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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宴饥

《离娘》是天下有名的琵琶文曲。

此曲分三段。第一段燕好，描述的是离娘和丈夫新婚欢喜，曲调轻快，指法不复杂，但是对速度要求很高，非常考验基本功。第二段兵燹，描述战乱纷飞，离娘的丈夫被迫参军，夫妻二人离别的场景。这是整首乐曲指法难度最高的篇章。第三段思归最长，前半段描述离娘幻想和丈夫团圆的美好，后半段是梦醒荒凉，离娘在孤独中离世。

思归没有强烈的节奏，没有繁复的指法，却是公认的最难的段落。不讲究指法，节奏不强，在此基础上弹出感觉，更多考验的不是技巧，而是对乐曲的理解和音律本身的造诣。

玉碧心一脸凝重地看了眼珠帘。

金玉门选这曲子，明显是刁难。《离娘》此曲是出了名的难弹。它的曲谱又长又复杂，许多会琵琶的，甚至都没学过。玉碧心知道姜晗会这首曲子，也认可姜晗在同龄人中出色的琵琶水平。但这孩子毕竟太小，琵琶老手在一个懂行的人面前要将这首曲子弹出味道尚且不易，何况她一个孩子？玉碧心只希望，今日姜晗能完整奏出此曲，把错误保持在三个以内，那就相当好了。

玉碧心不知，姜晗听到所点曲名后，内心小人仰天大笑三声。

太好了。她正想弹这曲子呢！便是对方不选，她也要主动弹。

姜晗有自知之明。她知道以自己的演奏水准，还不足以把这首曲子弹至化境，不过她可以另辟蹊径。

“怜侬这便献丑了。”

珠落玉盘。

轻快的曲调响起。姜晗按弦的左手上下翻飞，清晰分明的乐音从她右手指尖跳跃出来，跃出了女儿家的欢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

红袖添香，赌书泼茶，画眉唤卿卿。悦耳的旋律仿佛让所有人见到了那个新婚燕尔的离娘。她是那般明媚，鲜亮的神采遮盖了天上的太阳。

急扫，停顿。

满室皆静。

短促的挑轮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快，继而激烈的扫拂排山倒海而来。纷乱的马蹄声似在众人耳边响起。他们好像感受到了大地的振动，看到了燃起的烽火，还有那个在狼烟里，哭得撕心裂肺的离娘。

绵绵密密的长轮越来越轻，硝烟仿佛散去了。属于离娘的痛苦呢？散去了吗？她的丈夫，回家了吗？

应当是回来了吧。

若没回来，他们为何仿佛听到了涓涓缠绵的女儿轻笑？

不，应当没回来。

若是回来了，为何这轻笑中透着说不出的哀婉，一夜又一夜，迎送月升西沉？

席间，有易动情的女儿们，情不自禁地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清泪。

离娘的痛，离娘的哀，从珠帘后娓娓道来，散落厅堂。慢慢的，这哀这痛，纠缠成了怨与恨。

激昂悲壮的调子从纤纤的指间流淌开来。

金玉门皱了皱眉。

见他皱眉，倾城忙斟酒，“场……”

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面具后的冷眼吓得摔了酒壶。

酒壶快要落地之时，金玉门身后敏捷的护卫伸手一捞，总算没有弄出声响。

泣血的恨涌上了苍天。他们看见离娘呕出了血，流干了泪，最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控诉。

“嘭。”

离娘的手臂忽而垂下。

姜晗右手捂弦。

戛然而止。

无人赞叹，无人责备，久久无声。

“思归的原曲是羽调，你改成了商调？”寂静中，金玉门缓缓开口。

“羽调之音，凄切哀婉。商调之声，怆然悲壮。思归原曲的确是羽调。世人都道离娘久等丈夫不归，带着悲凉离世。可我不这么认为。离娘的心中岂会只有悲凉而无悲愤？她难道不该恨吗？恨苍天不公，家人离散，恨世有战乱，人间不宁。”

