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议对这场宴会满意得不得了。
粮食的生意定下了,火烧眉毛的危机解决了,最关键的目的达成,还得到了超额收益。
就如鲁溢原本说的,身为郡守,让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儿陪客,不管是否出于大义,不管结果成与不成,都会有名声上的负累。但也就是因为那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将一切扭转了。
逼小姑娘陪酒陪笑达成目的,那是下三滥,成功了也是成功的下三滥。
可小姑娘不露脸,仅凭一首曲一首诗筹得十万石粮食,这要是传扬出去,大家只会说小姑娘深明大义,胆识过人,说他吴郡守是慧眼识珠,不拘一格用人才。这是美谈。
吴议笑得开怀,“我代北鞍郡所有百姓,多谢场主大义。”
底下人等纷纷附和。
金玉门喝过酒,手扶了扶头,“郡守大人,在下实在不胜酒力。”
“今日有劳场主了。”吴议召来下人,“送场主回去好生休息。”
金玉门离开,这场宴会本应散了。但作为主人家的吴郡守没说话,底下人也不好开口告辞。
有一个人例外,玉碧心起身道:“郡守大人,小人……”
不等她说完,吴郡守便道:“玉舵主可是担心怜侬姑娘?她小小年纪完成大任,定然有些心绪不宁。玉舵主是该去关心一番,也别忘了向连侬姑娘转达本官的谢意。”
“谢过大人,小人告辞了。”
见玉碧心要走,薛海作势也要起身,不想被心上人美眸一瞪,只好悻悻坐回去。
吴议开怀地对众人道:“吴某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向来以饱读诗书自居。可今日听了怜侬姑娘的曲和诗,我方知从前浅薄了。女儿之身有侠胆,闺绣心藏士人风,巾帼豪杰,令我等须眉何其汗颜。”
“没错没错。”
“是啊是啊。”
“那曲子弹得是好啊。”
“诗也不错。”
吴议道:“吴某今日高兴,不单单是为了我郡百姓有了生路,也是为了我北鞍郡有这样一位奇女子而自豪。”
他又道:“想昨日,怜侬姑娘来我郡守府,言听闻金场主有粮可救北鞍百姓,她愿请缨为筹粮献力。我因她年纪小,本想拒绝,但见此女坚持,我便答应,让她试上一试。果然,有真本事才有好胆量。大家说,是也不是?”
睁着眼睛说瞎话。
在场的谁会信姜晗主动请缨的鬼话,可郡守大人如此说了,他们能反驳吗?
一个个都对对对,是是是。
吴议又道:“本官知道,这段时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百姓困苦,前线急用粮,上头催得紧,本官也没法。你们难,本官也难。好在,这难关算是度过一大半了。金场主的百船粮食下午就能到北鞍,本官会让他们直接把粮船停靠在各县码头,派兵丁护卫,六县县令回去后,亲自监督放粮,维持好秩序。”
“是。”
“怜侬姑娘有大义,金场主也是大义之人。他虽为商贾,却也知为百姓出力。都说商人逐利,可他愿意为了北鞍百姓把十万石粮食半价卖给我们,这是让了大利。这样的义商,值得褒奖,值得天下所有商人效仿。”
这话一出,北鞍富商们忽然觉得座位上的垫子长针了。
吴议的手下出声,“大人所言极是。金场主如此慷慨,北鞍郡的众位富商定会以其为榜样。一个西域北人都能为我大晟出力,我晟人怎可令他专美于前。”转而看向富商们,“你们说,对不对?”
富商们不搭话。
半晌,有个豪商谄媚笑道:“大人,小人也有点不胜酒力,不知能否出去醒醒酒。”
吴议嗯了一声。
那人一脚还没踏出门槛,门外的带刀护卫瞬间拔出利刃。
“你们这是……”满脸冷汗的豪商回头看向吴议,却见他视若无睹。
他垂头丧气道:“大人,金场主为北鞍百姓出力,在下也不会甘于人后。我愿半价卖……”
“嗯?”
