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内,鹿京歌连饮三杯谢君恩,只觉心口苦涩,心情沉闷,生出一种“举杯消愁更愁”的趣味,这愁绪伤人精神,鹿京歌深知不能再饮,便起身放杯,瞥见裙边的泥点,随即转身进卧房沐浴换衣。
鹿京歌挑了件浅灰色直裾,坐在镜前整理妆发,从镜中瞧见后方桌上的红梅。永生泉泉水让红梅免于枯萎凋零,白玉京灵力充沛,亦可给其无尽滋养,然,天宫寂寞,她又并非惜花之人,与其让这株红梅在九重天做个精致摆设,倒不如将其送回南柯,与冬雪为伴,恣意逍遥。
于是乎,鹿京歌将花瓶收入袖中,即刻动身前往南柯,刚出宫门,便撞见迎面而来的李翼。
李翼见鹿京歌,躬身行礼,“明歌神君。”
“你定是来找夏谞的吧?真不巧,他替本君办事,刚出门不久,你若是有急事,本君可代为转告。”
“无甚要紧事,既然予知不在,小仙择日再来。”
话毕,李翼转身便走,鹿京歌也并未多说些什么,李翼不是个热情的人,鹿京歌对人际交往也是能避则避,这样简单的交往,反而令她自在得多,只是,李翼离去的背影,鹿京歌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是在哪儿见过呢?
直到夫诸从衣衫上跃下,绕到鹿京歌前面,对着李翼背影呲牙哼气,鹿京歌才反应过来,李翼的身形和在望平遇见的白衣人很像。
难不成,真是他?
若真是李翼,云海神君可曾知晓其侍仙的所作所为?
鹿京歌盘腿坐在祥云上,重新盘算着四娘的事,此案若只是凡间恩怨便罢,要真和白玉京神官扯上关系,那就棘手了,怕就怕这一查,把天捅出个窟窿,事情走向恐怕不是鹿京歌一人能控制得了的,如若视而不见,又觉良心不安。
鹿京歌深深叹息,四处奔波处理祈愿是她该做的,她只求别飞来横祸,也不求一枝独秀,引人注目,但最近怎么什么怪事都能让她碰上。
偏巧一只不知死活的仙鹤在从鹿京歌头顶飞过时,拉了泡屎在她膝上。鹿京歌本就烦躁,现下更是被这泡屎激怒,抬手就要一把火给它烤了,转头一看,那仙鹤早不见踪影。
“跑得还真快,别让我逮到,否则,我非一把火烤了你不可。”
鹿京歌不情不愿地施法擦净鸟粪痕迹。这糟心事一多,酒意就上来,鹿京歌伸手在袖子里掏来掏去,愣是连个酒杯都没找到。明歌神君哀嚎:“哎呦,酒又跑到哪儿去了?”
酒坛没摸到,倒先摸到了一块布料,鹿京歌拿出来,是张侠女用过的手帕。
她袖子里装着不少东西,怎么就偏偏抓到一块手帕?
手帕也有不少,怎么偏偏就抓到这张?
难道真是天意,她避无可避?
还是有人在刻意敲打她?
鹿京歌盯着手帕,喃喃:“既然命运捉摸不定,那便顺其自然,但求问心无愧。况且答应了人家,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鹿京歌加快速度赶往南柯,就在这时,识海剧烈晃荡,耳边一阵嗡鸣,她惊呼一声:“不好。”
识海相通,鹿京歌及时感知到夏谞身陷危机,及时调转方向,于北塘村山林见夏谞瘫倒在地,一黑衣女子正步步紧逼。她打老远就看见插在一旁的黑金环首刀,也自然猜出黑衣女子是谁。
鹿京歌背着银枪,挡在夏谞前面,与黑衣女子对望。
黑衣女子顿住脚步,“来得正好。把你在望平得到的东西交出来。”
望平?
鹿京歌想,她在望平得的可就只有装着幽精的铁匣,莫非这黑衣女子想要的也是铁匣?
