里,就是临时搭的一个铁皮棚子,没有精致的灵堂布置,没有鲜花挽联,只有一张破旧的供桌,桌上摆着一个廉价的遗像,还是从赵鑫阳以前的身份证上抠下来的,照片里的他,还没这么油腻肥胖,一脸懵懂。
灵堂里没有哀乐,只有一个破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放着低沉的曲调,声音沙哑,透着说不出的冷清。
秦小何穿着一身深色的外套,站在灵堂角落,全程面无表情,既不哭也不难过,只是偶尔应付一下前来问询的邻居,嘴里说着“夫妻一场,该做的做到位”,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
她给赵鑫阳买了一身最便宜的寿衣,粗糙的布料,做工简陋,给他换上的时候,看着他冻僵的身体,肥胖的身躯,连寿衣都撑得变形,也只是淡淡叹了口气,没有丝毫怜悯。
三个孩子被秦小何要求站在灵堂旁,守着遗像,可没有一个人哭。
赵巧巧全程低着头玩手机,和同学聊天,吐槽丧事太无聊,耽误她出去玩,时不时还抱怨两句,觉得晦气;
赵娣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淡漠,看着遗像,没有丝毫悲伤,只觉得这是他自己造的孽,咎由自取;
赵大宝年纪小,压根不懂死亡是什么,在灵堂里跑来跑去,吵着要吃零食,秦小何宠溺地给他买了零食,他便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吃着,完全不管旁边的遗像。
赵鑫阳没有什么朋友,以前的亲戚听说他的死状,又知道他和秦小何离婚了,都不愿意来,整个灵堂,除了秦小何母子四人,只有两个远房亲戚,象征性地待了几分钟,随了点薄礼,就匆匆离开了,全程冷冷清清,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秦小何压根没打算通知姜扶柳,姜扶柳也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也绝不会来。
前来围观的邻居,看着这场潦草至极的丧事,看着秦小何母子冷漠的样子,私下里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这男的就是赵鑫阳,离婚后混得不成样子,冻死在街头了,可怜又可恨。”
“他前妻秦小何现在过得多好,家里有钱,根本不想管他,这丧事办得也太潦草了,连个正经灵堂都没有。”
“谁让他当初不好好过日子,抛妻弃子,现在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活该,老婆孩子都不伤心。”
“三个孩子也没一个哭的,真是白养了一场,这辈子活得太失败了。”
议论声传入秦小何耳朵里,她丝毫不在意,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等着火化的时间。
到了火化的时候,秦小何带着孩子,把赵鑫阳的遗体送进火化炉,全程没有停留,等骨灰出来,她找了一个最便宜的骨灰盒,草草装起来,直接送到殡仪馆寄存,连块墓碑都没立,连一抔黄土都没给他撒。
整个丧事,从搭灵堂到火化寄存,前后只用了半天时间,没有仪式,没有跪拜,没有眼泪,没有悼念,潦草得不能再潦草,悲凉得让人唏嘘。
办完丧事,秦小何带着三个孩子,直接去了饭店,吃了一顿热乎的饭,仿佛刚才那场潦草的丧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饭桌上,秦小何依旧把好吃的都夹给赵大宝,赵巧巧依旧抱怨着丧事耽误了她的时间,赵娣依旧沉默吃饭,赵大宝依旧啃着鸡腿,叽叽喳喳。
没有人再提起赵鑫阳,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那个中年油腻、离婚落魄、最终冻死街头的男人,就这样,在一场极尽敷衍的丧事后,彻底被世人遗忘,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过往,和无人在意的悲凉结局。
冬日的阳光淡而薄,落在墓园灰白的石碑上,不暖,只显得空旷冷清。风从一排排墓碑之间穿过去,带着枯枝摩擦的轻响,四下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踩在冻得发硬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姜甜走在前面,姜扶柳跟在中间,张朴实走在最后。三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顺着墓园的石板小径,慢慢往里走。
赵鑫阳的墓很偏,在墓园最角落的一处寄存区,没有像样的坟头,只有一方小小的黑色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份简单一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没有鲜花,连一点祭拜过的痕迹都看不见。
秦小何那边办完丧事,便把他丢在这里,再也没有来过。
姜甜站定在碑前,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一闪而逝。
她低头看着那行名字,眼神平静,没有太多情绪,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想不到……你是这么死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死得这么早。”
姜扶柳站在她身侧,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眉眼冷淡,脸上没有半分同情,也没有半分惋惜。她目光落在石碑上,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都是他的报应。”
她微微偏过头,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声音不高,却清晰:“这样的人,肯定不能命长。”
张朴实站在姜扶柳身后,听到这句话,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短,不带惋惜,也不带评判,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他上前一步,轻轻靠近姜扶柳,很自然地抬起手臂,挽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轻轻包裹住她的指尖。
