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舒在芳华院的门口踱来踱去。她打听过了,蕊衣的母亲和姐姐成功见到了陈妈妈,但显然没有赎回蕊衣。
怜侬说要找她们,难道就是找蕊衣的母亲和姐姐?怜侬找她们做什么?难道是想帮她们把蕊衣赎出来吗?
就在这时,姜晗回到了院子,一把拉过还在出神的芳舒,“我有事和你说。”
芳舒都没意识到姜晗回来了,才想问发生了什么,就听对方吩咐丫鬟做事,“小环,你去酥玉斋买些点心。今天花迎使没留饭,又被妈妈这么一吓,饿死我了。”
小环离开后,姜晗又对小圆道:“你家姑娘想喝燕窝粥,你让厨房去做两碗,给我也弄一份。你最好看着他们做,别让他们克扣。”
眼见小圆也走了,芳舒问:“你故意支走她们做什么?”
姜晗从床头柜拿出一个匣子,打开来,芳舒倒吸了一口凉气。八块银锭子和好些碎银铜钱,瞧着起码得有一百两。
“这么多银子,你哪儿来的?”
“大多都是薛神医给的。他之前给我治病,我看出来他对花迎使有意思,就时不时给他透露一些花迎使的动向和喜好,这些是他给我的报酬。”
姜晗不可能对芳舒说玉碧心平日补贴她还给大红包,索性把一切都推到薛海身上。恋爱脑的男人,为爱花钱很合理嘛。
“怪不得绣姨说你敲薛神医竹杠,原来是指这个。”芳舒恍然大悟。
“咱不能光省钱,也得想办法赚钱。这样,今年过年的时候,你和我一块儿给薛神医拜年,嘴甜一点,着重祝福他和花迎使,没准咱俩能赚一笔大的。”
芳舒不由心动,不过她没忘了正事,“怜侬,你把钱都拿出来是要做什么?你是想帮蕊衣吗?”
姜晗不瞒她,“蕊衣的娘既然愿意赎女儿,我为什么不帮忙?芳舒,你也知道,蕊衣这个情况,再待下去,被卖被打死是早晚的事。”
芳舒的眼神黯淡了几分,“是的,她再待下去,是没有活路的。可是,怜侬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
她想说你不怕我告诉妈妈吗?
姜晗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她坦然,“因为我的钱不够,更因为我知道你也想帮蕊衣。”
两个女孩对视着,芳舒的眼中泛起微微的波光,“但凡有一个人能摆脱这个泥潭,哪怕只有一个,也是好的。”
她抹了抹眼睛,回房拿出了自己的积蓄,“我没你有钱,这些是我的全部家当。不过花间门之前送了些首饰布料,把它们当了,也是一笔钱。”
姜晗看着芳舒堆在桌上的铜板和零星的银角子,这些都是眼前女孩儿一点一点存的。
芳舒是准弟子中最节俭的人。她只用花间门和占春芳提供的东西,从来不多要,也从来不上街买。她总是想着不给人添麻烦,总是默默地练功、学习、攒钱。因为默默,她总是不惹人注意。欢喜或难过,都一个人在角落里慢慢消化。
姜晗的钱没了,有玉碧心大方补贴,有薛海“心甘情愿”被敲竹杠。芳舒的钱没了,她能有什么?有的无非是每月的五百文零花,还有年底考核通过的赏钱。
想了想,姜晗把芳舒的银钱推了回去。
“怜侬,你……”
“芳舒,你知道妈妈要的赎身银是多少吗?是五百两。咱俩这些根本是杯水车薪。而且,就我对妈妈的了解,只怕五百两是今天的价格。她如果见蕊衣的娘拿得出五百两,一定觉得还能再要更多,会继续加价。”
五百两的要价,把芳舒吓得瞳孔一缩。
过了一会儿,她道:“五百两很多了。怜侬,别想得太糟糕。妈妈最在意的就是钱,五百两完全覆盖了蕊衣这两年的吃穿用度,够她大赚一笔了。我们想办法凑钱,妈妈会放人的。”
姜晗摇摇头,“芳舒,我们打个没有赌注的赌。我赌妈妈的要价绝对不止五百两。”
*
陈妈妈斜躺在塌上,许氏给她捏肩膀。
“一出又一出的,真让人心烦。”
许氏安慰,“您放宽心。占春芳的名号,整个兴州谁人不知?明年的吟书班评比,绝对没问题。”
“名声再大又如何?衙门的关系处不好,摘了你的牌子还不容易?就因为咱们名头太响了,所以万万不能差一星半点。否则,多的是其他老鸨来看我们笑话踩我们一脚。”
陈妈妈正烦恼着,就听外头有人说怜侬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
姜晗端着托盘进屋,轻声说:“妈妈,我弄了杯茶饮,取名秋月白,想请您尝尝味道。”说着,低下头,脸红红的。
陈妈妈招了招手,“正好,我心里燥得慌,拿来吧。”
姜晗把托盘放在案上,捧起茶盏,递给了陈妈妈。
陈妈妈凑近一瞧,青瓷中流淌着纯白,上头撒着金黄的桂花,浮动着雪样的梨花,茶盏边沿还插着三片晶莹的梨。
一股子混合着桂花和秋梨味的淡淡茶香袅袅袭来。
“这是我用白茶和雪梨汁做的。本来想给妈妈泡壶好茶,但我没有上好的茶叶。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品相还成的白茶饼,做清饮差了些,做调饮倒是不错。白茶我用冷水泡,这样不会有苦涩析出。挤出来的雪梨汁,我加了点生姜和陈皮一起煮去寒气,盛在碗中泡在井水里放凉了,和冷白茶调一块儿。杯沿的梨片被我用加了甘草、蜂蜜、桂花的蜜水泡过。梨花是我用梨汁、琼脂做的,不知妈妈喜不喜欢。”
陈妈妈拿勺子舀起一片梨花,笑了笑,“我说呢,这个季节哪里来的梨花,原来是做出来的。”
细细尝了尝,“梨花吃着甜软弹滑,梨汁茶水喝起来清凉甘爽,味道很不错。只是……”陈妈妈摇了摇头,“不该用青瓷。”
姜晗对了对手指,“我本来想用水晶杯或者玻璃杯的,但是我没有。”
陈妈妈道:“不怪你,水晶和玻璃难得,我手上也没几件,不用说你了。”
放下茶盏,“怜侬,怎么好好的想起让妈妈尝这秋月白了?”
