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闭的小巷里,被堵住嘴的青滟愤愤地看着面前的人。她眼眶通红,却因为无法发声,只能将一腔怒火发泄在堵着自己嘴巴的手掌上。
姜晗任青滟狠狠咬自己的手,鲜血从小指指尾缓缓滴落。
“你要咬我,我随你。但我只要你做一件事,在我的手放开之后,不许冲动。能不能做到?能的话,眨两下眼睛。”
青滟将眼瞪得大大的,眼皮动也不动。
姜晗静静等着。
两行热泪从青滟的眼角流下,落到姜晗的手掌边缘,本垂落的泪水变换了轨迹,沿着手掌边沿横流,流进被咬破的伤口。
苦咸的泪汇上腥咸的血,调成了刺痛。
这手掌上的刺痛,和青滟心中的悲痛比起来,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终于,姜晗看见青滟眨了两下眼睛。
她松开了手。
“那是小鱼。”青滟的声音抖得厉害,“怜侬,那是我妹妹。”
姜晗默默无语。
青滟似失了全身力气般从墙壁慢慢滑落,头埋在膝盖里,嚎哭起来。
姜晗不安慰不劝阻,任由青滟大哭。
许久,青滟抬头,哭哑的嗓子沙沙的,“我要救她。”
姜晗点点头,“好。”
青滟愣了愣。
“惊讶什么?难道不应该吗?”姜晗蹲下身,用手帕擦了擦青滟的眼泪,“我们救小鱼,今天就把她救出来。”
“你……你有办法?”
“我没有把握,只能试一试。”
“试一试就试一试。”青滟抹了抹眼角,站起了身,“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让小鱼待在那个地狱里。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们先回分舵。”
……
“你们干嘛要乞丐的鞋子?”
醉云和眉莺满脸嫌弃地拿来两双鞋。
芳舒鼻子微微动了动,一股酸臭的味道,太难闻了。
她捂着鼻子,“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了?回来表情就不对。”
“没事。”姜晗把身上的首饰都摘下,脱下漂亮的绣鞋,穿上乞丐的鞋子,“还挺合脚的。”
青滟学着她,摘掉首饰,也换上了乞丐的鞋子。
姜晗看了看青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还是差了点什么。”
走到花盆边,用指甲抠里头的泥土,弄得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青滟,快来,弄点泥到你的指甲里。”
青滟走到花盆边,整个人却僵住。
姜晗知道,她不是怕脏,而是看到花盆,就想到了悲惨的小鱼。姜晗不说话,不动作,只等着青滟自己缓解。
青滟强忍着难受,把手伸进了土里。
“其实,我一个人去是最好的。”姜晗对青滟道,“但我知道,不让你去是不可能的。不过你要答应我,到了那儿,不要冲动,最好别说话。”
“好。”
“你们到底怎么了?”其他三人脸上都非常担忧。
姜晗给她们一个安心的表情,“我和青滟有点事要处理。如果三刻钟后,我们没有回来,你们去找花迎使,就说渣子行的五老太把我和青滟抓走了。”
芳舒挡在门口,“说清楚,你们处理什么事情?否则你们不能走。”
“芳舒,事情我暂时不好说。但只要你们三刻钟后通知花迎使,我和青滟就能安然无恙。所以,我们的平安,就靠你们了。”
趁芳舒愣神的瞬间,姜晗和青滟跑了出去。
……
阴暗又散发怪味的院子里,一条懒洋洋的大黄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五老太高兴地数着钱,“今儿生意不错,将近七贯钱呢。”
瞅了一眼瓶中的小鱼,五老太对独眼男人道:“你的技艺可是越来越好了,这个用了好几个月了,比前面那些个耐用不少。可惜,没多久也要坏了。我说,你要不加紧时间再做一个,我凑个姐妹花。趁她还没坏,咱们赚一笔大的。。”
独眼男人抠了抠牙,“说得轻巧,哪来的人?”