“以后,再也没有人烦你了。”
姜扶柳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这么挽着。
自从上一次张朴实为了保护她,为了帮她出头,最终被拘留坐了三天牢之后,很多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变了。
姜扶柳心里那道一直紧绷的弦,慢慢松了。
她原本对男人充满戒备,对感情避之不及,可张朴实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不逼、不缠、不闹,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安的时候陪着。
她看得出来,他稳重、踏实、不油腻、不浮夸,更不像赵鑫阳那样自私冲动。
一点点的在意,一点点的照顾,一点点的分寸感,在她心里慢慢积了起来。
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排斥,也不再刻意疏远。
张朴实本就性格温和,待人真诚,经历过这一场风波之后,他更加明白姜扶柳曾经受过的委屈与不安,也更加珍惜眼前这个人。
他开始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上。
天冷了提醒她加衣,下班了问她有没有吃饭,出门了叮嘱她注意安全,遇到事情第一时间站在她前面。
不刻意讨好,不廉价表白,只是安安稳稳的关心,日复一日。
姜扶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主动,她不排斥。
他靠近,她不躲闪。
两个人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戏剧性的拉扯,就在这样平淡的相处里,感情一点点沉淀,自然而然,越来越深。
姜甜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心里是为自己妈妈高兴的。
苦了这么多年,被赵鑫阳那样的人拖累这么久,终于有人真心待她,终于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只是这份高兴,一想到还躺在医院里的林弋,她心里那点轻松,瞬间又沉了下去。
林弋到现在还没醒,一直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只要他一天不醒,她就一天真正快乐不起来。
祭拜没有持续太久。
没有烧纸,没有跪拜,没有多余的仪式。
三个人在碑前站了一小会儿,便转身离开。
石板小径在身后慢慢拉长,那方小小的石碑,再一次被丢在冷清的风里。
从墓园离开,姜甜没有跟着姜扶柳和张朴实一起回去。
她和他们简单道别,转身便朝着医院的方向去。
公交车一路颠簸,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放空,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林弋安静沉睡的样子。
到了医院,她熟门熟路地走进病房。
房间干净整洁,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一侧。
林弋安安静静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却依旧没有一丝清醒的迹象。
姜甜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她每天都是这样。
来了之后,先帮他翻身。
动作很轻,很小心,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一只手扶住他的肩,慢慢帮他侧过身,避免长期压迫生疮。
然后是梳头发。
她拿起一把宽齿梳,从他的额前轻轻梳到发尾,动作温柔,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的头发柔软,不算长,梳理整齐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很多。
接下来是洗脸。
她拧干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再慢慢擦过他的脸颊、下巴、脖颈。
毛巾柔软,温度适宜,她擦得很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刷牙也是一样。
她用专用的口腔护理海绵棒,蘸上清水,轻轻擦拭他的牙齿和牙龈,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
做完这些,她会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骨分明,只是因为长期卧床,有些微凉,肌肉也微微松弛。
她把他的双手捧在自己掌心,一只一只,轻轻揉搓。
从指尖揉到掌心,从掌心揉到手腕,一遍又一遍,促进血液循环,让他的手不至于僵硬发凉。
揉完双手,她又帮他拉伸手臂和腿部肌肉。
托着他的胳膊,慢慢弯曲、伸展;扶着他的腿,轻轻抬升、放下。
动作规范而耐心,一遍一遍,不偷懒,不敷衍。
她一边做,一边安静看着他的脸。
看着看着,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涩。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亲密、这么细致地为他做这一切,竟然还是第一次。
从前他清醒的时候,她总是别扭、嘴硬、端着架子,很少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很少这样耐心照顾他。
那时候他对她好,她视而不见;他迁就她,她觉得理所当然;他为她出头,她反而责怪他冲动惹事。
她总让他伤心。
总让他为难。
总在他最在意她的时候,推开他。
想到这里,她心口一阵发闷,眼眶微微发热。
她真的很后悔。
后悔没有在他能笑、能说话、能拥抱她的时候,好好跟他相处。
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他,自己其实很在意他。
后悔那些口是心非的时刻,后悔那些伤人的话。
中午到了饭点,姜甜轻轻替林弋掖好被角,转身走出病房,准备去食堂打饭。
