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赎

姜晗和芳舒觉得占春芳的气氛很怪。

一路走来,大家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二人疑惑地回到芳华院,就见小环和小圆都跑了出来,“姑娘,你们可回来了。你们可得待在院子里,别再出去了。”

“怎么了?”

小环悄悄道:“陈妈妈在发火,蕊衣姑娘被打得可惨了。”

“发火?妈妈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怎么好好的一下子发火了?”姜晗有些奇怪。

小环摇头,“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听人说,陈妈妈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连许妈都不说话。上月姑娘们的季考成绩都出来了,陈妈妈看了后,突然就怒了。让春光院所有的姑娘都去后花园听训,考得差的,全挨了附骨水鞭子。蕊衣姑娘最惨。”

陈妈妈绝不是因为姑娘们成绩差突然发火的,根子定然在她离开占春芳后发生的事上。

小圆战战兢兢地说:“两位姑娘,你们可千万别去触霉头啊。”

“蕊衣现在怎么样?”芳舒忧心。

“肯定不好。”小圆说,“陈妈妈还没放人,大家都还在后花园。没准蕊衣姑娘还在挨打。”

姜晗对芳舒道:“走,我们去后花园。”

小环和小圆吓得忙堵住二人,“姑娘可不能去啊,万一陈妈妈……”

“放心,我们不会冲出去的,就是去瞅瞅什么情况。我们又不是傻子,妈妈没找我们,我们才不会讨打呢。”

姜晗一意孤行,芳舒担忧蕊衣的情况,也要看个究竟。

二人到了后花园后,并没有踏入陈妈妈的视线。她们躲在假山石里,就看见池塘边上围着春光院的姑娘们,地上躺着个满身血痕的人。

“是蕊衣。”芳舒差点叫了出来,“怜侬,妈妈还在打她,会把她打死的。”

这老鸨子今天抽什么风?发瘟吗?

姜晗眼中的陈妈妈一直是个冷酷精明的剥削者,鲜少有情绪驱动的时候。今天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情绪发泄。到底什么情况?

不管如何,再放任下去,蕊衣很可能真的被打死。

先前那个妇人哀求的目光突然从姜晗的眼前闪过。

姜晗的心一揪。

自己打碎了对方救女儿的希望,难道还要冷眼看着她的女儿去死吗?

“得劝妈妈。”姜晗对芳舒耳语了一阵,“你觉得这样行吗?”

“行是行。”芳舒犹豫,“可……我可不敢在妈妈气头上去找她。”

“有一个人,比咱们都合适。”

“谁?”

“绛青姐姐。”

*

绛青拎着两盒糕点到后花园时,陈妈妈还挥着鞭子对蕊衣骂骂咧咧。

“陈妈妈,花迎使有吩咐。”

陈妈妈不想绛青突然来了,再不愿意,只好压下火气。

绛青对陈妈妈道:“怜侬和芳舒两位姑娘刚刚找我,说是因为她们这些时日练功练得好,花迎使非常高兴,夸奖了她们。花迎使还道陈妈妈为了她们费了不少心思,该奖励一番。这不,她命人做了点心,让二位姑娘带给你。只不过,她们没想到你在忙,不好意思打扰,便托了我来。”

“花迎使太看得起我了。”陈妈妈接过点心盒,“怜侬和芳舒优秀,那是她们勤奋,我有什么功劳。”

瞄到绛青手上还有一个小食盒,“这是……”

“这是花迎使给蕊衣姑娘的。花迎使说了,蕊衣姑娘好歹也做过准弟子,虽然她自己不争气,但相处了近一年,多少有点情分。正好点心做得挺多,剩了些,就给蕊衣这丫头。陈妈妈,蕊衣人呢?”

陈妈妈手上的点心差点掉在了地上,说话结巴,“蕊……蕊衣她……她病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那躺地上的是她呢。”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那是另一个没出息的家伙,蕊衣在春光院休息呢。”

绛青也不戳穿,说:“陈妈妈,蕊衣这孩子是难教了些,可你也耐心点。她到底曾经做过准弟子,花迎使也不讨厌她,保不齐什么时候再来占春芳,还会找这孩子说话。”

“绛青姑娘的话,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教蕊衣,不会为难她的。”

“行。那蕊衣姑娘的点心,就由陈妈妈你代为送,我懒得再跑一趟了,这就先回去了。”

“绛青姑娘慢走。”

待绛青离开后,陈妈妈对许妈道:“去找个大夫,好好医治蕊衣。”

她看着其他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姑娘,火气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便不想打人浪费力气了。

陈妈妈没好气道:“还杵在这儿干什么?都给我滚回去。下次谁再考不好,小心挨揍。”

*

眼见绛青回来,姜晗和芳舒忙问:“绛青姐姐,怎么样?”

“有花迎使的名头在,陈妈妈不敢不从。你们放心,她应该已经让人给蕊衣姑娘请大夫了。”

姜晗实在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妈妈为什么突然发火?绛青姐姐,你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可我能猜出几分。”绛青说,“明年二月就是吟书班评比了,陈妈妈这段时日都在打探其他吟书班的消息,也在走动关系。前几日,她去了郡守府,带了不少礼物,却都被退了回来。今天,她去了县衙,礼也没送出去。”

“原来如此。”芳舒有些明白了,“妈妈肯定是因为在衙门那儿吃了闭门羹,担心影响之后的评比,这才心情糟糕,然后又看到蕊衣的成绩,就发了火。蕊衣真是纯倒霉。”

姜晗不免想得更多些,“妈妈带的礼物,为什么都被退了回来?妈妈一直都给郡守和县令送礼,四时八节从没落下过。他们一直都收,从来不拒绝,怎么这次清廉起来了?莫不是朝廷派了钦差来,他们装老实?”

