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也没好受多少。

药酒和膏药用了几天，该疼还是疼。

姜晗不禁想念那臭烘烘的药，可惜已经用完了，薛海还没配好新的。

今天是正月十九，虫二娘安排了课堂考试。

姜晗苦着一张小脸，坐在垫子上晃来晃去。

虫二娘见状，皱眉道：“怜侬，你今天一直东摇西晃的，怎么了？难道垫子里有火烫你？”

姜晗也不瞒她，“虫教习，我屁股疼。”

“屁……屁股疼？”

虫二娘让姜晗起身，她别过头一瞧，果然看到臀部上大片的乌青和红肿。

“怎么伤成这样？你干什么去了？”

“跳舞跳的。”姜晗小声道。

虫二娘笑道：“占春芳其他姑娘都好好的，就你成了这样？怜侬，我记得你的舞是跳得最好的。”

“就是跳舞跳的。”

这话也没说错。虽然是为了练霓裳三步倒受的伤，但本质还是那变态的玉珠舞折腾的。

虫二娘也不深究，只是说：“伤成这样，你怕是没法考试了。跟我过来，我这儿有种药膏，涂上立马就不疼了。”

姜晗正要拒绝，虫二娘已经拉着她往内室走了。

走到无精打采的蕊衣面前，虫二娘忽然停住脚步，神色很是不满，“蕊衣，你怎么回事？考试都这么敷衍。怜侬受伤，你也受伤吗？”

蕊衣吓得耸起肩膀，“我……我……”

虫二娘道：“我知道你前段时日生病，所以你成绩变差，我也没说什么。可你病已经好了，就该把落下的都补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萎靡不振的，能练好吗？外媚之术，根本在于笃定。笃定自己的魅力，神采奕奕，旁人才能被你所吸引。你畏畏缩缩的，谁会注意你？”

蕊衣齁着背，“我……我是丑八怪，我不配，男孩子们都不会喜欢我的。”

爹爹卖了她，男孩儿们耍弄她，他们都不喜欢她。

虫二娘说：“耷拉脑袋就能不丑了？想要男孩子喜欢就好好练。本来你很勤奋，如今实在让我失望。再这样下去，你也别上我的课了。”

蕊衣的眼泪扑簌簌掉下，“不要，求您了，不要赶我走。”

她再也不敢嚎啕大哭了。

陈妈妈不允许难听的哭声。只要蕊衣敢大哭，陈妈妈就会让她挨附骨水鞭子。

“不想走，就拿出态度来。”

蕊衣立马跪下，“虫教习，我求求您，我会好好学好好练。您别赶我走，妈妈她……她会打死我的，她真的会打死我的。”

因为大受打击的缘故，蕊衣本来还不错的外媚成绩突然断崖式下跌，人也垂头丧气。

这彻底惹恼了陈妈妈。

在老鸨子的眼里，蕊衣几乎一无是处。

课业成绩就不说了。原本可人的长相，也在往长残的趋势发展。陈妈妈第一次看见蕊衣就担心这孩子骨相和五官的生长，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迄今为止，陈妈妈对所有女孩儿共进行了三次的身段和头脸测量。蕊衣原本就眼距略宽，鼻头略圆润。这些在幼童的脸上非但不是缺点，反而是让人觉得娇俏可爱的优点。可人是会长大的。

蕊衣现在的颧骨比来时外扩了点，鼻翼也宽了，鼻头更圆润了，鼻梁高度长得却不尽如人意。如此，本来亮眼的大眼睛，将来会显小。原先看来憨态可掬的鼻子，可能让人觉得鲁钝。

窄窄的下颌骨如果还不长好，她略短的下巴将来难免后缩显嘴凸。

长相有缺陷的人很多，长相有缺陷的美人实在太难得了。

这些变化是细微的，在蕊衣婴儿肥的帮衬下，看大不出来。但已经开始让人觉得，她不似从前吸引人了。

外貌的优势在消退，蕊衣还能让陈妈妈有点期盼的就是外媚之术和她的热情了，这些也没了，赚钱还有什么指望？

陈妈妈让人抽了蕊衣十下附骨水鞭子，表示再练不好，就加倍抽，直到抽死她为止。

陈妈妈差点把蕊衣的耳朵给揪下来，对憋着哭的蕊衣恶狠狠道：“小贱人，你知道老娘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占春芳最没用的姑娘茶钱是十两。你比最没用的还没用。你得睡多少个男人才能让老娘回本？就算你一天睡一百个，把自己睡烂了也屁用没有！别说我没给你机会，要么你让老娘赚钱，要么就用你的命，让老娘出气！”

