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离合前定,造化弄人

黑衣女子最后一劈带起的疾风不仅将司徒闻昭额上的黄符吹掉,更斩断了捆妖索,得此机会,司徒闻昭连滚带爬逃下山。

要不说“冤家路窄”呢,南宫桑和夏谞服下仙丹,夏谞因为伤势过重,化作原型于结界中调息运功,南宫桑自感已无大碍,便守在一旁,正巧撞见下山的司徒闻昭。

南宫桑深知,若此次无法将司徒闻羽带回去,她必会被司徒闻昭藏起来,到那时,再想找到他们,可就难了,所以立即起身追过去。

“站住!”

司徒闻昭刹住脚步,现下,铜钱已取出,他体内魔气渐熄,神智清醒,谁曾想到来了一个耍枪的狠角色。那女的一看就是和他们一伙儿的,他只想快点离开,不愿再战。

可南宫桑不打算放过他,瞧出他想钻进右边深林里的心思,赤手空拳就攻过去,碍于司徒闻羽的□□,不敢下死手,处处收着力道。

司徒闻昭可不跟他客气,没了魔气的加持,他的实力大退,但司徒闻羽实力本就在南宫桑之上,没过几招就找到机会一脚踢飞她,本想放过南宫桑,可她偏偏不依不饶,那就杀了她。

司徒闻昭举箭,瞄准南宫桑的心脏。

只要一箭,司徒闻羽多日来的顾虑和痛苦都能得以化解。

想到这,司徒闻昭笑了,笑里满是得意,期待,兴奋。

只要一箭,一切就都结束了。

司徒闻羽想,有人替自己解决难题,她应该高兴才是。不会有人知道,南宫桑死时,她醒了。司徒闻昭会把一切都揽下来,让她干干净净地,清清白白地登上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大祭司之位。

南宫桑她活该,不是吗?

若不是南宫完烈,她们也不需要这么折腾,不是吗?

南宫家的罪,南宫桑来还,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不!

不!

桑桑是无辜的,我们都是无辜的。

司徒闻羽无法说服自己眼睁睁看着南宫桑死在自己面前,她更不能违背心中道义,让一个无辜的人死去。

她动手了。

司徒闻昭的魂魄被震出体外,箭因失手射出,但失了准心,南宫桑幸免于难。

手忙脚乱间,南宫桑跌入一个柔软温暖又熟悉无比的怀抱,天水碧的瞳孔像品相极佳的翡翠,浓郁通透,眼波流转又似潭水荡漾,是天上地下再难寻到的一份颜色。

透过眼眸,南宫桑认出眼睛主人的灵魂,是分别不过几日,便觉久违的故人,“闻羽姐。”

司徒闻羽将南宫桑扶起护在身后,偏着头,微微颔首,眼眸低垂,竟是不知该用什么心情面对司徒闻昭,直到司徒闻昭带着弓飘过来,跪在脚边时,她才撇过头。

司徒闻昭将弓双手奉上。

此把蓝绿弯弓名唤惊弦,取“弓如霹雳弦惊“之意。平日里,司徒闻羽总是细心保养此弓,无时无刻不带在身边,比任何人和物陪伴她的时间还长。

司徒闻羽拿起惊弦,仔细打量。多日不养护,弓身依旧发亮,不见一丝破损裂痕,手心凝出一支羽箭,架弓射出,羽箭咻地弹出,连穿三树,弓弦弹性未减。

“闻昭。”

听见司徒闻羽叫自己,司徒闻昭连忙抬头,膝盖朝前挪动两寸,轻声道:“姐姐。”

“闻昭,你将惊弦养护的很好。”

“姐姐的法器,弟弟自当用心养护,不敢有半点闪失。”

“那你听姐姐的话吗?”

“自然,姐姐的话,我无一不听的。”

“那便就此罢手,此事到此为止。”

司徒闻昭知道司徒闻羽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让他放过南宫桑吗,南宫桑活着,只会是司徒闻羽的阻碍,他是坚决不会答应的,“不可!”

司徒闻羽蹭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指着南宫桑,恨铁不成钢,“姐姐,你清醒一点,这人一日不死,诅咒便一日不消,你难道要为了她,白白葬送前程理想吗?这人留不得啊!姐姐!!”

