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娘

“我不是……故意的。”

一脸无措的薛海撩起挂在腰间的长汗巾,直愣愣地往玉碧心脸上擦。

玉碧心气得一把推开他的手,“谁要用你们臭男人的东西。”她自己拿出帕子在脸上轻轻擦拭,徐教习亦在一旁帮忙清理她身上的酒渍。

帮忙的同时,徐教习还不忘对着薛海翻了个白眼,用口型说了傻瓜两个字。

玉碧心擦干脸,把手帕往地上一扔,“脏了,不要了。”

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徐教习跟在她身后。

薛海耷拉着脑袋,偷偷蹲下身,见四周无人,马上把帕子捡起来揣进自己怀里。

玉碧心看着围着餐桌坐了一圈的人,唯独不见姜晗。

“怜侬呢?”

众人默不作声。

薛海吐酒的动静太大,房里众人都听见了。姜晗意识到自己的“豪言壮语”被人听了去,窘迫地想要找地缝钻进去。

地缝她自然是没找到的,但是羞恼让她钻进在了桌子底下。

沉默中,青滟开了口,“她……她筷子掉地上了,捡筷子。”

玉碧心看着姜晗位子上完整的一双筷子,清了清嗓子,“怜侬啊,筷子找到了吗?出来吧。”

青滟手伸进桌布拽姜晗。姜晗深吸了好几口气,慢悠悠从桌布里探出了头和身子。

“抱歉,我失礼了。”头埋进了胸口,两只小手把裙子握得皱巴巴的。

这时,若绣见薛海也进了门,马上说:“你们快入座,孩子们都饿了。再不吃,饭菜都凉了。快点快点。”

她这一开口,气氛仿佛轻松了些。

姜晗只顾低着头吃菜,一句话也不说。

徐教习却忍不住逗她,“怜侬,看不出来,你这孩子还挺蔫坏的。”

姜晗的耳朵红红的,坐在她边上的青滟见了忍不住弹了一下,得了姜晗一个奶凶奶凶的瞪眼。

“可不是嘛。给发财树浇开水,亏你这坏丫头想得出来。”薛海摇摇头。

玉碧心冷目一扫,“你说谁是坏丫头?我们怜侬这是聪明机灵,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傻不溜秋吗?”

心姨帮自己说话,姜晗忽然觉得精神好了起来。她挺直了腰版,不再低头,站起身,伸长了手臂,筷子夹向薛海正准备夹的那盘荷叶粉蒸肉,在薛海下筷子前,夹走了最大的一块肉。

薛海愣了愣,无奈准备夹边上那道白切鸡。姜晗又先下手为强,夹走了一只鸡翅膀。

若绣对着姜晗咳嗽一声,“怜侬,还不坐下,谁教你这样吃饭的?”

小姑娘这才老实。

若绣给姜晗一个小碟,里头有满满的蟹肉和蟹膏,都是若绣才剥好剔出来的。

“这个季节,月湖的螃蟹最肥美。九雌十雄,现在正是吃雄蟹的好时候。”若绣给蟹肉加了些姜醋,温柔对姜晗说,“吃吧,不过只许你吃这一碟。螃蟹寒凉,吃多了小心闹肚子。”

“谢谢绣姨。”姜晗将满满一大勺混着蟹肉的蟹膏塞进嘴里。

这鲜美的滋味!

她捧着脸,一副无比满足的表情,“真好吃。”

这不是姜晗夸张做作,而是真的觉得好吃,甚至她脑子里已经有个迷你版的自己在转圈圈,四周还飘小花花。

月湖实在是个好地方。不但风景美不胜收,湖里的水产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鲜美。

没有月湖时,南边的湖鲜以吴州白湖出产的最为人所推崇。

二百多年前,月湖因地动而出,很快,它就取代了白湖的地位。

月湖螃蟹甲天下,但产量有限,可人的智慧无限。上辈子姜晗知道有仰盛湖洗澡蟹,这辈子也有月湖洗澡蟹。说来也神奇,就算是在月湖洗了两天澡的螃蟹,也比没洗时好吃数倍。

“太好吃了。这要是在小当家,一定是道会发光的料理。”