“过年了,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孩子,找起来可比平时方便多了。”五老太无所谓地甩了甩手。
“汪汪汪。”大黄狗忽然叫了起来。
五老太和独眼男人向外看去,就见一个小叫花子跑来道:“五奶奶,有两个花间门的弟子,说要和您谈生意。”
“花间门?”五老太愣住,和独眼男人对视一眼,道,“让她们进来。”
戴着帷帽的姜晗和青滟走进了院子。
大黄狗对着二人不停叫唤。
姜晗看着这个曾经踏入过的院子,每走一步,恐惧都在她的心里攀爬缠绕。
青滟没有恐惧,只有恨,还有许许多多的不确定。
怜侬的办法,真的能成吗?
小巷里,青滟问姜晗:“你先告诉我要做什么?不然我不回分舵。”
姜晗无奈,“你是不是以为我哄你,要把你骗回分舵?”
“那你告诉我你的计划。”
“算不上什么计划,只能说尝试。我们要和五老太,就是那个恶毒的老太太,我们要和她谈笔生意。”
几乎同一时间,对青滟说完这句话的姜晗的脑海中,浮现了玉碧心曾经对她说的:“这世上从来不是你不想和谁相处,就能不和谁相处的。”
“什么!”青滟接受不能。
“不然呢?我俩冲进去?五老太所在的地方,肯定都是他们的人。他们人多一拥而上,我们能有什么好下场?别忘了,我们现在练习的离花功,根本没给我们任何攻击的手段。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你是……你是想把小鱼……买回来?”
“这是最好的结果。五老太无非就是要赚钱,我们花钱,她未必不肯。”
“你想得太天真了,她还想用小鱼赚更多的银子,怎么会轻易同意卖掉。”
“所以我说,能花钱是最好的结果。”
“你还有什么办法?”
“青滟,别忘了你我的身份,我们是花间门的准弟子。”
“可是,门派有门派的规矩,她们不会为了你我,不会为了还不是正式弟子的我们,去五老太那儿把小鱼抢回来的。”
“花间门不会抢小鱼,但是如果你我落入了五老太手里,你说她们会不会抢回来?”
青滟想了想觉得有理,可是一想又不对,“怜侬,五老太如果知道你我是花间门的人,她就算不做生意,也不会傻傻地抓走我们。如果把我们赶了出去,还是无用功。”
五老太残毒,但不是蠢货。她一个乞字门的外围,哪里敢动花间门的弟子?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动了手,花间门把这一整片的乞丐都削了,乞字门也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别看花间门在十字盟的地位不如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地位差是相比从前的花间门,是相比现在的长生殿,有半步先天坐镇的门派,哪轮得到一个渣子行的叫花子踩脸。
“所以,我们得给人一种我们是假装的花间门弟子的感觉。”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他们既然那么怕花间门,就算门派不出面,我们未必不能以此逼他们交出小鱼。”
“青滟,你自己也说了,我们连正式弟子都不是,一定程度上以势压人可以,但是以势逼人很难。我们唯一的倚仗,是花间门对我们两个人的重视,是花间门对江湖地位的重视。江湖是有规矩的。好的规矩是规矩,坏的规矩也是规矩。”
姜晗握紧了拳头,“渣子行干的事情何其丧尽天良,可在他们看来,这是他们的‘正经’生意。我们逼他们放人,就是坏人家财路,是不守规矩。花间门是娼字门,渣子行是乞字门,行当不同。花间门没有资格直接勒令乞字门的人做事,哪怕只是外围。我们只能交易,只能商量。”
“今天花间门的准弟子因为私事,明目张胆地去其他门逼他们交人,明天长生殿弟子也可以因为不高兴,逼迫花间门弟子做事。名头,还是需要的。”姜晗叹息,“我们太弱了,就算比起五老太,我们也太弱了。我们如果够强,就不用在意规矩。但现在的我们,不行。”
是啊。
青滟每走一步,都想:“现在的我,太弱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