司徒闻羽高声驳斥:“我不要成功沾上无辜人的鲜血,更不要被所谓的诅咒挟持,这是我的人生!!”

“可事实就是,你身上流着司徒家的血,你就得承担家族的命运!神树不会体谅你的,你摆脱不了,南宫桑也摆脱不了,她的死是命中注定的!!姐姐,你想想复州山的生灵,你想想他们,他们可都等着你成为祭司为山神护法啊,你舍不得她死,难道就舍得眼睁睁看着山内生灵因你凋零吗?你这样,与南宫完烈和司徒弈他们为了一己私欲,葬送孔雀一族又有何两样?!!”

“我并非不珍惜复州山生灵性命,心中也时刻牢记复州山收留我们的恩情。为了这份恩情,我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用一生守护复州山,这些你都是知道的,我只是想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让无辜人流血牺牲的法子,难道这也有错吗?!!”

司徒闻昭哑口无言,她只当司徒闻羽太过心慈手软,也知道无法说动她,直直穿过她的身体,指着南宫桑的鼻子骂,“你!都是因为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不去死!!”

司徒闻羽厉声喝止:“闻昭!”

司徒闻昭对着司徒闻羽,还是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对着南宫桑,就彻彻底底换了副面孔,狠决,无情,逼迫,咬牙切齿。

南宫桑在他的逼问下,连连后退,直至撞上一棵树,退无可退。

司徒闻羽还在和司徒闻昭仍在争执,但南宫桑已经一句话都听不见了,司徒闻昭说的每句话都像一记惊雷,在她脑海炸响。她头好乱,好痛,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春雷后疯长的雷笋,快速破土而出,无法逃避,也不能逃避了,“闻羽姐!”

司徒闻羽转身,看见南宫桑悄无声息地将一只银簪子抵在颈间,浑身血液骤然变冷,想上前夺过,“桑桑!”

南宫桑将簪子尖端刺进颈部,就像戳破一张白纸,细密先红的血珠在她苍白的脖颈上极为显眼,也更令人心惊肉跳,血水顺着簪子滑进手心,又沿着手腕流下,染红袖口,她想以此“威胁”司徒闻羽,她知道她一定会停下,“闻昭说的对!当年,复州山收留我们,今日,此事若再不了结,就是弃山内生灵于不顾,这不仅是自私,更是忘恩负义。”

司徒闻羽仍在劝她:“桑桑,你莫要冲动,我们一定会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看到司徒闻羽事到如今仍在为自己盘算,南宫桑笑了,这笑并非苦涩牵强,而是安心,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好到有点固执。

就算复州山有千百位大祭司,在南宫桑心里,没人比得上司徒闻羽。南宫桑从小受司徒闻羽照顾保护,害她为自己操了不少的心,她不能再让司徒闻羽为她操心了,“我太笨了,一定找不到其他办法的,如果我死可以结束这一切,那我就死好了。我知道现在站出来说这些晚了点,但你也知道我贪生怕死,胆小怕事,原谅我吧。”

“不要!!”

尖端被血温热,不算太凉,但簪子全刺进颈部的瞬间,丝丝寒意还是犹如黑墨入水,于经脉晕开。没有预想的剧痛,只是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眼皮也越来越重,南宫桑只觉浑身疲惫不堪,挣扎着想再看看天,实在力不从心,干脆闭上眼,沉沉睡去。她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倒下,司徒闻羽想接住她,手伸出的那刻,一道刺目蓝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蓝光由南宫桑心脏迸发,将她吞噬,眨眼间,她的躯体化作数羽飘散,又汇集在一起,凝结成一支蓝绿色孔雀翎,死无全尸。

鹿京歌循着蓝光匆匆赶来,起初她心里还打鼓,怕是天眼出错,现离近一瞧,孔雀翎上佛光耀眼,“卍”字金纹旋生旋灭,翎眼威严恍若明王之目,更是验证了她的猜想,只是,孔雀翎和地上跪着的蓝衣女子又有何干系?

