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身边的少女觉得,眼前的老鸨正用一种仿佛看到人咬狗的眼神看着她们母女。
“哎哎哎,别宽衣解带的,瞅你的模样,真伤眼。”陈妈妈居高临下地睨着妇人,“别说就你身上绑着的这几个子儿,哪怕把你整个人用铜钱从头绑到脚,那也买不起占春芳的姑娘啊。”
妇人哭求,“李婆子用十贯钱买了我的妞妞。我今天带了二十贯,这是我的所有钱。我通通给夫人,只求夫人把妞妞还给我。我这辈子、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都成,我求您了。”
陈妈妈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二十贯?呵呵。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儿。看看你跪着的地,看看你四周的墙,再看看这屋里的桌椅摆设,再瞅瞅我的衣裳,瞅瞅我这来往的客人,二十贯?我告诉你,二十贯也就是两杯茶钱,还是最次的货色。”
她的右腿翘在左腿上,脚微微晃动着。绣鞋上的精致玉兰在妇人和少女的眼前似迎风摇摆,方圆的鞋头随之也一前一后地晃着。不知怎的,少女看着,总觉得那鞋头的方圆渐渐收窄成了尖锥,随着老鸨的动作,像要戳进自己的眼睛里。
“你和我叽里呱啦说了许久,我如果没猜错,你的女儿应该就是我这儿的蕊衣。”陈妈妈弯了弯嘴角,“坦白说,你要买蕊衣,我还高兴呢。你这女儿简直就是个废物垃圾,比烂泥还烂。当初要不是李婆子再三求我硬塞给我,我压根就不会任她浪费我这儿的粮米。”
自己的女儿被羞辱成废物、垃圾、烂泥,是任何一个爱女儿的母亲都无法容忍的。妇人想要跳起来捶打陈妈妈,想要撕咬陈妈妈,她眼中红红的血丝燃烧成了火焰,又一把烧成了灰,就着面上的脏污和尘土,蜿蜒浑浊的泪。
“我……我求求夫人。”
妇人的声音颤抖着,语气卑微得不可思议。
“既然……既然您嫌弃她,您觉得她碍眼,那您就行行好,放了她吧。让她离您远远的,再碍不着您了。求求您,行行好。”
陈妈妈嗤笑,“你以为我不想吗?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女儿给我带来多大麻烦?你是她娘,你该知道你生养的东西是个什么货色。打她来了我这儿,一天就没消停过,成日里的抢啊闹啊。我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东西。你是她亲娘,我还想问你呢,你教出来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我……”
“我们是来赎妹妹的。”少女扶着差点瘫倒的母亲,恨恨地看着陈妈妈,“我娘怎么教女儿,和你没有关系。你自己说的,你高兴我们来赎妹妹,那就说明白,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我们带人走。”
仔细瞅了瞅眼前的少女,陈妈妈突然笑了笑,“你长得还不错,就是年纪偏大了。若小个两三岁,你和蕊衣换下就好了。”
少女惊恐地说不出话,瘫在地上的母亲跳起来挡在女儿身前,“别动我的女儿。你……你到底要多少钱。”
陈妈妈站了起来,抬高了下巴,“五百两拿来,你们带那个废物滚蛋。”
*
从春光院离开姜晗和芳舒漫无目的地在后花园绕着圈儿。绕过池塘、假山、花草、树木、亭台,一次又一次回到原点,一次又一次离开原点。
太狭小了,太闷了,一点春光都透不进来。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姜晗突然后悔用二两银子“赶走”蕊衣的母亲。
蕊衣再在占春芳待下去,凋零是迟早的事。她可以借玉碧心的名头一次、两次、很多次,但这并不能真正改变蕊衣的处境。
说来讽刺。
去年的十月,姜晗冷眼看着蕊衣倒下,推着她一步步走向淘汰。今年的十月,她却在可怜一个被自己害成这样的人。
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拧巴,但有时候,动摇并不由理智控制。
如果没有碰到蕊衣的母亲,或许姜晗不会如此纠结。
大家都在泥沼中,你踩我,我踏你,两块泥巴的翻滚,谁也别嫌弃谁脏,谁也别高喊无辜。只是如果有人可以离开泥沼,为什么要去打碎希望,而不是帮她一把呢?
