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姜晗不说话,芳舒以为她还在自责,继续安慰,“怜侬,你不要多想了。虽然事情因你而起,但是补品是蕊衣非要吃的。之前她身体不好的时候,我劝过她,她不听。小圆还告诉我,她之前又去找你闹过一回,我没细问,可有这回事?”
姜晗点头,“是有这件事,因为我让厨房把蕊衣的补品换了,这件事被她知道了,她就去找我了。”
“怜侬,你为什么换了蕊衣的补品?”
“我……”
姜晗看着芳舒纯净的眼睛,不知为何,许多话都说不出来了。
站起身,她望向蕊衣的屋子,“芳舒,你别问了,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你挑个时间去看看蕊衣吧,我就不去了,省得她看见我心烦。”
不理会芳舒的叫唤,姜晗回到了屋里,把门关上。
为什么换蕊衣的补品?
还不是因为……虚伪。
大概九月开始,蕊衣的胃口越来越差,时不时流鼻血长溃疡。明明吃不下东西,却依然强迫自己吃完所有的补品。
芳舒本不想和蕊衣过多接触,生怕一说话她又缠上自己,可见蕊衣的样子,终归不忍,劝蕊衣吃不下就别吃了,最好找个大夫看看。
她的好心,蕊衣一点也没感受到。之前燕窝事件,芳舒指责蕊衣在怜侬房间撒野,被蕊衣认定为背叛。
“你看不得我好。”蕊衣对芳舒叫道,“天渐渐冷了,我本来就没什么胃口。补品是好东西,要多吃。只要多吃补品,身体只会越来越好,哪里需要找大夫。”
芳舒不劝倒还好,劝了后,蕊衣越发执着了。她要和姜晗一样的补品,还要求厨子准备和姜晗一样的饭菜。在她看来,姜晗的皮肤状态越来越好,身材变得越来越匀称,肯定都是补品和吃食的功劳。既然人家吃了能变更好,自己肯定也一样。
蕊衣如此要求,厨房十分乐意。不就把怜侬姑娘的饭菜准备双份吗?简单。和蕊衣小姑奶奶一会儿点这个菜一会儿点那个菜比起来,工作量可是大大减轻。
这下痛苦的变成了蕊衣。每个人口味不同,她不得不逼着自己吃不喜欢的菜。姜晗食量偏大,蕊衣是个小鸟胃。同样的量,她好几次都吃吐了。
渐渐的,原本纤瘦的蕊衣越来越胖,裸露在外的头皮有了不少红疙瘩。两个发鬏总是很油腻,还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小。和过去的精神抖擞不同,她戌时不到就入睡,鼾声大作。但即便睡得早,白天依然精神萎靡。
身体状况如此糟糕,可她还是坚持地认为,自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无知无觉的天真模样,连姜晗都有点瞧不下去了。想着以蕊衣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没必要非得把她弄垮,遂找了陈妈妈,问能不能把蕊衣的补品都用做出来模样相近的食材换了。
姜晗的借口是她后悔了,不想分享了,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凭什么要给蕊衣。
陈妈妈道:“你不想给就不给吧,自己去厨房说一声就行。不过我提醒你,蕊衣若闹起来,我可不会帮你。”
有了陈妈妈的许可,厨房自然不敢违背。可姜晗还是拿了三两银子和两坛好酒安抚厨子,顺便敲打一下他们。
姜晗知道,厨房素来是油水衙门。
从前自己的补品,他们不敢大肆克扣,但也少不了偷拿点边边角角。只要不过分,姜晗揣着明白装糊涂。
分给蕊衣后,情况不一样了。蕊衣对数量没什么概念,她分得的那部分,厨子们就好做文章了,十有**克扣了不少。
自己突然说不分给蕊衣了,第一个断的,就是厨房的财路,自然要安抚。但这财路本就是额外的旁门左道,厨房捞得也不少了,总该知足,也得提醒一二。
不能让厨房因为不痛快给自己使绊子,但也不能被厨房牵着鼻子走,养大了他们的胃口。
厨子们心里也门清,明白姜晗受人看重,也知道小姑娘不好糊弄。钱拿了酒喝了,之前的好处也没少捞,大家依旧和和气气的。
占春芳的厨子还是有水平的,补品调换开始几日,蕊衣并无察觉。坏就坏在有一日煲汤的时候,大厨发现有几样食材数量不够了,他便令人去采买。
看人下菜碟的大厨把食材优先给了姜晗。姜晗的汤准时送到,蕊衣的汤迟迟不来。她便去了厨房,正好听见大厨说把干萝卜条拿来。
蕊衣疑惑,丫鬟问过,晚上的汤是人参炖鸡,怎么会有萝卜?
萝卜替代人参的事情就这样暴露了。
蕊衣在厨房又哭又闹,大厨不停地赔小心赔笑脸。得知是姜晗的吩咐,蕊衣立马去找罪魁祸首。
这次她不敢在姜晗屋里打砸,只扯着嗓子叫,“难怪我吃不好睡不好,原来是你让人换了我的补品,你下黑手要害我。”
正在改良小衣的姜晗放下了剪刀,发出啪的一声响。蕊衣看着桌上尖头对着自己的剪刀,心里直发毛。
“小环,拿五百钱去厨房,就说怜侬给他们添麻烦了,这是损失的补偿。你帮他们把厨房收拾好了再回来。”
小环走后,姜晗对蕊衣道:“我的汤还没喝,你可以拿去。今天,你喝人参鸡汤,我喝萝卜鸡汤。往后,厨房优先准备你的补品。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全程让小橘看着。”
蕊衣不屑,”我才不要你喝剩的,谁知道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他们必须重新给我做。”
真要弄死你,我就给你吃百兽壮元丸了。姜晗心想。
“你要吃什么,去和厨房说,与我无关。现在,要么离开这儿,要么我把你丢出去,你选一个。”
蕊衣想闹却不敢,只得骂骂咧咧离开。
“蕊衣。”在她走出房门时,姜晗突然说,“与其天天争吃的,你还是该花点时间好好练功。离准弟子的考核时间越来越近了,你可别被淘汰了。”
“我怎么会被淘汰?”蕊衣十分自信,“我可是天天练功。”
“你天天练功?”姜晗质疑,“我从没过见你扎马步,也不见你练导引术。”
“练媚术就好了,扎马步和导引术有什么用?”