司徒闻羽跌跪在地,深陷失去好友的悲痛中,全然未觉鹿京歌的到来。司徒闻昭则立刻警觉,他看鹿京歌先是盯着孔雀翎不放,现又将眼神移到司徒闻羽身上,未等她踏出一步,就抢先出招,只是还未近身,就被闻讯赶来的夏谞一剑劈飞。

夏谞侧身而立,手指司徒闻昭,厉声呵斥:“大胆!此乃白玉京明歌神君,汝安敢放肆!”

白玉京?

天界!

司徒闻羽渐渐回神,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行礼,“复州山山神左护法司徒闻羽拜见明歌神君”,又偏头低声嘱咐司徒闻昭:“闻昭,不得无礼!”

鹿京歌将蓄集在右手指尖的灵力碾灭,上前扶起司徒闻羽:“护法不必多礼。方才,发生何事?”

司徒闻羽低着头,双肩颤抖,吞声忍泪,从牙缝中艰难挤出个“是”字,便再难压抑内心悲痛,以袖掩面痛哭,无法言语,司徒闻昭见状,代为解释:“是姐姐多年好友,山神右护法南宫桑……死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幸而夏谞讲明来龙去脉。鹿京歌听得入神,默不作声,并不是因为她在分析衡量什么,而是她脑子此刻正乱作一团,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杨夫人是何来历?

世上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怎么又有铜钱出现?

铜钱为何进入司徒闻羽体内?

黑衣女子为何出现在此?

她又为何要争夺铜钱和幽精?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此时,司徒闻羽又扑通一声跪在鹿京歌脚边,姐姐跪,弟弟也跟着跪。

鹿京歌顾不上思绪被打断,急忙出手去扶她,她却是死活不肯起来,哽咽着恳求:“明歌神君贵为天界之人,神通广大,请神君出手救桑桑性命。”

“护法,你,你先起来。”

司徒闻羽仍是不动,无奈,鹿京歌只得蹲下,将浮于半空的孔雀翎接过来,递到她面前,问她:“司徒护法可知,此为何物?”

司徒闻羽瞳孔微颤,唇瓣轻启又合,嗫嚅数次,磕磕巴巴地说:“此为我,孔雀一族祖先,孔雀明王法器之一,孔雀翎。”

鹿京歌见她躲闪犹豫的神色,和反复停顿的语气,便知她只是不愿承认,自己无需解释自己为何有法子但不救人,不用摆生死自有定数的道理,她只不紧不慢地引导:“孔雀翎又作何用?”

那两个字被司徒闻羽强制堵在喉咙无法出口,鹿京歌便代她说出:“护法说不出口,那便由本君代劳。孔雀明王生有四臂,亦持有四件法器,莲花象征敬爱,俱缘果象征调伏,吉祥果象征增益,而孔雀翎则象征息灾。”

“息灾”二字一出,司徒闻羽像肩头落了千斤担子,整个身子倾颓,歪倒一旁,幸而惊弦及时托住她的身子,不至于垮掉,后方的司徒闻昭察觉异样,即刻凑上来询问:“姐姐?”

鹿京歌继续将司徒闻羽已经心下了然的事实说给她听:“南宫桑为孔雀翎所化,她生来,就是要渡你的,这是她的命,而承受她的渡化,亦是你的命。”

鹿京歌说得委婉,字字句句却像一把尖刀,将本该面对的真相剖开。

司徒闻羽本就靠一点微薄的希望撑着,鹿京歌此言一出,她便明白,鹿京歌是不会也不能救南宫桑了,南宫桑再无生还的可能,这点希望彻底碎了。

鹿京歌缓缓起身,道:“其实,此物一现身,护法便已猜到,只是不愿承认,对吧?”

司徒闻羽低头避而不答,她当然知道“息灾”代表什么,更清楚它此刻出现意味着什么。只是,她排斥命运的安排,心有不甘,替自己,也替南宫桑感到不值。

她放弃压抑自己,任由仇恨于怨愤与不甘中滋生,借助它们的力量,缓慢撑起自己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明明是前人种下的恶因,却让后人承其恶果。无辜之人被命运摆弄,却毫无还手之力,如此不公之事,满天神佛却置之不理!!”

她咬牙切齿,说至到最后,指着苍天怒斥:“老天爷,你不长眼啊!!你让有梦之人葬送理想,让有冤之人白丢性命,你不讲公道啊!!!”