心口感到一阵冰凉和坚硬。姜晗伸手进衣襟,愣了愣。
脖子上的红绳断了,挂着的平安扣掉了下来。
平安扣。
母亲。
母亲?
母亲!
姜晗呆在了原地。
她之前在占春芳门口做了什么?
她驱赶了一个母亲,一个一心拯救女儿的母亲。
姜晗想到了露朝云,想到了她这辈子的母亲,想到她葬身在大火里,想到自己面对大火时的胆怯和逃避。
这么久了,自己竟然还在胆怯,还在逃避?
不,是变得更懦弱了。
她可以对抗叫陈妈妈时的一声声妈妈,却用冰冷冻伤一位真正的妈妈。
“怜侬。”走出好几步的芳舒不见姜晗跟上,奇怪地回过头,“你怎么了?”
姜晗流着泪,哽咽道:“我……我做错事了。”
“你怎么了?”芳舒急切,“你别哭啊,你做错什么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姜晗抹了抹眼泪,“我去找她们。”
“谁?”
回答芳舒的,只有姜晗飞奔的背影和扬起的裙摆。
她要找到她们,她要告诉她们,自己有办法把蕊衣赎出来。
钱。
陈妈妈要的无非就是钱。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姜晗有钱。
赏银、压岁钱、首饰、丐帮送的金镯子,这些如果还不够,她还有人。
心姨、绣姨、薛海、刘先生、徐长老……还有好多人,她不信,她会借不到赎蕊衣的钱!
姜晗往西门的方向奔跑着。
跑着跑着,她发现,狭小沉闷的占春芳原来不是不宽阔,即便透不进来春光,却有无穷无尽的风,轻盈的,带着青草香气的风,推着她,引领着她,四面八方地呼唤她……
占春芳的西门,蹒跚的妇人靠着女儿的搀扶才没跌倒。
“五百两,五百两……”她不停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的女儿在哭,却不敢哭得太大声。她怕哭得声音太大,娘会更伤心,更受不了。
“我说你们,快点滚。”龟奴厉声驱赶着,“马上天就要黑了,客人来了,看到你俩跟臭要饭的一样,那能成吗?快点滚!”
边说,边推搡着母女二人。
“等一等!”
奔跑的姜晗见到熟悉的身影,想也不想地开口。
她冲到西门前,挡住母女二人,“你们怎么在这儿?”
妇人没发觉眼前有人,还在喃喃着五百两。她的女儿见了姜晗,一眼认出来了,“我们见到了老鸨,想赎了我妹妹,可是……可是……”
“怜侬姑娘,这俩就是臭要饭的。您别理会她们,弄脏了您的衣裳就不好了。”
碍于龟奴在场,姜晗只好对母女二人道,“我好心好意告诉过你们,你们是带不走占春芳的姑娘的,还给了你们二两银子,没想到你们竟然这么不知好歹。”
龟奴不想还有这茬,“怜侬姑娘,您见过她们呐?”
姜晗冷哼,“你是没听见我刚才的话?我还搭了二两银子呢。我明明让她们走人,怎么还进院子里了?你把她们带进来的?”
龟奴猛跺脚,“哎哟,您可别冤枉小的。这泼妇在门口大哭大喊,有人就去告诉陈妈妈了,是陈妈妈让人带她们进来的。”
“行了,我知道了。”姜晗对龟奴道,“你看她的样子,就怕你现在赶了她们,她们照样赖着不走。”
“这可如何是好?”
“交给我吧,我想办法把她们哄走。”
“您……能行吗?”
姜晗呵呵一声,“你行你来,我不管。到时候若是她们不走,我看你在妈妈那儿怎么交差。”
“别别别,怜侬姑娘,还是您来,能者多劳嘛。小的还有许多事儿呢,您忙哈。”
见龟奴走远,姜晗忙对母女二人道:“跟我走。”
她们走出西门,两个守门护卫懒懒得靠在墙上。
姜晗一边拽着母女二人往外走一边叫骂,“我前面和你们白说了是不是?二十贯钱买占春芳姑娘,做梦都不带这么做的。你们赶快给我滚!”