走廊人不多,医护人员推着器械车安静走过,家属们低声交谈,一切都显得平和而有序。
姜甜刚走到电梯口,迎面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弋的司机,江辰。
江辰也看到了她,微微一愣,随即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色有些凝重,看起来像是特意过来一趟。
“姜甜小姐。”
姜甜停下脚步,点了点头:“江辰。”
江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什么人,才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姜甜心里微微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先生那天……被人围攻伤害的时候,其实一直只是正当防卫。”
江辰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从头到尾,根本没有还手。”
姜甜愣住了。
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江辰继续说:“林先生让我转告你——他说,他以后再也不动手打别人了。
他希望……你以后可以原谅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姜甜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僵在原地。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
傻子。
他真是个傻子。
遇到那样穷凶极恶之徒,一群人围上来打他,他怎么可以不还手?
以林弋的身手,真要还手,那些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不可能把他打成重伤,变成现在这样昏迷不醒的植物人。
他明明可以保护自己。
明明可以毫发无伤。
可他没有。
姜甜脑子里轰然一响,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清晰。
是不是……是不是她间接害了他?
前段时间,她一次次跟他冷战,一次次因为他动手打人而生气,一次次告诉他,她最讨厌暴力,最讨厌他打架,再这样下去,她永远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再给他机会。
她的话,他全部听进去了。
他记在了心里。
所以那一天,被人围堵、被人殴打时,他宁愿自己受伤,宁愿被打到失去意识,也只是被动防卫,坚决不还手。
他怕。
怕一旦还手,又打伤了人,她会更加生气,更加失望。
怕他这一还手,他们之间就真的彻底完了,再也没有一点可能。
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伤害,也不愿意再做一件让她讨厌的事情。
他宁愿躺在这儿,永远不醒,也不想再让她伤心。
姜甜越想越心痛,越想越自责,眼泪掉得更凶,视线一片模糊。
她胸口剧烈起伏,情绪翻涌,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怪他打架。
她从来没有真的怪过他。
她只是气他冲动,气他不爱惜自己,气他总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可他却当真了。
真的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他愿意为她改变。
姜甜没有在走廊多停留。
她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对江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了……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几乎是快步走回病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再也撑不住。
她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床上的林弋。
他身体安静而温热,胸膛平稳起伏,却对她的拥抱毫无反应。
姜甜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失声痛哭。
眼泪一颗接一颗,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他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有的滴在他的脸颊上,顺着他冰冷的皮肤,慢慢滑落。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压抑而破碎。
哭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
看着他安静沉睡的脸,她又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抬起袖子,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帮他擦干净脸上的眼泪。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凑近他,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却异常认真。
“林弋,求你醒来吧。”
“我以后再也不要求你不打架了,再也不逼你改了。”
“你想打架就打架,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只要你能醒过来,只要你能睁开眼睛看看我。”
“哪怕你打我都可以,骂我都可以。”
“你千万不要这样一直沉睡下去,我受不了。”
她顿了顿,呼吸微微颤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喜欢你。”
“我真的喜欢你。”
“我以后不会再和任何男的单独出去吃饭,不会再让你吃醋,不会再让你难过。”
“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醒过来,我们重新开始。”
“你能醒来吗?”