羞辱完蕊衣，陈妈妈也不忘重罚蕊衣的室友。在她看来，若不是蕊衣屋里的姑娘说了不该说的，蕊衣也不至于整个人心气儿都没了。

蕊衣崩溃的事，小环早早告诉了姜晗。

姜晗看出来这姑娘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从前蕊衣坚信自己是最讨男孩子喜欢的，在这样的心态加持下，她自然有一种人人都会爱我的范儿。信心被打破，她整个人都灰蒙蒙的。心气儿散了，做什么事都难。

蕊衣本质是个空心人。她原来的牢不可破是她幻想泡泡的壁垒太过坚固，可一旦戳破，泡泡里就只有空气。

虫二娘并没有因为蕊衣的哭诉表现出一丝怜惜，她轻描淡写地说：“不想被陈妈妈打死，那你就好好练。若不然，被打死也是活该。”

蕊衣没想到虫二娘会这么说。

她印象中的虫教习，向来对她笑脸相迎，总是夸奖她。即便后来她不再是第一名了，虫教习也是安慰鼓励。可她刚刚听到了什么？被打死也活该？

眼前的人，真的是虫教习吗？

蕊衣看着虫二娘的脸，觉得无比陌生。

虫二娘拉着姜晗走到内室，拿出一个珐琅瓶，关切道：“这是润玉膏，对止痛最有用了。一会儿涂上它，就不会疼了。”

姜晗没有接过药。

虫二娘继续道：“不仅止痛，它真正的好处是滋养肌肤。你练武学艺，手脚自然会长茧子。每天用这润玉膏在长茧子的地方涂一涂，不出一月，你的皮肤就会光滑如初了。”

“茧子虽然不好看，但是它能保护我的手脚。”

姜晗爱美，但若美丽和实用不能共存的时候，她只能选择后者。

虫二娘解释道：“你误会了，这润玉膏不是让你的茧子脱落，而是在你的茧外附上一层看不出来的膜，让你的茧子摸上去、看上去都和肌肤无二。既美观，又不妨碍你学艺练功。”

姜晗依然未伸出手。

虫二娘笑道：“你可是担心这药有问题？”

姜晗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是惊讶，天下真有这么神奇的药？”

“你担心的话，可以让药字门的人替你看一下。好像你和神医薛海的关系不错。”

姜晗呼吸一滞，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药。

“别这么紧张。我是为了让你放心。你若给他看，说明你是个谨慎的孩子。你之前练我教你的吐纳时，不也常让薛海的弟子看脉象吗？”

姜晗握着药瓶的手一紧。

看着虫二娘似笑非笑的模样，姜晗知道狡辩也是没用的。

她害怕地看了虫二娘一眼，“我不是故意的。您说过，不能让旁人知道您传我秘法，连花迎使也不能。可我练着花间门的武功，实在担心两种吐纳会相冲。虽然您说了不会，可我想您又不懂武功，万一……所以，我就想找个信得过的大夫检查。对……对不起，我没告诉教习，是怕您生气，怕您告诉妈妈。”

姜晗突然对着虫二娘连连摇手，“可是我没有和大夫说秘法的事，我只是让他看看我身体有没有问题而已。”

虫二娘按住姜晗的手，“这小手冰凉的，别吓自己。我没有生气，谨慎是好事。”

