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江北市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十一月的末尾,城市就被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潮裹进了凛冽里。行道树的叶子还没来得及黄透就被风打落,贴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被行人的脚步碾成泥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整个城市像一台被按了静音键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却发不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林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他的办公室在国贸中心的三十二层,视野开阔,能看见半座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江面灰蒙蒙的,货轮像玩具一样缓慢移动,拖出一条细细的尾迹。更远的地方,山峦的轮廓被雾气模糊,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林总,发布会还有二十分钟。”
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渡收回视线,转过身。
助理小周手里拿着文件夹,西装笔挺,表情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得体。他跟了林渡两年,已经学会了在老板沉默的时候不追问,在老板思考的时候不打扰。
“知道了。”林渡说。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A轮融资的发布材料,每一页他都看过三遍以上,数据、图表、演讲稿,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得滴水不漏。
这是他创业的第四年。
四年时间,从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工作室,到如今员工过百、估值过五亿的科技公司。媒体喜欢用“奇迹”来形容这段经历,投资人喜欢用“精准”来评价他的每一个决策,员工喜欢用“靠谱”来描述他这个老板。
他今年三十二岁。
从福利院走出来的孤儿,白手起家的商界新贵,媒体镜头里永远温和得体的年轻企业家。
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像一件量身定制的西装,剪裁合度,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总,车已经准备好了。”小周又提醒了一句。
林渡点点头,合上文件夹。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好,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份旧文件,一支用完了的钢笔,一个已经停了的旧手表。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照片上是十几个孩子的合影,背景是一栋刷着白漆的两层小楼,楼前的铁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匾。孩子们排成两排,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看向镜头外的地方。
林渡站在第二排最右边,那时候他十五岁,瘦,矮,站在同龄人中间显得格外单薄。但他笑得很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是那种大人们看了会觉得“这孩子真懂事”的笑。
他已经学会了那样笑。
在他更小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在福利院里,懂事的孩子有糖吃,乖的孩子会被多看一眼。
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只留下一个得体的、让人放心的微笑。
这个习惯跟着他走出了福利院,跟着他走进了校园,跟着他走进了商场。所有人都说林渡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和他合作如沐春风。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温润,那是生存的本能。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左侧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少年站在第一排最左边,和其他人隔了半步的距离,像是被硬塞进这张合影里的。他比林渡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锋利。
他没有笑。
所有人都笑的时候,只有他没有笑。
他的嘴角紧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对抗什么。阳光打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太沉了,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应该有的。
沈彻。
林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很久没有说出口的咒语。
照片上,沈彻的脸被一道黑色的笔迹划掉了。不知道是谁画的,线条很粗,用力很大,几乎要把照片划破。林渡记得那不是他干的——或者说,他不确定。
他已经记不清这道划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
也许是某一次他赌气的时候,也许是某一次他觉得沈彻恨他的时候,也许是某一次他把所有关于那个人的东西都收起来、假装不在意的时候。
他只知道,这张照片已经在这里躺了很多年。他不看,也不扔,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不碰就不会疼。
林渡把抽屉关上。
“走吧。”他说。
发布会的地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林渡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差不多坐满了。
投资人、媒体、合作伙伴、行业观察者,黑压压的一片,闪光灯像星星一样在暗处闪烁。签到处还排着长队,几个迟到的记者正在和工作人员交涉,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
林渡从侧门进入后台,化妆师上来给他补了补妆,整理了一下领带。他站在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台下。
第一排坐着几个熟悉的面孔——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方见秋,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正低头看手机,表情专注。几个主要投资方的代表已经落座,彼此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发出克制的笑声。
再后面几排,他看到了几个竞争对手公司的市场总监,表情各异,有人面带微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刻意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
林渡收回视线。
“林总,可以上了。”现场导演比了个手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照片、那个名字、那些不属于此刻的情绪全部压到心底,然后迈步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脸上浮现出那个所有人熟悉的微笑。
温和,从容,恰到好处。
“各位来宾,下午好。感谢大家来参加深渡科技的A轮融资发布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PPT在他身后一页页翻过,数据、图表、发展规划,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台下的听众传递同一个信息:这是一家值得信任的公司,这是一个值得跟随的人。
“本轮融资由经纬资本领投,多家机构跟投,总金额两亿三千万……”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这是我们团队四年努力的成果,也是各位对深渡科技信任的体现。未来,我们会继续在人工智能与大数据领域深耕,做出更好的产品,创造更大的价值。”
台下响起掌声。
林渡微微欠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会场后排。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被什么钉住了。
宴会厅最后一排,靠近消防通道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个人没有坐在座位上,而是靠在墙边,姿态松弛,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颌。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那目光穿过整个会场,穿过掌声和闪光灯,穿过所有人的头顶,直直地落在林渡身上。
林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可能。
那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又被他迅速按灭。他定了定神,再看向那个角落——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只有消防通道的门在轻轻晃动,像被什么人刚刚推开过。
“林总?”主持人小声提醒他。
林渡回过神,发现台下的人还在鼓掌,闪光灯还在闪,一切都没有中断。他的停顿也许只有一两秒,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谢谢大家。”他说完最后一句,微笑着走下台。
回到后台,方见秋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讲得很好。”方见秋递给他一瓶水,脸上带着那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随意,“媒体那边的反馈已经出来了,几家主流财经媒体都发了快讯,标题都挺正面的。”
方见秋比他大三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分析。他出身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身上有一种天生的书卷气。他是林渡创业时的第一个合伙人,也是林渡在这个圈子里最信任的人。
“嗯。”林渡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怎么了?”方见秋察觉到了什么,“你刚才在台上走神了?”
