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可悲之人

十月八日,申时,舞蹈课。

教舞蹈的徐教习曾为晟国的宫廷舞姬,技艺极是精湛,受先帝和太后的青睐。年岁渐长,便成了宫廷教习,后为法曲《玉桃花》编舞。

今上甚喜玉桃花,召编舞之人欲行赏赐,徐教习恳请回归故里。皇帝恩准,还赏了不少金银丝帛。

徐教习的家乡便是兴州。得知她回乡,兴州各大青楼、舞馆、曲艺班子都去请她,她全没理睬。后来却改了主意,做了占春芳的教习。据姜晗所知,好像是玉碧心上门拜访的缘故。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纳闷,为什么每堂课都要做这支撑训练。”徐教习一边检查每个人的动作,一边说,“因为这是舞的根基。什么是舞?旋转?弹跳?都不对,舞是动。动谁不会呢?舞动是有韵律和美感的动,不是瞎动,你腿太低了。”

徐教习把一个姑娘的腿往上抬了抬,“就是这个高度。”

那姑娘的腿酸极了。徐教习的手一松,腿又往下落,徐教习用藤条抽姑娘的小腿,“抬起来!”

小姑娘苦着脸抬起了腿。

“怎么动好看?最基础的就是支撑。支撑不但是站住,更是时时刻刻都要维持的一种状态。不管身体是静还是动,支撑无时不在。这个练不好,什么折腰旋转弹跳,想都不要想。支撑靠的不仅仅是你们的腿部的屈伸,还有你们的腹和臀,还有脚抓地的力道。”

站在姜晗面前,徐教习看着她,“怜侬,昨日新学的动作记得吗?”

“记得。”

“好,你来做示范,听我口令。准备……”

姜晗双手小五花,一手向斜上方延展,手臂呈自然的弧度,一手曲臂靠胸前,掌心向外,一脚站住,另一只脚后迈踮起脚掌。

“一,二,三,抬。”

姜晗踮脚的那条腿慢慢往上抬。

“控制,对,不要快,越慢越考验你的控制,再高点儿,诶,太高了,下来一点点,对,非常好,停住,保持这个直立射燕的姿势。”

徐教习对着众人道:“看清楚了,腿必须抬到这个位置。”又对姜晗道,“继续,脚尖立……”

姜晗站定的那只脚踮起脚掌,手部动作变换。

“呼吸,再立!”后腿落下,双手上举翻掌,整个人又似延伸了一般,而后,下蹲,行云流水。

“很好。”徐教习十分满意,“大家照着怜侬的动作,跟着做一遍。准……”

砰的一声,徐教习一惊,“怎么了?”

“教习,蕊衣晕过去了。”

……

“气机壅塞,脾虚湿困,湿热内蕴,这是误补致疾。”给蕊衣把脉的老大夫神情严肃,“这孩子平日里吃什么?”

陈妈妈倒豆子一般说了蕊衣用的吃食。

老大夫满脸震惊,“这么小的孩子,你们怎么能这么补?这是要害死她呀!”

陈妈妈呵呵一声,“别冤枉人,是这孩子自己要吃的。”

“她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她要就给?不要说孩子,大人也不能这么吃,太胡来了。小孩子稚阳稚阴,身体原来好好的,不能大补。”

老大夫开了方子,交给陈妈妈,“她起码得躺上两个月。所有补品全部停用,饮食必须清淡好克化的,可以多吃些小米粥和萝卜山药。”

蕊衣迷迷糊糊醒来,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停了我的补品?”蕊衣焦急。

老大夫解释,“小孩子这么吃会生病的。”

“怜侬也是小孩子,难道就她配?”

“谁?”老大夫不知怜侬是谁,但还是解释,“这和配不配没关系。每个人身体不同,总有特别的人。你说的怜侬如果和你一般大,和你吃了一样的东西还没事,要么是她还没到发病的时候,要么就是她的身体原本就能承受这些大补之物。这类孩子极少,但也不是没有。老夫昔年游历的时候,见过一个。哟,那孩子可了不得,是大安国寺方丈半月僧的弟子。”

大夫离开后,蕊衣看着屋里脸色非常不好看的陈妈妈,小声说:“妈妈,大夫说小孩子不能吃补品,怜侬和我一样都是小孩子,那她也不应该吃……”

“闭嘴。”陈妈妈瞪了蕊衣一眼,“惹事精。”

芳舒在蕊衣的屋子门口不停徘徊,她想着蕊衣病了,自己应该去探望一下。可不巧的是,她刚刚见到小橘被蕊衣赶了出来,这时候进去,只怕自己也讨不了好。

“芳舒,你是要去探望蕊衣吗?”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芳舒有些僵,她缓缓转身,“怜……怜侬。”

