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远彻

发布会后的第三天,林渡在公司处理完最后一批邮件,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办公室里早没了人,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开的会、要签的合同、要见的客户。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睁开眼,起身拿大衣的时候,手机响了。

方见秋的电话。

“还在公司?”方见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像是在车里。

“刚准备走。”

“那正好,出来喝一杯?我在你公司楼下。”

林渡走到窗前往下看,果然看到方见秋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

“什么事?”他问。

“见面说。”方见秋顿了顿,“关于那个匿名投资方的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当面聊一下。”

林渡沉默了两秒。“行,我下来。”

方见秋选的地方是一家日式居酒屋,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很小,推开门进去却发现别有洞天。木质的长吧台,暖黄的纸灯,空气中飘着味噌和烤物的香气。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吧台尽头坐着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安静地喝酒,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方见秋显然是常客,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

“这里清静。”他把菜单推给林渡,“想吃点什么?”

林渡扫了一眼菜单,点了一份烤鳗鱼和一瓶清酒。方见秋又加了几样下酒菜,把菜单还给老板。

“说吧。”林渡解开大衣扣子,坐直身体。

方见秋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个匿名投资方,”他终于开口,“中间人又联系我了。对方希望投资金额翻倍,而且不要求董事会席位,不参与经营决策,只拿分红。”

林渡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

“条件太好了。”他说。

“对。”方见秋点头,“好到不正常。”

清酒端上来了,老板给他们各倒了一杯,又安静地退开。林渡端起杯子闻了闻,没喝,又放下来。

“对方的背景查到了吗?”

“没有。”方见秋说,“中间人嘴很紧,只说背后的出资方对深渡科技非常看好,愿意长期持有,没有任何套现的打算。”他顿了顿,“但中间人暗示了一件事。”

“什么?”

“对方希望尽快完成交易,最好是这个月内。”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看?”他问。

方见秋推了推眼镜,“从纯商业的角度来说,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B轮融资虽然刚完成,但如果能有更多资金注入,我们在接下来的市场竞争中会更有底气。”他停顿了一下,“但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什么直觉?”

“我说不上来。”方见秋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个人的做事方式不太对。太低调了,低调到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正常的投资方,哪怕是财务投资,也会希望有一些曝光度。但这一个,从头到尾都不愿意露面。”

林渡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清酒微凉,带着淡淡的米香,入喉的时候有一丝辛辣。

“先拖着。”他说,“等对方露出更多信息再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方见秋说,“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他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皱了皱眉,接起来。

“嗯……什么时候的事?……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表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

“竞标会提前了。”方见秋说,“智慧园区的那个项目,原本定在下个月,现在改到了下周三。据说是甲方那边换了负责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尽快推进。”

林渡的眉头微微皱起。

智慧园区的项目是他们今年最重要的目标之一,标的额大,战略意义也大。如果能拿下,深渡科技在智慧城市领域的布局就能往前迈一大步。但竞争对手也不少,其中几家实力不俗。

“竞标材料准备到什么程度了?”他问。

“技术方案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商务部分还在做最后的测算。如果赶下周三的话,时间有点紧,但不是不行。”

“那就赶。”林渡说,“明天一早开会,把所有环节再过一遍。”

方见秋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银杏。“行,我来安排。”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居酒屋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渡。”方见秋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渡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说不上来。”方见秋看着他,“就是觉得你那天发布会的时候有点不对劲。你在台上走神了,别人没注意到,我注意到了。”他顿了顿,“你不是那种会在台上走神的人。”

林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块烤鳗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开口。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方见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认识林渡四年了,知道这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得很好,好到有时候你会觉得他根本没有情绪。但方见秋也知道,那些情绪不是消失了,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

“行。”方见秋端起酒杯,“那就别想太多,喝酒。”

林渡笑了笑,跟他碰了一下杯。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聊了些公司的事、行业的事、圈子里的事。方见秋说起他最近在看的一个项目,眉飞色舞的,林渡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快十一点的时候,两人从居酒屋出来。

外面的风比进去的时候更冷了,林渡把大衣的扣子系好,呼出一口白气。

“叫个代驾?”方见秋问。

“嗯。”

方见秋拿出手机叫代驾,林渡站在路边等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道对面。

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流浪汉,裹着一床脏兮兮的棉被,面前放着一个纸杯。一个年轻女孩从便利店出来,往纸杯里扔了几个硬币,然后快步走开了。

林渡的目光从流浪汉身上移开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便利店旁边的巷子口,有一个人靠在墙上,正在抽烟。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微微偏头,肩膀靠着墙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让林渡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面的眼睛在暗处闪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身影被黑暗吞没,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林渡?”方见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

林渡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没什么。”他说,“看错了。”

代驾到了。方见秋叮嘱了他几句路上小心,两人各自上了车。

车开出去一段路,林渡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巷口。

空的。

只有便利店的白光照在人行道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穿黑色夹克的人,没有熄灭的烟头,什么都没有。

也许真的是看错了。

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城市的夜色飞速后退,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他想起发布会那天,会场后排那个空了的角落,那扇轻轻晃动的门。

想起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隔着整个会场,隔着掌声和闪光灯,隔着十年的光阴。

不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彻不在这座城市。沈彻不在任何地方。十年前那个人就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了,像一颗石子沉入大海,连涟漪都没有留下。

他早就应该习惯这件事了。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这座城市的夜色。习惯不去想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人,不去期待那些不会发生的事。

他早就应该习惯了。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心跳都会漏一拍?