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床上的人依旧安静闭着眼,没有回应。
可姜甜知道,她不会再走了。
她会一直在这里,等他。
一天,一月,一年,甚至更久。
她会守着他,直到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她的那一天。
*
医院的ICU。
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
惨白灯光,照在仪器与床沿上。
仪器滴滴声,沉闷又规律。
池学铭在耳鸣里醒过来。
胸口绷带勒紧,每呼吸一次,都像被撕扯。
眼皮重得抬不动。
他费力掀开一条缝。
视线先雾,后聚焦。
白色天花板,远处的灯。
手脚软,喉咙干到冒烟。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弱喘气。
可他意识刚清醒,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
姜甜。
他从鬼门关爬回来。
醒来第一个想见的人,只有姜甜。
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进来查看体征。
秋宴琴紧随其后。
她穿素净外套,头发挽好,眼底全是疲惫。
看到池学铭睁眼,她红了眼眶。
她快步冲到床边,声音发颤:
“学铭,你醒了?终于醒了。”
护士轻声叮嘱:
“病人刚脱离危险,家属别太激动。”
秋宴琴点头,伸手去握他的手。
她手裹住他的手,想捂热。
池学铭视线落在她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极弱:
“姜甜……姜甜呢?”
秋宴琴僵住。
她闪躲眼神,磕磕绊绊:
“她……她不愿意来。”
池学铭脸色瞬间更白。
他扯出一抹笑,苦涩又冷:
“她就这么狠心吗?”
“我都差点死掉了,她也不愿意见我一眼。”
他又问:
“我进ICU之后,她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秋宴琴掉泪:
“是的,她一次都没来。”
“她不是故意的,林弋也受伤了,变成植物人,没醒。”
“她所有心思都在林弋那里。”
池学铭听完,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毒意与快意:
“那就是报应,活该。”
秋宴琴急得哭:
“你们都是我的亲儿子!你们斗,我心里都痛!”
池学铭眼神冷得像冰:
“妈,你当初就不该把我生下来。”
“或者不该把他生下来。”
“我们两个,只活一个就好了。”
秋宴琴崩溃:
“就为了一个女人,犯得着吗?”
池学铭声音陡然提高:
“不仅仅是她!我早就看他不顺眼!”
“我一直恨不得他去死!”
“林俊熙和林冷柔也想让他消失!”
“他不该留在这个世界上!”
秋宴琴厉声制止:
“够了!他也可能醒不过来!”
池学铭冷冷回:
“不能。”
“那又如何?你当年抛弃了我。”
“你有什么资格训我?”
他闭上眼,再睁开,很偏执:
“妈,如果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秋宴琴脸色惨白:
“你别问这种傻话。”
池学铭冷笑:
“你出去吧,我不想看见你。”
“你要像当年抛弃我一样,毫不犹豫就行。”
秋宴琴哭着说:
“我没抛弃你!我一直在弥补你!”
池学铭闭着眼,疲惫至极:
“我难受,帮我叫护士。”
秋宴琴慌了:
“好,我不刺激你了,我去叫护士。”
她快步出门,轻轻关门。
池学铭挣扎着坐起身。
动作慢,疼得冒冷汗。
他靠在床头,看窗外惨白的光。
他笑了一声,恶毒又痛快:
“太好了。”
“希望林弋永远醒不过来。”
“这样姜甜才会选择我。”
“就算不选我,他也输了。”
他低声笑,笑声很哑:
“林弋输了,彻底输了。”
秋宴琴、林俊熙、林冷柔都去劝过姜甜。
所有人都苦口婆心:
“去看池学铭一眼吧,哪怕一眼,就算最后一面。”
姜甜态度顽固:
“林弋还没醒,他现在是植物人。”
“我怎么能这个时候去见池学铭?”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林弋。”
探病时间结束。
护士提醒离开。
姜甜帮林弋掖好被角。
她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她靠在走廊墙壁上。
低着头,满脸疲惫。
眼底全是担忧。
满心都是林弋。
她站在走廊里,没有走。
脑子里全是林弋沉睡的样子。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很慢,很虚,带着拖沓。
一步步靠近。
姜甜没回头。
直到那人停在她面前。
她抬头。
是池学铭。
他脸色惨白如纸。
头发零散。
嘴唇干裂。
穿病号服。
却依旧俊朗。
眉眼有三分像林弋。
尤其是虚弱的样子,像极了林弋。
姜甜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
池学铭进ICU,是林弋打的。
那天她一心想着林弋,直接走了,没送医。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
索性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池学铭扶着墙,走到长椅边。
缓缓坐下。
他喘了好久,才抬眼看向姜甜。
他声音沙哑:
“林弋醒了吗?还是植物人,对吧?”