姜晗知道,芳舒这是还没从她打蕊衣的场景里走出来,她也不提这一茬,“我也想去探望她,可她讨厌我,如果我去了,只怕她又不知道会怎么闹。但是……

眼眶一下子红红的,“你知道的,此事因我而起。我听妈妈说,蕊衣是误补致疾,是我那些补品惹的祸。早知道会这样,不管她怎么闹腾,我都不该给她的。”

见姜晗泫然欲泣的模样,芳舒一时忘了对方打人时的可怕,反而动了恻隐之心,“怜侬,蕊衣的病不是你的错。”

姜晗摇摇头,“花迎使明明告诫过我的,说我的补品旁人吃不得。我却因为怕蕊衣不停闹腾,想着分她算了。没想到……没想到,她真的会吃出问题。我……我当时打她是气不过,和妈妈告状,也是因为已经打了人,怕妈妈责怪。可……”

抹了抹眼泪,“我真的没想过害她生病,我……我不是故意的。”

蹲在地上,埋头哭起来。

芳舒亦蹲下,安慰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吃补品也会吃出问题来。实话告诉你,当初知道你吃的时候,我心里也不高兴,你说花迎使关照旁人吃不得,我也没有全信,还当是你找的借口。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你没骗人。”

姜晗看着安慰自己的芳舒,心中充满了罪恶感。

自己真的变得越来越坏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姜晗从一开始就没想着隐瞒补品之事,因为根本不可能瞒过去。

之所以先让芳舒知情,就是她想看看,对方是真温和无害还是喜欢玩阴的。

经过后来的监视和观察,姜晗确定芳舒能处。

芳舒得知补品之事,对姜晗态度冷淡,这太正常了。

因为性格原因,芳舒不似蕊衣,不会大吵大闹,冷淡是她会选择的方式。而蕊衣对姜晗态度不变,就说明芳舒没有将这事告诉对方。以蕊衣的脾气,知道了肯定会炸。若喜欢玩儿阴的,最简单的操作就是把蕊衣当枪使。

如果芳舒得知补品之事,没有冷淡,反而态度更加亲密,姜晗才会拉响警报,进入下一轮等待测试。

等待芳舒是否会提要求。

只要芳舒亲密是因为姜晗的特殊待遇而起了巴结的心思,那她早晚会想要得到好处。她要好处,那就不要紧。

如果又亲近,又不要好处,这人的心思就捉摸不定了。

蕊衣得知补品的事当然也是姜晗主动捅出去的,果不其然,当天就得到了反馈。

凭心而论,蕊衣并非心思狡诈之人。但同住一个院子,她对旁人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

对姜晗而言,占春芳的人都被划定在各自的棋格里。

管理者、教导者、合作者、竞争对手、路人甲、敌人……

棋格不是一成不变的。今天的路人甲,明天或许就是竞争对手。今天的合作者,明天或许就会背刺成为敌人。今天的敌人,明天可能变成了合作者。

可蕊衣的棋格从来没变过,她是破坏者。

作为花间门准弟子,蕊衣是占春芳拥有特权的破坏者。

有特权的破坏者是难以应对的,对抗者的算计因破坏者的权力而免疫,破坏者的手段因情绪而不可测,又因权力而放大。

庆幸的是,姜晗也是准弟子。二者明面上的权力是相当的。

她能和阴险的小人暂时共存,因为阴险小人有其利益所求,可以对症下药。但姜晗却要蕊衣彻底出局离开院子,因为蕊衣本质是颗不定时炸弹。

让蕊衣进局的是花间门,让蕊衣出局的,自然也只有花间门。

再宠爱姜晗,玉碧心也不可能为了姜晗公然违反花间门规矩,直接淘汰蕊衣。

那姜晗需要做的,就是助力蕊衣的淘汰。

玉碧心告诉过姜晗,蕊衣虽然六月表现不好,但是七月进步不小,成绩在整个北鞍郡属于中下游。

这就表明,有人比蕊衣更差。

姜晗便想到利用补品淘汰蕊衣的办法。

长时间服用峻补之物,蕊衣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定然需要休养,这一休养,可不是三五天的事情,保守估计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可以落下太多的东西了。

为什么非得用这么麻烦的办法?

因为最简单的让蕊衣搬出去的方案,被陈妈妈要省钱为由拒绝了。姜晗总不能天天把蕊衣捆起来堵上嘴。

直接在考试当日动手脚让蕊衣参加不了考核不也更简单粗暴吗?但这样可能会被人察觉。

用补品的话,不知情的人,同情蕊衣的同时,也会觉得蕊衣有点咎由自取。

方法不聪明不高级,却够阴够损够毒。

但已经做了。

怪只怪自己脑子不好使,又长了一副黑心肝。

角色三观≠作者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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