为什么每一次在深夜接到陌生号码的来电,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为什么那张照片,他翻了无数次面,最后还是把它放在抽屉的最底层,舍不得扔掉?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林渡下车,刷卡进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镜面墙映出他的样子——大衣微皱,领口散开,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并不狼狈。他从来不会让自己显得狼狈。

这是他花了很久才学会的事。

电梯到了,他走出来,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他走的时候没有关,暖黄色的光照进来,把鞋柜上的那盆绿萝照出一层柔软的质感。他换了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走进客厅。

客厅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这座城市的夜景他很熟悉——从他搬进这间公寓的那天起,他就习惯了在睡前站在这里看一会儿。远处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他有时候会想,那些故事里,有没有一个关于他的。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明天的日程。早会九点,竞标方案评审,然后是两场客户会议,下午要去见一个潜在的合作方。排得满满当当,没有缝隙。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又看到了那个靠在巷子口的身影。

黑色的夹克,压低的帽檐,碾灭烟头时脚底的力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人不在这里。那个人已经走了。

——可是如果那个人真的不在这里,为什么从发布会那天起,他就总觉得自己被什么目光注视着?

像一道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他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觉得荒谬。

林渡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投下的光斑,模模糊糊的,像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图案。他盯着那个光斑,直到它变得模糊、变形、最终消散在一片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十五岁,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面前是一棵老槐树。夏天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摇晃的光斑。

他手里攥着一颗糖,糖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

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从院子的另一边走过来,步子很大,肩膀很宽,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那个人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化了一半的糖,塞进他手里。

“给你。”那个人说,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他想说谢谢,但嘴张不开。

那个人转身走了,步子还是很大,肩膀还是那么宽。他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沈彻!”他终于喊出了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院子的尽头,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慢慢地化开、消散、无影无踪。

林渡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他的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他坐起身,看了眼手机。

早上六点十五分。

他没有再睡,起床洗漱,换了衣服,下楼买了杯咖啡,然后开车去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在走廊里拖地,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

“林总这么早。”

“嗯。”他笑了笑,“辛苦。”

他走进办公室,把咖啡放在桌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合作伙伴发来的贺信,祝贺他们完成融资。他一封一封地看,需要回复的简单回复,需要转交的标记出来。

处理完邮件,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半。

他打开竞标方案的文件,开始从头过一遍。

技术方案写得不错,架构清晰,逻辑严谨,数据翔实。他在几个地方做了标注,觉得可以再优化一下。商务部分还需要再核算一遍成本,有些地方太乐观了,不够保守。

他看得专注,连有人敲门都没听到。

“林总?”

他抬起头,看到方见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林渡问。

方见秋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我刚得到一个消息。”他说。

“什么消息?”

“智慧园区那个项目,又有一家公司确认参与竞标了。”

“哪家?”

方见秋沉默了两秒,说出一个名字。

“远彻资本。”

林渡的手停在键盘上。

“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资本运作,主要是并购和投资,偶尔也参与一些项目的竞标。”方见秋顿了顿,“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这家公司的行事风格。”方见秋在他对面坐下来,表情严肃,“他们进入一个领域的方式通常不太……常规。不是靠技术和价格竞争,而是靠资本运作。先搅局,再收购,再整合。手段很狠,不太讲规矩。”

林渡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背后的负责人是谁?”他问。

方见秋摇摇头,“这也是奇怪的地方。这家公司成立三年了,做了不少大案子,但负责人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网上几乎没有他的照片,媒体采访也一概拒绝。圈子里的人只知道他姓沈,其他的一概不知。”

林渡的手指停住了。

姓沈。

“有传言说,”方见秋压低了些声音,“这个人背景很复杂,不是纯粹做生意的。有人说是从灰色地带起家的,有人说背后有更大的资本撑腰,还有人说他……”方见秋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说他是个疯子。”

林渡看着方见秋,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精神失常的疯子,”方见秋补充道,“是那种……做事不计后果的疯子。上一个跟他竞争的项目,被他用价格战打到直接破产。他不是为了赚钱,更像是为了赢。”

方见秋说完,等了片刻,见林渡没有反应,又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渡说,“只是觉得这个对手有点意思。”

他低下头,继续看屏幕上的方案,手指重新在键盘上敲起来。

“竞标材料今天之内过完,明天开始彩排。时间不多了,抓紧。”

方见秋看了他几秒,站起身。“行,我去安排。”

门关上了。

林渡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他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姓沈。资本操盘手。行事狠辣。背景成谜。

他在心里把这些词串起来,试图拼凑出一个轮廓。

然后他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这座城市姓沈的人有多少?几万个,十几万个?随随便便一个姓就能让他心神不宁,那他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个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木质台面。

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动作,像是在寻找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的桌面上,落在他手指摩挲过的那一小片木纹上。

光斑静静地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昆虫,从他的手指旁边爬过去,爬过桌面,爬过键盘,最后停在屏幕的一角。

屏幕上是竞标方案的封面,上面印着深渡科技的logo——一个简化的字母“S”,被两条弧线环绕着,像一束被包裹起来的光。

林渡盯着那个logo看了很久。

深渡。

他当初给公司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方见秋问他为什么。

他说:“希望公司在技术的深水区也能从容过渡。”

方见秋觉得这个名字很好,有寓意,有格局。

他没有说的是——

“深”是沈彻的沈。

“渡”是他自己的渡。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纪念方式。

把一个人的名字嵌进自己的事业里,嵌进每一天的工作里,嵌进每一次被人叫起的时刻里。然后假装这只是巧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他继续看方案。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行一行地过,把所有不该想的念头都挡在意识的门外。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办公室都暖洋洋的。

但他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不是空调能解决的,不是大衣能抵御的。

是他已经习惯了的那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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