“没什么。”林渡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方见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了解林渡——当林渡不想说的时候,追问是没有用的。
“对了,”方见秋换了话题,“刚才有人递了一个投资意向过来,条件很优厚,但对方要求匿名,而且希望尽快安排一次面谈。”
“匿名?”林渡皱了皱眉。
“嗯,对方通过中间人传的话,说如果感兴趣再进一步接触。”方见秋把手机递给他,“我查了一下中间人的背景,圈子里口碑不错,应该不是骗子。”
林渡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
条件确实很优厚。优厚到有些不真实。
“先放一放。”林渡把手机还给他,“等这阵子忙完再说。”
“行。”方见秋点点头,“对了,今晚的庆功宴,顾柏舟也会来。他最近好像在跟一个什么项目,想找你聊聊。”
顾柏舟。林渡知道这个名字——知名投资人,家境优渥,是他们公司的早期投资人之一。圈子里的传言很多,有人说他眼光毒辣,有人说他背景深厚,还有人说他对林渡有意思。
“知道了。”林渡说。
他转身走向休息室,路过一面镜子的时候,余光瞥见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领带端正,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三十二岁,事业有成,未来可期。
一切都很好。
他把那张被划掉的脸从脑海里赶出去,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空了的角落,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正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支烟。
火光在昏暗的楼道里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脸。
锋利的下颌,微抿的薄唇,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比少年时多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沉甸甸的,像藏着整个冬天的重量。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好久不见。”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水泥墙。
烟灰落在地上,碎成灰白的粉末。
他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没有人知道他曾来过。
就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次。
——
林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庆功宴上喝了点酒,不多,但头有些昏沉。他解开领带,把它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灯光昏黄,将桌面上的文件照出一层暖色的光晕。
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那张照片。
台灯的光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没有笑、眼神锋利的少年脸上。
林渡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笔迹稚嫩,是他自己十五岁时写的:
“和沈彻,2007年夏。”
只有这几个字,没有更多。
他那时候还不会掩饰,还不会假装不在意,还会认认真真地把一个人的名字写在照片背面,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人永远留在身边。
后来他学会了。
学会了把照片压在抽屉最底层,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那个名字,学会了在媒体问起“林总童年最难忘的记忆”时,用一个得体的微笑和一句“在福利院的经历让我学会了珍惜”带过。
他学会了所有应该学会的事情。
除了忘记他。
林渡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窗外,江北市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江面上的船灯明明灭灭,像不肯熄灭的余烬。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窗外城市的灯火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真实的,哪里是倒影。
“沈彻。”他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城市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艘货轮的灯光消失在江面的尽头,留下一条逐渐平息的尾迹。
林渡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就在这座城市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有一个人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夜空,手里捏着一张同样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乖巧,眼睛弯弯的,像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的拇指摩挲过照片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照片里的人。
“林渡。”他也念出了一个名字。
声音同样没有人听到。
但窗外的那片夜空,不知什么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一小片干净的天空。月亮从云缝里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洒在两个隔着大半个城市、各自站在窗前的男人身上。
像是某种遥远的、无言的照拂。
像是很多年前,福利院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少年把一颗化了的糖塞进另一个少年手里时,头顶漏下来的那束光。
一样的沉默。
一样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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