“你弹奏的过程中，错了两个音。”金玉门淡淡道，“以你的年纪，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不错了。你说你觉得离娘心中有恨，所以改了羽调为商调。或许，并不是离娘有恨，而是你有恨。”

姜晗亦淡淡道：“心中何感，指下何音。怜侬当然有恨。苍生何辜承此罪？我恨蝗灾战火，恨饿殍千里，我恨这个天下，有千千万万个离娘。”

闻言的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了珠帘。

珠帘后的人影，依然让人看不清。

金玉门忽然大笑，“终于说出口了，你果然是要我的粮食。”

“您错了。不是怜侬要您的粮食，是北鞍郡的百姓要您的粮食。”

“我是个商人，要我的粮食，你们就得买。可是做买卖，要你情我愿。我若不肯卖，你们自然不能强买。这样吧，你让我满意了，粮食我半价卖给你们。”

姜晗的右手抠进了琵琶的背板。

玉碧心听了，几乎要冲出去。边上的薛海按住她的手，对坐的徐大有也摇头示意。

“你害怕？”金玉门好整以暇地看着珠帘。

姜晗不说话。

“你的伶牙俐齿怎么没了？”

姜晗透着珠帘的缝隙，直直看向那人，“对，我害怕。阁下的金银可以淹没整个厅堂，我怕你的财富。”

“天下人不都是喜欢金银的吗？我第一次听说，财富会让人害怕。”

“财富若用来救人，自然不可怕。若用来行恶，如何不可怕？”

“我像是行恶之人？”

“到现在为止还不是。现在之后，谁也不知道。若场主的财富不可怕，那就用它来救人。若场主认为自己不是行恶之人，那让您满意的方式定然是君子的方式。”

那人用手指了指珠帘，“你怕的还是我对你做什么。我真用强，你再能说会道也没用。”

姜晗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正因为场主不会用强，我才会在您面前耍嘴皮呀。北鞍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大家都见证了您的君子风度。”

金玉门舒展了手臂，“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真不好欺负你。这样吧，你就以今日之宴，作诗一首。我若满意你的诗，这生意我不但应了，粮食还半价卖给你们。但你的诗如果让我不满意，就怪不得我了。”

姜晗内心小人抱头尖叫。

什么情况！

为什么要作诗？

什么毛病？你一个商人，一个混江湖的，装什么文人墨客？

诗让人满意就答应卖粮，这不确定性太强了。就算姜晗拿出李杜王白长爪郎，拿出东坡稼轩李易安，他偏偏说不满意怎么办？

最要紧的是，这抄也得有的抄啊，姜晗只记得脍炙人口的名篇。

让她想想，《将进酒》看上去是最合适的，就它吧。把岑夫子、丹丘生和陈王改一改，应该能用。

不对，有个更合适的，白乐天的《轻肥》啊。

可是，好是好，但姜晗绞尽脑汁，发现自己只记得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这一句。

算了，还是《将进酒》吧。

太白一出，谁与争锋？

姜晗准备吟诵名篇，就见倾城又给金玉门盛了一碗金花翠玉。

桌上有许多的山珍海味，不少都没动过筷子。分舵的花间门准弟子，吃的是窝头。更多的人，连窝头也没有。

自己今日是来筹粮的不是吗？

烹牛宰羊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此时此刻此地此景，她如何说得出口？

“想好了没有？不会作不出来吧？”金玉门吃着金花翠玉，“你不是八岁就写了一首诗？虽然格律差了些，但好歹能写。怎么，今日一句都没有？那就怪不得我了。”

姜晗闭目思索。

“君从远方来，风流洗江川。”她睁开眼，斟酌着词句。

“缘逢兴州北，华宴奉嘉宾。置酒蓬莱宫，飞琼捧玉樽。鲛人歌瑶台，仙娥舞流云。琉璃漾琥珀，水晶盛银鳞。玉稻珍珠粒，点翠浮黄金。”