姜甜皱眉,不说话。
她脸色沉下去。
池学铭嘴角微扬:
“你一定很担心他。”
“如果是我死了,你不会有感觉。”
姜甜抬头,平静回应:
“你何必这样说?”
“你若真出事,我也会后悔。”
“但林弋毕竟是我前夫,关系亲密。”
“我对他和对你,肯定不同。”
“希望你能理解。”
池学铭轻笑一声,语气恶毒:
“那我就希望他死掉。”
姜甜皱眉,冷眼看他:
“你本来就跟他有仇。”
“为什么把我夹中间?”
“你追求我不是真喜欢,是气他,对不对?”
“你们从小不对付,你恨他,是因为妈当年丢下你,跟他爸过,是吗?”
池学铭愣了一下。
眼神闪过慌乱。
随即又恢复偏执,笑了一声:
“你不懂我。”
“我要真想害他,我有一万种办法。”
“我何必用你?”
“看来你从没信过我喜欢你。”
“没准我在ICU抢救时,你也盼我死,对吧?”
姜甜语气冷淡:
“犯不着。”
“我对你没恨,也没喜欢。”
“你可有可无。”
“我不会花时间恨你,更不会盼你死。”
池学铭盯着她:
“那你也没盼我醒,对吗?”
姜甜沉默一下,小声说:
“我当时确实没想过。”
“我知道你受伤后,马上知道林弋也出事了。”
“我心全在林弋那儿。”
“很抱歉,没顾上你。”
池学铭苦笑:
“你说话真伤人。”
“可我还是欣赏你。”
“找不出第二个人这么扎我了。”
姜甜清醒冷静:
“你只是一厢情愿。”
“情感是暂时的。”
“几个月,最多几年,你会淡忘。”
“到时候你会觉得现在这些话幼稚可笑。”
池学铭沉默很久,突然笑一声:
“我现在有点理解林弋了,甚至有点同情他。”
姜甜皱眉:
“你什么意思?”
池学铭看着她:
“你很冷淡。”
“对别人狠。”
“你和林弋吵架时,也这么冷血吧?”
“一想到林弋被你这种冷话扎心,我就爽得想笑。”
姜甜沉默许久,小声反问:
“我真的这么冷淡吗?”
“我救流浪猫,省吃俭用陪它们。”
“给可怜人钱。”
“这难道不是同理心?”
池学铭立刻摇头:
“那只是同情心。”
“但你在情感里太淡漠,太伤人。”
姜甜沉默半天,轻声说:
“对不起。”
池学铭愣了一下:
“你又不喜欢我,道歉有什么用?”
“不能增加你一分在意,别废话。”
姜甜认真说:
“我是不知道我的做法这么伤人。”
“我无形之中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林弋。”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也不会再和你联系。”
“你别再来找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
径直走向走廊尽头楼梯口。
下楼。
医院院子里。
有一架老旧的秋千。
漆色斑驳。
姜甜走到秋千旁,慢慢坐下。
她轻轻晃了两下。
低着头,抱着膝盖。
风一吹。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满心都是林弋。
全然不知道,楼上有人在看她。
池学铭扶着墙,一步步走到走廊尽头窗边。
他扶着窗框,低头往下看。
他看到姜甜。
她坐在秋千上。
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一动不动。
眼神复杂。
有不甘,有失落,有落寞。
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姜甜,我是真的喜欢你。”
但他说不出口。
只有风从走廊吹过。
吹得他耳边嗡嗡响。
伤口也开始疼。
他却没移开视线。
就那样,静静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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