姜晗小声说:“绛青姐姐告诉我,妈妈最近在为了评比劳碌,让我自觉一点,不要惹妈妈生气。还说如果因为我犯错影响了妈妈的心情,搞砸了评比,我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会吃不好穿不好。我……我不想妈妈生气。”
陈妈妈听罢,露出了柔软的笑。
“我们怜侬这么听话,妈妈怎么会生气?妈妈只是遗憾,如果你大几岁就好了。”
陈妈妈摸了摸姜晗的脸蛋,“别的青楼也就罢了。有个倚红楼,在兴州吟书班是万年老二,每次都被我们占春芳压一头。我前些日子听说,倚红楼的老鸨孙妈妈寻了个绝色,藏着捂着,就等着评比的时候一鸣惊人。妈妈担心,花雾到时候会被人比下去。若怜侬你现在是大姑娘,我就不必在意那姓孙的了。”
“妈妈不要长他人志气。”姜晗说,“我记得妈妈说过,吟书班评比,比的是才艺、奉侍、容貌。那龟孙真寻到了天下第一美人又如何?不过就是容貌上多了点优势。论才华,花雾姐姐才不会输。比奉侍,哪个客人不夸咱们好?何况,我倒觉得评比不单单评姑娘,还有吟书班的名声和经营。不提占春芳兴州第一的名号,在妈妈的操持下,咱们更是日进斗金。咱们赚得多,衙门得的好处就多。评比的时候,谁会为了一个虚有其表的美人,丢掉年年下金蛋的鸡呢?”
听姜晗提起衙门,陈妈妈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姜晗有些慌了,“妈妈你怎么了?怜侬哪里说得不对吗?”
陈妈妈不说话。姜晗求助地看向一旁的许妈。许妈从来看她不顺眼,冷冷撇过头,压根不理她。
“妈妈不要生气,怜侬……怜侬再也不乱说话了。”鼻尖儿和眼眶红红的,眼泪要掉不掉,模样别说多惹人疼了。
陈妈妈叹气,“我没怪你。怪只怪我自己没本事,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妈妈有什么不开心,告诉怜侬,怜侬就算没办法为妈妈解忧,但您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
若在平时,陈妈妈不会和一个女娃娃多说什么,可今日,她的确心中烦闷。姜晗上门的时机刚好是陈妈妈发泄怒火之后,一杯秋月白甭管陈妈妈爱不爱喝,但这心思和行动让人觉得熨帖,孩子式的话语也让人心情放松。
难得的,陈妈妈竟然对姜晗说了送礼碰壁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姜晗气道,“那什么吴郡守真是混蛋。我们送礼送钱都不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
转而又道,“可是,施县令为什么也不收了?妈妈不是说过,施县令对占春芳很照顾吗?”
陈妈妈不是傻子,她多少猜到自己是因为县令和郡守打对台被牵连的,可这话她不会说,只是道:“可能是我哪里得罪他了吧。”
姜晗顺着陈妈妈的话,“那简单,得罪了,上门道歉不就是了?妈妈,县令大人照应您多年,肯定不会真的生您气的。就算一时不高兴,过两日他气顺了,就会想到您的好。就算他真的气量狭小,会生很久的气,那妈妈就主动点,多上几次门,多带些礼,热脸多贴几次,冷屁股也会变成热屁股的。如果他的屁股真的是冰块做的,我相信他的爹娘妻妾总不是冰块做的吧。县令不理妈妈,妈妈就去找他的妈妈,让他的妈妈去打他屁股,打得他火辣辣的,就热了。”
陈妈妈笑得无奈,“什么冷屁股热屁股,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
“我也是为了妈妈着想。”姜晗委屈,“郡守大人我不知道是圆是扁,施县令可是时不时来的,听说他的亲戚也是咱们的常客。郡守大人又没让我们赚钱,县令大人一直看顾生意,总得和他处好嘛。”
这话,倒是一下子提醒陈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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