豪商立马改口,“我愿捐一千……一千五百石粮食,助百姓渡过难关。”
“好好好!”吴议道,“如此义举,本官定会上书朝廷,为你请功表彰。来人,把认捐簿子拿来。”
豪商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笑,颤颤巍巍地在认捐簿子上写下了捐粮数,并且签字画押。
“果然慷慨。来人,送他出去醒酒。顺便,把他认捐的一千五百石运出来。”
豪商苦着脸离开,吴议对众人笑道:“还有谁要醒酒的,一并来。”
见无人应答,他就对手下说:“你代本官下去一一慰问,看看谁要醒酒。”
众富商知道,今天不割肉是出不去了。
没办法,他们只好一个个地在认捐簿子上签字画押,被自愿捐数百石到一千石粮食不等,又被带刀的军士一一带出去“醒酒”,“顺便”运粮。
过了一会儿,大多数商人都离开了,只有宜章县的商人没离开。郡守的手下“慰问”时,专门略过了他们。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好歹也算给了个痛快。可不说杀不杀,就见刀在头顶上晃来晃去,这何止压力山大。
宜章县的首富齐胖子一下子跪在地上,“大人,我……”
吴议抬手止住了他说话,还走到了他跟前,“不要误会。本官听施县令说了,前段时日征粮,齐大郎你出力很大。不止是你,宜章县的其他富商也都出了不少力。你们已经做得很好,本官今日就不强人所难了。”
此言一出,宜章县的富商纷纷跪倒在地,高喊谢大人。
齐胖子道:“多谢大人体恤。大人对我等实在谬赞,捐粮是我们该做的。”
吴议点头笑笑,就要离开,忽而皱眉,“齐大郎,你这衣裳也太旧了吧,都洗得发白了。”
齐胖子慌张,“大人恕罪,是小人失礼。”
吴议冷冷道:“谁人不知,你齐大郎是宜章县乃至北鞍郡数一数二的富商,今日竟然穿了件这样的衣裳来赴宴,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吗?”
“大人,小人绝无此意。”
“你素来是最讲究的。绝无此意?呵,你以为本官会信?”
“这……这……”齐胖子愁眉苦脸道,“大人,不是小人冒犯,实在是家中最近过于囊中羞涩,小人只好穿旧衣裳赴宴。”
“囊中羞涩?不会吧。宜章县还有比你富的?”
齐胖子低着头,“大人说的,本本本来是的,可……哎呀,小人……小人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来你有难言之隐。”吴议看了看和齐胖子一起跪着的人,“你们一个个都是豪富,怎么今日一个比一个节俭?哟,还有打补丁的,故意装的吧。”
众人惊慌失措,“大人恕罪。”
“大人。”吴郡的手下道,“这事怪不得他们。属下听闻,施县令强令人索取粮食,家家索,户户抢。弄得百姓家破,不少商户也都揭不开锅了。”
吴议正色,“施怀,可有此事?”
不等施怀辩驳,他又道,“我等是父母官,不是强盗土匪。征粮,不是抢粮。”
施怀道:“大人,下官没有抢粮,的确是在征粮。这些个商户,借着大灾囤积居奇,此番又装穷卖惨,其心可诛。”
“?囤积居奇?”吴议大怒,“蝗灾闹得民不聊生,我前线三十万将士浴血奋战,尔等奸商竟然还敢发灾难财?是可忍孰不可忍,合该碎尸万段。来人,把他们通通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冤枉啊!”齐胖子爬到吴议脚边,“大人,我等没有啊!”
不少商户的确打着发灾难财的主意,可此一时彼一时。施坏征粮的严令下来,他们想发财也发不了了,还得眼睁睁看着自己采购囤积的粮食被拉走,真是亏大发了。
都道是破家的县令,一通强征,府里不少财货也被拉走不少。
今天,宜章县的商户们穿得节俭破旧,并非是家中真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步。瘦死的骆比马大,哪个商人不是狡兔?他们是怕这次宴会又要他们大出血,故而把自己弄得可怜点,能少出一滴是一滴。
事实证明,他们的猜测是对的,其他县的富商都出血了。刚刚郡守一番话,他们还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没想到……唉。
“大人,我等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发灾难财啊。郡守大人邀请我等赴宴,是看得起小的们。小的们怎敢怠慢?实在……实在是几次征粮,已经山穷水尽了。”
“胡说,什么山穷水尽,不要夸大其词。”吴议冷笑,“你们岂是缺钱的?再缺,还能不留下保着自家吃喝的?”
另一个商人哭着道:“大人,我们没说谎。我们不是不想留点给自家吃用,可县令大人说,如果我等不交,就一辈子不用交了。郡守大人,小的们,实在不敢不交啊。”
“是啊!”“冤枉啊!”
吴议面无表情道:“别哭天抢地了,施县令办事,行事过激或是有的,但他绝不会有意为之。既然你们没有屯居积奇祸害百姓,那本官就不追究了。”
走到施怀面前,“宜章县,筹粮是要紧,可也不能把人逼死。否则激起民变,这罪过,是你担还是我担?”
施坏强忍怒气,“下官知罪。”
“知罪就要改。”吴议道,“截止到三日前,你已经筹了将近九千石粮食,虽然还差了些,但也无妨。我的幕僚来信,已经成功在其他州调了三千石,今日我们不但买了粮,其他县的富商也都捐了不少粮。皇上那儿,都督那儿,还是能交差的。别再强征了,这两日征的,给人都还回去。士农工商,皆是皇上的子民。商户也是人,总不能把人逼得倾家荡产。”
施怀还未说话,商户们一个个磕头,“谢郡守大人。”
“郡守大人英明啊!”
“别谢本官,也要谢谢你们的县令大人。”
商户们忙对施怀道:“谢县令大人。”
施怀胸中憋闷。
好一个吴议,坏人自己做了,好人全是他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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