司徒闻羽的质问之音响彻天际,刹时,碧空之上,白云之中,红光漫天,所有人无一不惊。

是天怒,还是巧合?

鹿京歌立刻警惕,欲开天眼一探究竟,便见红光处出来一个穿红色衣袍的和尚。他右手持妙法藏供养,左手握拳按于左胯,坐于莲花座上,慈眉善目。

鹿京歌一眼认出来者是谁,立即行礼,夏谞等人虽不知来者何人,也跟着鹿京歌行礼,“晚辈眼拙,不知来者为救脱菩萨,失敬失敬。”

救脱菩萨又称拔众苦尊者,以救人病苦、脱离灾难而得名,有红白两种法相,此时出现的便是红色法相。

救脱菩萨双手合十回礼,“阿弥陀佛。”

孔雀明王归属佛教,在场众人都猜出,这位菩萨此时现身,定是为司徒家和南宫家的事而来。由鹿京歌打头,说出心中猜想:“尊者可是为司徒和南宫两家恩怨而来?”

救脱菩萨道:“正是。司徒闻羽,你可还记得年少时,曾于复州山林中救过一樵夫?”

司徒闻羽思索片刻,向前一步,道:“记得。那人被我救回宫中照料了数日,忽于某日清晨消失不见,我寻遍大大小小三十余座山,皆未找到其踪影。尊者今日一问,便是知其踪迹,他可安好?”

“樵夫实为佛祖在人间的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个分身之一。佛祖于禅定中预见复州山将因孔雀一族恩怨遭遇劫难,我佛慈悲,不忍见复州山生灵凋零,念及你善良赤诚之心,特以孔雀翎来点化你。如今,诅咒已消,恩怨已了,孔雀翎使命已达,本座奉如来法旨,前来收回法宝。”

救脱菩萨抬手,孔雀翎周遭蓝光闪烁,佛光更盛,似乎迫切想回归西方极乐世界,它从众人眼前飞过时,旁人只见黄蓝圣光闪耀,唯独司徒闻羽窥见一道黯淡白光缠绕其间。

司徒闻羽坚信那是南宫桑意识未消的证明,她已来不及抓住孔雀翎一探究竟,只得匆匆跪下:“尊者!!请尊者凑近细看,是否瞧见孔雀翎四周环绕着一条微弱白光?桑桑意识未消,她还活着啊!!。”

救脱菩萨将孔雀翎拿近细看,千真万确,“果然如虚空藏菩萨所言,器物一旦化过人形,便会生出执念,不适合留在灵山那般佛门清修之地。本座来时,佛祖便已交代,如若孔雀翎人性尚存,便将其送往紫竹林,由观世音教化,至于是人是物,便看她的选择和造化了。”

“闻羽对佛祖心怀无尽感恩之情,对灵山的安排绝无任何异议,闻羽只恳请尊者,代我向佛祖求情,请他大发慈悲,准许我去紫竹林探望桑桑。

“阿弥陀佛。紫竹林并非尘世之人能随意踏足之地,如若你二人有缘,自有再见之日,告辞。”

救脱菩萨不多做停留,带着孔雀翎消失于层层祥云之间,奔赴紫竹林道场。

司徒闻羽一动不动地跪着,呆呆望着救脱菩萨离去之处,此刻,她的心中多了分释然,尽管结局不算好,但也不算坏,至少她和南宫桑还有机会相见。

夏谞捡起南宫桑遗落的簪子,呈递给鹿京歌。

鹿京歌接过,伸手去扶司徒闻羽,这次,她不再抗拒。

鹿京歌将簪子递给司徒闻羽,道:“司徒护法,个人有个人的修行,多少人想拜入观世音门下,历尽磨难都不得,南宫护法得此机缘,你该为她高兴才是。你也应当专注自身,莫要辜负爱你之人的良苦用心。”

司徒闻羽将簪子紧紧攥在手中,望向司徒闻昭。他们原也是为了对方,一时心急,才做了错事,说了重话,从未生出嫌隙,现恩怨已解,那些恼人的事儿自然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一个眼神,便知彼此心意,无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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