青滟往边上挪了挪,离姜晗远了点。她总觉得好友现在这个样子有点像地主家的傻妞,人都开始说胡话了。

不少人都被姜晗的模样逗笑了。

若绣对玉碧心道:“玉姑娘,刚刚我和孩子们说了,想要自己开个绣坊。”

玉碧心笑着说:“我们在外头都听见了。这是好事,我们大家都支持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说,可别不好意思开口。”

“我不是愣头青,真有困难,不会自己死扛着的。其实,我已经看中了一个铺子,前店后院,商住一体,租金也算公道。这段时日,我自己卖绣品,存了点本钱,但还不太够。我本想找钱庄借银子,不过适才怜侬说得有道理,入股的法子更好些。只是不知道,玉姑娘你愿不愿意入股?”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玉碧心道,“你手艺好,人品又敦厚,会有福报的。我呀,趁你还没发达,先在你这儿占个股东的位子,将来,我等着分大钱。”

徐教习也说:“那我也要入股。我在宫里那么些年也不是白混的,手上的积蓄不少,正愁没地方花呢。若绣,我这后半辈子,就靠你的绣坊养老了。”

随后,众人都看向了薛海,尤以姜晗最为目光灼灼。

薛海看了看玉碧心,环视了众人一眼,最后定格在姜晗那怎么看怎么狡猾的笑容上。

他不禁又想起了过年送红包时被这孩子支配的日子,现在是又要被支配了吗?

呵呵,自己堂堂一个男子汉,怎么可能被小女子拿捏?

想要他掏钱入股?他才不乐意。

“你们都入股了,怎么能落下我?我堂堂医圣关门弟子,会是缺钱的人吗?不管玉娘出多少,我愿出两倍。”

不乐意也得乐意,不能让玉娘觉得自己是个小气的男人。

姜晗哇了一声,“神医好大方!”

玉碧心乜了薛海一眼,“你是要和我打擂台吗?行啊,我出一千两。”

“一千两?!”薛海差点跳了起来。

姜晗离开座位,一下子奔了出去。跑回来时,大家就见她手上拿着一张纸和一盒印泥。

“薛神医,我代你写好了。我薛海承诺以两千两白银入股若绣的绣坊,现银自立书起一月内付清。若有拖延,每拖延一日,以北鞍郡钱庄利息标准偿付。立书日,辛卯年十月十一日,立书人薛海。神医,来,画个押,印泥我拿来了。”

玉碧心抱住姜晗亲了一口,“怜侬真聪明。”

若绣哭笑不得,拿过所谓的承诺书就撕了,“哪有这样强迫别人的?放印子钱的都没你狠。你们都别闹了,什么一千两两千两,哪里需要这么多?我粗粗盘算过了,租金、入行的行会费、材料、人工等等加起来,初始最多也就投入一百五十两。你们就别再折腾薛神医了,他都快被吓跑了。怜侬,吃饭吃一半跑出去,太不像样了,快坐好。”

姜晗讪讪摸了摸鼻子。

一番插科打诨后,小姑娘们都安安静静地用饭,若绣和玉碧心等人商议着绣坊的事情。

用完饭的姜晗和芳舒带着两盒若绣做的糕点,回了占春芳。

下了牛车,还没进门,身后传来一道有些忐忑的女声。

“请问,二位姑娘,这里是占春芳吗?你们认识我的妞妞吗?”

姜晗和芳舒回头,就看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妇人,边上是一个打扮朴素的少女,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你们是……”

那妇人突然上前,“我是妞妞的娘,我来找我的妞妞,你们认识她吗?她在哪里?”