姜晗实在把不准虫二娘今日的目的。

她只是警告自己，还是已经知道自己把秘法的事告诉了玉碧心？自己要如何应对？

等等，这里是花间门的地盘，怕的应该是虫二娘。

“心姨说了，温柔窟很可能想要拉拢我。我为什么不胆子大一点？”

想到这里，姜晗眨巴了一下大眼睛，“虫教习是不是也懂武功？”

“为什么这么问？”

“花迎使和我说过十字盟，这是江湖的一股势力，教习知道薛神医是药字门的人，而药字门就是十字盟的一员。那么您应该也是混江湖的。”

“傻孩子，世上知道药字门的人多的是，并非每一个人都是江湖人。看来，花迎使和你说过不少江湖的事情。”

姜晗得意道：“当然了，花迎使说我是最优秀的弟子，可喜欢我了，教了我很多东西。只是……”

眼神变得黯淡，她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姜晗不满道：“明明我都这么优秀了，可是花迎使偏偏不肯教我武功。说一定要养，说后天九重，一个境界都不能跳。还说正经门派，藏精打底要养三年。我现在一套拳法剑法也不会，和人打架，估计只有挨打的份。”

虫二娘掩唇轻笑，“你个小姑娘，好好的想什么打打杀杀。花迎使说得不错，要想练好武功，就得好好养身子。贪图捷径，可是走不长远的。”

姜晗不服气，“可是如果我懂武功，那么五老太就……”

捂住嘴，好像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姜晗猜测，虫二娘连自己找薛海大徒弟把脉的事情都知道，定然一直关注自己。对方是温柔窟的人，对江湖上的消息肯定很敏感，十有**知道大年三十发生的事。

她猜得不错，虫二娘确实知道，可人家现在装成不知道的模样，“五老太？”

“一个恶毒的老太太。”姜晗气得跺脚，大腿一动，臀部也不是无感。

她嘶了一声，揉着自己的屁股，还不忘义愤填膺，“虫教习，你不知道，这个老太太……”

对五老太的所作所为，姜晗并没有刻意隐瞒。

虫二娘露出一副惊讶又气愤的模样，“这么恶毒的人，实在太可恶了。”

“没错！她这样子的恶人，人人得而诛之。可我那天没杀死她，我害怕。”低下头，难过道：“我连救人都救不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虫二娘安慰，“你已经很勇敢了。”

姜晗泪眼汪汪，“如果我懂武功，我就可以当场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怜侬，你真这么想学武功？”

“当然了。不过，我知道这不能急。等我进了花间门，自然就能学了。”

“不进花间门也能学啊。”

姜晗疑惑。

虫二娘笑道，“天下武学那么多，也不是只有花间门一个门派。你这么优秀，或许能有些别的机会呢。”

“如果真有就好了。我真想快点行侠仗义。”

双手叉腰的模样，把虫二娘逗笑了。

“你这么想求上进，我这儿倒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姜晗问。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传我秘法的尼姑和坤道吗？”

“当然记得。”

“她们其实不仅传了我秘法，还传了我一些功夫。”

姜晗眼睛瞪大了，“功夫？教习真的懂武功？”

“一些粗浅武艺罢了。咱们女儿家是弱势，总得会些保命的法子。你想学吗？”

姜晗嗯嗯点头，忽然又摇头，“不行，花迎使说了，我得好好养身体，不能瞎练。”

“傻孩子，只要和内功无关，又不是超出自身身体承受能力的，学也无妨。你根骨好，又肯吃苦，空闲时间里，学点防身术是好事。这样，我教你一套点穴手法，名胭脂扣。无需内力，所需的基本功是手指的力量和灵巧。”

“点穴？”姜晗兴奋道，“我知道，这是很神奇的功夫。只要手指一点，人不是动不了，就是说不出话了。”

“胭脂扣可不止如此。它不同于一般的点穴功夫，手法非常刁钻古怪，用一般的解穴手段是解不了的。”

姜晗听着是真的心动了。

她心想：“既然心姨说了，温柔窟的武功和花间门同源，练也无妨。那我干嘛不积极一点，多个手段多条路。只要能练适合练，谁还嫌弃功法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