“花迎使第一次教我们的时候就说了,每天要练吐纳、扎马步、导引术,你不练?”
“花迎使每月只关心媚术进度,什么时候关心过马步和导引术?我专注媚术就好了。我外媚成绩好,媚术一定也能得第一。”
“你若真这么好,怎么花迎使从来都没夸过你?”姜晗笑问。
蕊衣不屑,“她是没夸过我,可她夸你不过就是因为你会讨巧卖乖拍马屁罢了。”
姜晗继续笑道:“你刚刚说外媚好,吐纳能得第一。可我记得,你的外媚成绩下滑了。”
这话戳到了蕊衣的心窝。
自从虫二娘的课程进入了新阶段后,蕊衣的优势迅速跌落。即便她课后花了相当的时间练习,也只是勉强维持着中上的名次。
“那是因为虫教习偏心,她给你开小灶,否则你不可能比我强。”
“排名在你之前的,可不仅仅有被开小灶的。若我没记错,你快跌出前十了。蕊衣,找个大夫瞧瞧吧。你身体条件不算差,否则也不会被花迎使选中,可你好像不太会控制你的身体。不要自我感觉良好,却成了被淘汰的。若失去了准弟子的身份,你的日子会很难过的。”
姜晗发誓,这绝对是自己进了占春芳以来,说的最良心的一次话。
良心发完她就懊恼了。
万一蕊衣真听劝了,被淘汰的几率不就降低了?自己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蕊衣没有听劝的认知,尤其当劝说出自姜晗之口,她更加不屑了。
“我怎么可能会失去准弟子的身份?我和你可不一样。谁日子难过,我的日子都不会难过。芳舒的外媚最差,这次肯定是她被淘汰。还有你,成天花那么多时间学一堆没用的东西,淘汰也是早晚的事。不是今年,也是明年,花迎使再夸你也没用。你就老老实实做一个普通姑娘,别成天抢别人的东西了,也不瞧瞧你配吗?”
“别人的东西?这个别人,不会是你吧。”
蕊衣红眼委屈道:“本来就是你抢了我的东西。”
姜晗唉了一声,“看来我做错事了。”
“你才知道吗?你……”
刺眼的光芒闪过,蕊衣就看到灯火下,姜晗手上的剪刀开开合合。
“蕊衣,做个好梦。”
难得做一回好人,看来还是不适合自己。
不伦不类不说,平白多了不少善后的工作。
望着蕊衣离去的背影,姜晗嘲讽地想,干嘛半道改主意?就为了内心好受些?
虚伪。
虚伪可以,但虚伪得发挥作用。
一莫做,二莫休。内心可以反复横跳,但是行为反复横跳,就是个拧巴怪了。
姜晗,这样的你,别说对付魏国帝后了,谁都能辖制你。
锋利的剪刀将布料瞬间一分为二。
翌日,姜晗从绛青口中得知,玉碧心回来了。
虽然只分开了两个月,姜晗却有一种自己成了留守儿童的感觉。
占春芳里她鲜少有放松的时刻。玉碧心不在,姜晗更是提高警觉。久而久之,紧张成了常态。幸亏分舵有若绣可以聊天,否则神经一直像根紧绷的皮筋儿一样,谁受得了。
长辈在跟前,姜晗老老实实把自己干的坏事说了出来。
玉碧心听后,问:“这就是你解决的方法?你不怕蕊衣被淘汰后,狗急跳墙吗?”
“蕊衣虽然被淘汰,可我不会忽略她。”
姜晗平静的语气如在陈述:“我会让眼线注意她的举动。蕊衣和她从前室友的关系并不好。被淘汰后,她最该思考的不是对付我,是对付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人。她们过去碍于蕊衣准弟子的身份,压抑着不甘和愤怒。这时候,出现了一个被淘汰的,她们就有了最好的发泄对象,甚至对我和芳舒的怨,也会一一施加在蕊衣身上,她会自顾不暇的。”
找玉碧心的薛海正要敲门,不想听见这话。他心道:“怎么这丫头老喜欢干坏事,还总被自己听见。”
玉碧心轻轻敲了敲姜晗的额头,“你真觉得对付蕊衣,已经万无一失了?”
姜晗摇摇头,“不会有真正的万全之策。至少,年底的蕊衣,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将来的蕊衣,也有一个翻盘的机会。”
“什么机会?”
“人的际遇是很难说的,将来的蕊衣能否翻盘,看她的本事和运气。至于年底蕊衣的翻盘机会,就是心姨你大发慈悲,或者北鞍郡准弟子里杀出一匹‘黑马’,比蕊衣更差,那我就满盘皆输了。”
“你吃定我会淘汰她?”
“我是吃定心姨会按门派规则行事,更吃定心姨在意萦心。只要心姨的在意,可以在蕊衣和其他人并列为倒数第一的情况下,优先淘汰她,就可以了。”
玉碧心提醒道:“我的在意不能保你一世,你可明白?”
“我知道。心姨这么偏袒我,除了因为我的母亲,除了心姨喜欢,更因为我的天赋。只有不停攀登,我才能维持我的优待。一旦我不再优秀,难保我不是下一个蕊衣。”
“脑子还算清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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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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