激动的模样,把芳舒有些吓住了。

姜晗把芳舒挡在自己身后,“我们不认识什么妞妞,你找错人了。”

妇人身旁的姑娘搀住了妇人,“娘,你这样,都把人吓到了。”

这少女对姜晗和芳舒说:“两位姑娘,对不起,我娘是太心急找我妹妹了,我们不是坏人。”

“找妹妹?”芳舒走到姜晗身边,“是妞妞吗?可我们这儿没有叫妞妞的。”

“怎么会没有?”那中年妇人急了,“李婆子说的,她把我女儿卖进了占春芳,怎么会没有呢?你们……你们再好好想想,你们一定认识她。”

“这位大娘,占春芳里的确没有一个叫妞妞的姑娘。”姜晗解释,“所有进了占春芳的女孩儿,都被取了新名字,我们不知道谁是你的妞妞。能告诉我,妞妞长什么样吗?”

“妞妞长得可漂亮了。打小就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她的眼睛很大,皮肤很白,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娘,你这么说也太笼统了,还是我来说吧。”那少女用手比了比,“我妹妹离开家的时候,差不多是这么高。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性子很活泼。李婆子告诉我们,妹妹是去年四月进的占春芳。”

姜晗和芳舒对视了一眼,都猜到了妞妞是谁。

“你的妹妹,左边耳朵后是不是有一颗红痣?”姜晗问。

“对对对。”不等少女回答,妇人急道,“我女儿耳朵后是有一颗痣。”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但我想知道,你们来是要做什么?”

妇人含着泪,“我想带我女儿回家。我都拼西揍,凑够了钱,我要把妞妞带走,我不能让她待在这个地方。”

芳舒听了,鼻子一酸,眼睛都红了。

姜晗平静地问:“能告诉我,你带了多少钱吗?”

“二十贯。”妇人解开上衣,给她们看自己腰上被布条缠着的铜钱,“李婆子带走妞妞花了十贯,我这儿准备了足有二十贯,比李婆子多了整整十贯。”

芳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别过了头。

姜晗叹息道:“大娘,不要怪我泼你冷水,二十贯钱,你是绝对带不走占春芳的姑娘的。”

“为什么?李婆子买我女儿的时候,只有十贯。我现在有二十贯,还不够吗?”

少女就见眼前的漂亮姑娘用一种非常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又见她走到了自己跟前,拿出了一小块白花花的银子递给自己。

“这里是二两。”姜晗对少女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个小女孩,都能拿得出二两银子。你觉得,你们能凭着二十贯钱,带走这里的人吗?”

妇人的双唇抖动着,说不出一句话。

“你们还念着自己的亲人,已经是占春芳多少女孩儿想都不敢想的福分。可是……”

姜晗觉得伤人的话说得已经够多了,不想再用冰冷的现实打击对方,只对二人道:“钱你们拿着,雇辆车回去吧。这儿是花街,别待太久,不然天晚了可能有危险。”

说完,不再理会二人,拽着芳舒进了占春芳。

“求求你们,让我试一试吧。”身后,妇人撕心裂肺地大喊。

芳舒想要回头,却挣脱不开姜晗拽她的手。

“娘,咱们回家吧。”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我不回去,我的妞妞,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娘来找你了,妞妞,妞妞……”

“娘……”

地上半死不活的蕊衣好像听到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妞妞,好久远的名字,她自己都快忘记了。

是娘的声音吗?可是娘怎么会到这儿来?最喜欢自己的爹爹都把她卖了,从来讨厌自己的娘怎么会来呢?

“娘……”蕊衣这又一声喃喃,换来了又一下附骨水鞭子。

她疼,可是连喊疼的力气也没有了。

陈妈妈气得又抽了蕊衣一鞭子,“没用的废物点心,成天跟老娘作对。”

鞭子挥下。

“你还好意思叫我娘?妈妈我拿你当女儿疼,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啊?”

鞭子再次挥下。

蕊衣已经被打成了个血人,可是陈妈妈还不解气。

除了姜晗和芳舒,占春芳所有的姑娘都在场。她们没一个人不讨厌蕊衣,可此时此刻,没有人因为蕊衣挨打幸灾乐祸。姑娘们缩着肩膀,紧紧挨在一块儿,哭都不敢哭。鞭子抽一下,她们的心也跟着抽一下。

占春芳外,妇人还在大喊,可是院里的人都听不见。

只有蕊衣,无声地叫了声: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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