金玉门似是未听见，只顾喝酒吃菜。

“君自酒气酣，为君启窗棂。城郭无人烟，燕子巢于林。”

金玉门拿酒杯的手顿住。

“割股一斤肉，贱得三文钱。妻儿价如何，人谓不及犬。”

吴郡守缓缓放下了筷子。

“君自极目望，昼日忽昏昏。天上黑云密，耳畔鸣嗡嗡。君自有疑惑，问我黑云何。我道蝗虫过，北鞍人食人。”

姜晗不看那人，只凝视着金花翠玉，“这首《宴饥歌》，阁下可满意？”

金玉门起身走到了珠帘前，两个花间门弟子把他拦住。

“我若说不满意，你要如何？”他问。

“不能如何。”姜晗起身，她的头顶勉强到他胸口。

“粮食在你手上，生意做不做，是你的事。你做了，北鞍百姓感念你的恩德。你不做，无非继续人食人罢了。不过这与阁下无关，反正你不缺金花翠玉吃。”

金玉门沉默了许久，转身看向吴郡守，“十万石粮食，我半价卖给你们，签约书吧。”

众人面上皆浮喜色。

姜晗重新坐了下来。摸了摸后背，她这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酒桌上，十万石粮食的生意随着约书的签订，终于尘埃落定。

姜晗见事已办完，准备告辞离开。才要开口，就听那人又道：“我出两万两银子带你走，你可愿意？”

她不想会有这出，并不作声。

“五万两。”

姜晗不理他。

“十万两。”

姜晗还是不理他。

“你出价，要多少？”

姜晗笑出了声，“场主不该问我。你该问吴郡守愿不愿意卖人。你还应该问花间门，愿不愿意放人。”

她抱起琵琶，“又是弹琴又是作诗，怜侬实在精力不济，想要回去休息了。”

正要离开，又听那人道：“等等。”

金玉门挥手，下人捧了一个紫檀木盒上前，交给了珠帘前的花间门弟子。

弟子绕到珠帘后，把盒子打开，姜晗差点把琵琶摔了。

盒子里是一条春色翡翠蛋面项链。

链身上，八颗大拇指肚般的浓紫翡蛋面和八颗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高绿翡翠蛋面交替排列，被赤金丝编织成食指粗细的扁宽链子串起。项链的挂坠更是夺目。一颗龙眼大小的高绿蛋面，一颗樱桃大小的西域宝石，一颗荔枝大小的浓紫翡蛋面，三者相连。每颗蛋面更是看着都像在滴水，宝石呈现出艳丽逼人的黄，折射出璀璨的火彩。所有的蛋面周围还镶嵌了一圈豌豆大小的宝石，它们有着金丝雀羽毛般的颜色，火彩也十分耀眼。

“西域盛产软玉，可我此番去南越，上好的软玉都出手了，剩下的那些品相寻常。翡翠虽不比软玉珍贵，但色彩艳丽，光泽动人，也十分受世人喜爱。我在南越，专门寻了些玻璃种的好翠。紫翡最怕日光，这条项链上的每一颗在日光下依然颜色鲜明。你作诗的报酬，我已用卖粮约书交付。这条项链，是我听曲的报酬。”

壕无人性！

内心的小人疯狂扭动。

“谢过场主。”姜晗淡淡回应。

忍住，她是不慕权势富贵，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郡守大人，场主，若无其他事，怜侬就先回去了。”

快走快走，晚走一步，高岭之花就要掉下来了。

姜晗从珠帘后被人引着从金玉门身侧走过。

他见她如来时一般抱着琵琶，也如来时一般，被琴遮住了她的脸。

金玉门忽而眉头紧锁，伸手探向姜晗的头顶。尚未触碰到琴，就被拦住。

他收回手，“抱歉。”

姜晗不发一言，款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