那少女挣扎着,可敌不过姜晗手劲儿大。她想破口大骂,却见姜晗对她使眼色,机灵的她意会到什么,忙道:“我们一定要把妹妹带走,不会放弃的。”
“还嘴硬,看我把你们轰出去。”
姜晗拽着二人越走越远,护卫歪着脑袋瞅了瞅,又转头打了个哈欠。
见已经到了护卫的视线盲区,姜晗立刻问二人,“老鸨要多少钱?”
妇人不理会,少女回答,“白银五百两。”
“这么多?”就是知道陈妈妈会狮子大开口,姜晗还是被这个价格惊到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姜晗对少女道,“我可以帮你们救蕊衣,就是你们的妞妞。你……”
“真的!”妇人突然抓住了姜晗,“姑娘,你愿意救妞妞。我……我给你磕头。”说着,拉着身边的少女一起往下拜,“春花,和娘一起给恩人磕头,快。”
姜晗摆手,“别搞这个,我不能在这儿浪费太多时间。我现在告诉你们,五百两我想办法筹。你们住哪儿?我要去哪儿找你们?”
妇人吞吞吐吐,“我们是小塘村的,这次是瞒着我丈夫和儿子出来的。”
“那你们先回村子,我筹到钱会让人去找你们的。”
谁知妇人道:“不,我不回去。救不出妞妞,我不能回去。”
春花犹豫道:“姑娘,这……”
姜晗无奈,“你们不回去,也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想到了什么,她说:“这样,你们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住处,就往西走,到牛蹄街街头的王毛毛茶水铺。铺子边上应该会有几个乞丐,你们找一个叫小麻子的。”描述了一下小麻子的长相,又道,“你们和他说,是占春芳的怜侬姑娘让你们来的,请他帮忙找个落脚之地。”
“姑娘,你……你要筹多久?”妇人颤声问。
姜晗思索了一会儿,回答,“一个月。”
名叫春花的少女讶异,“一个月?姑娘,这可是五百两,你……”瞅着姜晗扎着两个小发鬏,比自己还小的孩子样,她觉得不太靠谱。
“不管你信不信,你现在只能信我。倒是我要问你们,你们今日既然来赎,当日为何把妞妞卖了?”
母女二人怔住,忽然那妇人泣不成声。
“是……是我爹。”春花道,“我也是从娘口中才知道,爹为了给我哥哥娶媳妇,早做好了卖妹妹的准备。娘不同意,但是没办法。妹妹被卖后,娘一直在打听,好不容易得知了下落。娘省吃俭用,到处做工,又多亏了我的朋友宁儿借钱,这才筹了二十贯来赎人。”
姜晗淡淡说:“你爹既然能卖蕊衣一次,就不会卖第二次吗?”
“我不会让他卖的。”妇人激动道,“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他卖。”
姜晗依旧淡淡,“我相信他第一次卖的时候,你也拼命了。”
妇人说不出话来。
“容我说句在你看来会被天打雷劈的话。”姜晗的声音很冷,“只要你还是他的妻子,你的女儿还是他的女儿,一切都不会改变。妞妞能被卖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妞妞能被卖,春花也可以,你……也可以。”
母女二人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你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如何,是你觉得你丈夫的意思会如何。”
“你有办法对吗?”春花突然问。
“姑娘,我不是神仙。我现在得先会帮你们把人赎出来,办法等我成功赎人后再想。不过我警告你们,我要是想到了办法,你们接受了却事后反悔怨恨我,或者对外泄露我是帮你们赎人的人,我可不会放过你们。”
姜晗左手拿起角落的一块红砖,右手手刀一劈。
半块砖头落在了母女二人的脚下。
声明:小姜手劈红砖这里,一、她力气真的大,虽然不至于是项羽吕布李元霸那种,但是在天生 负重 吐纳的加持下,现在的全身力量对上不会武的干体力活的成年男性,也不一定会是下风;二、劈砖讲究发力的,她不是纯粹用蛮劲;三、这里是红砖不是青砖,现实中经过训练和保护,在合适的摆放等条件下也能劈成功;四、虽然作者啰里八嗦写日常琐碎比较多,但宝子们别忘了,本文世界是武侠 微修真,女主角小时候劈个砖头什么的,就……挺合理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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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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