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陆星野出院。
温南去接他的时候,他眉骨上那道伤口已经拆了线,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藏在眉毛边缘,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右手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医院开的药和几件换洗衣物。
看见温南站在门口,他桃花眼弯了一下:“你来接我?”
“江驰让我来的。”温南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没有看他。
“江驰让你来你就来?”
温南没接话,拎着纸袋往前走。陆星野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一点,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走到停车场,他伸手从她手里把纸袋拿回去,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顿了一下。温南把手缩回来,插进了外套口袋。
回到桦林墅,天已经黑了。温南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弯腰换鞋。
“喵呜——”包子似乎很久没看见他们了,热情地竖着尾巴,在两个人脚边转来转去。
“包子,你又胖了。”温南把它抱起来,摸了一遍又一遍。
陆星野站在她身后,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半,但没有脱。他看着她抱猫的姿势,停了两秒,然后说:“我先上去洗个澡。”
温南直起身:“那我走了。”
“等一下。”陆星野叫住她,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一周没洗澡了。医生说要避免伤口沾水,你帮我放一下水。”
温南看着他。他眉骨上那道浅粉色的痕迹在玄关暖光下几乎融进了皮肤里,但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手又没受伤。”她说。
“医生说的,避免伤口沾水。”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纸袋放在玄关柜子上,开始脱外套。他脱得很慢,拉链滑到一半,肩膀一侧先褪出来,然后是另一侧。深灰色的外套挂在手肘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T恤。他看着她,没有继续脱,但也没有把外套拉回去。
温南的耳根开始烧。
“你干什么?”她偏过头不看他。
“脱外套。”他说,语气像在回答一个不需要被问的问题,“不然我怎么洗澡?”
温南抱着猫怔在玄关。她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他把外套挂上衣架的声音,衣架晃了一下。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不紧不慢。
“浴室在二楼左手边。”他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水龙头往左拧是热水,往右是冷水。水温你看着调。”
温南站在玄关,看着衣架上那件深灰色外套。她深吸一口气,上楼了。
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水声。她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水放好了。”
“嗯。”陆星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汽,“毛巾在架子上,帮我拿一下。”
温南从架子上取下那条深灰色的毛巾,从门缝里递进去。手伸到一半,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点。陆星野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T恤,袖子卷到了肩膀。他看着她的手和那条毛巾,没有接。
“你在外面等我。”
“等什么?”
“等我洗完。”他偏了一下头,看着她,“我有话跟你说。”
温南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举着那条毛巾。陆星野把毛巾从她手里拿过去,手指擦过她的手心,然后退了半步,把门带上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
“别走远。”
温南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她没有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湿漉漉的温热。
她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水声停了。
门开了。
陆星野穿着黑色T恤和深色家居裤,头发湿着,眉骨上那道痕迹在水汽里显得更淡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两秒,说了一句:“你刚才没走。”
“你说别走远。”
陆星野没说话。他往前走了半步,靠在门框上,离她很近。她往后靠了一下,后背碰到走廊的墙。他低头看着她,头发上的水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温南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
陆星野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在走廊的暖光下很安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这一周在医院,我想了很多。”
温南看着他,没有接话。
“林婉婉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温南想了一会儿,说:“没多久。”
“你每次都说没多久。”他说,“你每次都站在别人后面。你站在走廊里,站在楼梯间,站在阳台外面。你从来不站在别人前面。”
温南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滴快干的水痕。陆星野没有催她,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
过了几秒,温南开口了,声音不大:
“那你呢?”她抬起头,“你每次都站在我前面。你替我挡,你替我出头,你替我把包子接回家。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她的声音有一点涩。
“我站在后面,是因为我不知道站在前面之后会怎么样。你站在前面,是因为你知道你站得住。”
陆星野看着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浴室里残留的水汽在慢慢消散。
他往前走了半步,这次离她很近了。他没有碰她,只是低头看着她,说了一句:
“那你今天站过来。”
温南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站过来。”
温南站在那里,后背贴着墙,面前是他。她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应该像以前一样退到走廊另一边去,说“别闹了”。但她的脚没动。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眉骨上那道浅粉色的痕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了,像一条愈合了很久的旧路。但她知道那道伤是怎么来的。
她往前迈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但她站过去了。
陆星野没有动,只是看着她。他的桃花眼在暖光下弯了弯,像在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不是吻,只是额头碰额头,像在确认什么。
温南闭上眼睛。浴室的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贴在两个人的皮肤上,很轻。
“站住了。”他说。
“陆星野。”温南轻轻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不让他看到自己的情绪,“你知道我害怕什么吗?”
“我害怕我们最后没有结果。”
“我害怕你爸妈看不起我。”
温南的眼泪砸在他胸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陆星野没有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医院里带出来的消毒水味,竟奇异地让人心安。
她哭得很安静,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抽噎,才泄露她心里的波澜。温热的泪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起她为他涂药时指尖的颤抖,想起她红透的耳根,想起她面对林婉婉时那个倔强又坚定的背影。
原来,她也会为他哭。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沉寂已久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他向来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可此刻,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亲近。
“温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
温南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陆星野叹了口气,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无奈,“再哭,伤口要疼了。”
温南的抽噎声顿了一下,随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凶。
陆星野无奈地笑了。他低下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声音低得像一句叹息:
“傻姑娘。”
直到她的抽噎声渐渐平息,他才松开她,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温南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陆星野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额前被泪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以后,不许再推开我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温南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咬了咬下唇,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好。”
陆星野笑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才松开她。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温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再也不会推开他了。
只是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有些考验,不是她站过来就能结束的。它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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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站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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