绛青看了姜晗一眼,“朝廷没派钦差,但是现在的郡守不是从前的那位了。这位新郡守姓吴,出身四大世家中的吴家。”

“这位吴郡守不收礼,看来家风很清正。”芳舒不由地说,“上行下效,他如此做,县令大人也就不好受礼了。否则的话,新官上任三把火,落在这新郡守手里,就不好了。”

姜晗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绛青,“绛青姐姐,其他有点脸面的商人,可有给郡守和县令送礼的?他们可都收了?”

绛青不想她问这个,回答道:“当然有。郡守和县令,有的礼收了,有的礼没收。”

“那么,可有谁的礼,既被郡守收了,也被县令收了?”

“一个也没有。”

“那有没有其他县的人,成功给郡守和县令都送了礼?”

“只有隔壁的云羊县和滨河县,县令和郡守同时收了礼。”

看来郡守和宜章县令不对付,且郡守在北鞍郡整体处于弱势。

“新郡守是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月前。”

才两个月?

正常而言,就算宜章县令和吴郡守不对付,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维持着表面友好的假象。毕竟吴郡守是吴家人,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别撕破脸。

可现在不过两个月,郡县关系便如此僵硬,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他们都以此作为一种对外的信号表示?

吴郡守是吴家人,这是否代表着吴家的意思?县令呢?地头蛇固然有着强龙没有的优势,可真的是地头蛇在和强龙叫板,还是地头蛇后的强龙在和强龙叫板?

姜晗不知道县令背后的人际关系,但是她有预感,北鞍郡怕不会安稳了。

离开绛青的住处,姜晗和芳舒去探望蕊衣。

蕊衣早不是从前的她,二人不用顾忌蕊衣会不会突然发脾气找麻烦,只是怀揣着一种朴素的同情去表示慰问。

她们到时,蕊衣正趴在床上流眼泪。

她比过去瘦多了。除了脸蛋,身上全是伤,带着血色的皮肉外翻着,没有一块能着眼的地方。

“蕊衣,我和怜侬来看你了。”芳舒小声地说。

蕊衣没有抬头,只是眼球动了动,“是你们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芳舒满脸不忍,“你好好养伤,好好吃药,会好起来的。”

姜晗摸了摸一下蕊衣的被子,湿漉漉的,还有一股子霉味。

她问:“蕊衣,你现在吃的饭菜,是馊的还是好的?有人抢你吃的吗?有人泼你冷水吗?”

蕊衣流着泪摇头,“本来,她们是这么欺负我的。后来,她们只抢我的东西,只在不开心的时候打我,不再抢我吃的,也不再泼水了。但是……但是一个月前,妈妈不许我和别人一起吃饭。她让我看着人家吃,人家吃完了,我才能吃她们的剩饭剩菜。我饿,求她再给我点吃的,她就让人去拿泔水,说我……说我就是占春芳的泔水,只配吃这个。她把我的好衣裳都收走了,只留下了破的,还把其他人穿坏了的衣服给我。她不许人洗晒我的衣裳和被褥,说泔水就该待在猪窝。”

“这太……”芳舒想说这太过分了,可她不敢。

她只好说:“蕊衣,等你养好了病,就好好上课,不要打瞌睡了。我相信,只要你功课变好了,妈妈就不会再虐……再这么对你了。”

谁知蕊衣眼泪流得更厉害,“芳舒,我很乖,我一直在好好上课,可是……可是我真的听不懂。呜呜,他们都说我笨,说我丢人。我真的想要好好学的,但我学不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就是学不好。”

听到这话的姜晗和芳舒都沉默了,大家都是一起上课的,清楚蕊衣的表现,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自从蕊衣外媚成绩断崖式下跌,陈妈妈就露出了真正的嘴脸。

蕊衣不傻,她知道自己门门功课都垫底的话,肯定没有好日子过。她不再懒惰,不再闹腾,可是不知怎么就是学不进去。

她不闹,学习态度变得积极,先生和教习都对她改观了不少。然而蕊衣的基础太差了,没人会为她一个人耽误其他人的进度,蕊衣就越来越落后。唯独刘先生,见蕊衣真的改了,和陈妈妈提议,他可以在自修时分,无偿辅导蕊衣半个时辰。蒙学课从蕊衣最讨厌的课变成了唯一愿意上的课,她原本最喜欢的外媚,因为虫二娘露出的真面目和自己成绩下降遭遇的责打,变成了她最恐惧的课。

今年下半年开始,蒙学课改成了诗文和算术。诗文还是刘先生教,算术请了另一个先生。这让蕊衣又多了一门恐惧的课。

算术先生是新来的,不知道蕊衣的过去,只道她笨拙不堪。每节课,她都少不了被批评和打手板。每次考试,她都是最后一名。最终得到的,就是陈妈妈的毒打。

蕊衣真的在努力,可是她的努力实在收效甚微。

姜晗越发怀疑蕊衣是不是有学习困难症。只是在占春芳这样一个高压又竞争激烈的环境,她的一切都会被武断地判定为笨和不认真。

“不管怎么样,蕊衣,你都要撑下去。你知道吗?你的……”

芳舒想要说你的娘亲来了,想要赎你。但又想,说了这话,是给蕊衣希望还是绝望?

她的娘,赎不起她啊。

姜晗和芳舒知道蕊衣的母亲赎不起蕊衣,但她们不知道,这位母亲依然通过哭喊成功见到了陈妈妈。

她此刻跪在陈妈妈跟前,脱下衣裳,露出自己身上缠着的铜钱。

“求求您,放了我的女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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