鹿京歌微微侧身,握着雪焰的手收紧,“那阁下可别又临阵脱逃。”
见鹿京歌没有要给的意思,黑衣女子不多说废话,执黑刀率先攻来。
她脚步轻盈灵活却又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黑刀裹挟着凌厉风声,直劈鹿京歌颅顶,仿佛要将眼前一切阻碍都斩碎在刀下。
鹿京歌堂堂武神,何谈畏惧,只见她向左一步弓腰,十字背枪格刃,兵刃相击,声音清脆,火花四溅,枪上灵力释放强大的冲击,黑衣女子被迫弹开。
鹿京歌趁机化被动为主动,旋转舞枪想要切伤黑衣女子腹部,被黑衣女子挥刀格挡,借力弹开。
两人你追我赶,打得难舍难分,谁也不落下风,周遭飞扬尘土弥漫在两人之间。
山野之地搭起一方擂台,没人愿意错过这场难得一见的比武。其他人躺在地上,虽个个半死不活,仍奋力撑起上半身,伸长脖子观望。仅是观战,已让习武之人心痒难耐,血脉喷张,忘却伤痛,无一不想上去过两招,又因身负重伤,黯然神伤。
鹿京歌降低重心,持枪下扫。
黑衣女子空中旋子转体避开,枪尾下劈又被用刀挑开。
鹿京歌平扎□□向对方头颅,黑衣女子斜刀截下反手拨枪下压。
鹿京歌顺势抽出长枪翻身扫枪,后又空中转体下劈枪,皆被黑衣女子侧转体闪开。不等对方站定,鹿京歌又枪尖扎地飞身侧横踢,这脚来得突然,黑衣女子只得匆匆左手横挡。
这一踢比给司徒闻昭的那一脚要重的多,黑衣女子被逼向后倒,但因下盘稳健,也不过才退了两米,鹿京歌单手舞枪收势。
“你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第二个天赋极高的人。”
黑衣女子将刀扛在肩上,语气不再平稳,清冷凌冽的嗓音中掺杂着明显的兴奋。
“是吗?另一个是谁?”
鹿京歌也未透露出半分惧色与疲态,难得遇到个可以与自己抗衡过上几招的对手,胸中似乎燃起一簇火焰,将浑身的血烧得沸腾。
“我。”
一个简简单单的“我”字,彰显出黑衣女子对自己的实力的充分自信,“我”字说的果决,不容置疑,风带起她的发丝,整个人显得张狂极了。
虽为对手,鹿京歌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有张狂的资本,刀法凌厉,每一招都是快准狠,不带一丝迟疑和犹豫,精炼老道,刀法已达炉火纯青的地步。
黑衣女子舞动黑刀,带起凌冽刀风,劈在鹿京歌枪上,下一轮较量在电光火石间展开。
与此同时,夏谞手中铜钱开始躁动。他因伤势过重,未能及时调转灵力控制住,使其脱手飞离掌心。幸而钱烛眼疾手快,使灵力牵制住,使铜钱悬浮在半空。
黑衣女子看见,找准机会来一招凌空飞踢,却被鹿京歌横枪格挡。
此招正中黑衣女子下怀,她借力空翻绕至鹿京歌身后,快步上前抓取铜钱。夏谞见状,调动全身灵力,打出一击,妄图拦住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微怔,快速甩出灵流。赤色灵流如凶猛毒蛇,来势汹汹,与夏谞的一击相撞也未有半点消散减弱,直直朝夏谞方向飞来。
夏谞用小满紧急格挡,只是这一击威力过大,他被带着硬生生滚下山去。
钱烛高呼:“予知!!”
南宫桑闻声艰难爬起,跌跌撞撞地去追。
还好被一棵百年青松拦住了,夏谞没滚太远。夏谞盯着自己的右手,仍未缓过神来,余威震得他手腕发疼,毛发炸起,人形不稳。他握着小满的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调动全身灵力才堪堪稳住,只是那道灵流中蕴含的强大力量给他带来的震慑还是让他后怕。
这边,被夏谞这突如其来的一手,黑衣女子短暂分了神。
后方的鹿京歌乘机舞枪转身扔出长枪。长枪平扎向对方头部,被黑衣女子歪头闪过,带着身向右撤。鹿京歌继而飞身握枪,拉近距离,点枪进攻,枪尖灵动如游龙出水,精准地刺向黑衣女子的胸口。
黑衣女子应接不暇,快速左闪拉开距离,从侧边持刀绕半场去夺铜钱。鹿京歌也背枪飞身跃起去取。
两人不约而打出灵流想要击退对方,谁知用力过猛,余波竟将铜钱震成齑粉。钱烛也被震伤,当即吐出一口黑血。
两人落地,看着碎掉的铜钱,鹿京歌心感可惜,不过按照她前两次获得的铜钱,铜钱承载的怨气反映的都是同一件事,这枚铜钱大概也是。既然已知铜钱内容,鹿京歌对铜钱碎掉也不感愤怒,只是对方反应过大,甚至太过反常,被黑衣包裹的□□仅露出颈部和手掌,却皆是青筋暴起,像是心爱之物被弄坏时的怒不可遏,杀意更甚。
鹿京歌看见黑衣女子胸部剧烈起伏,怒气引得灵力躁动,带动尘土飞扬形成漩涡缠身,黑衣翻飞,刀上红光似鲜血,鹿京歌知道她又要攻来,持枪应战。
鹿京歌本以为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更激烈的对战,可黑衣女子只向前一步就意外停住了,她脖子梗住,还想再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住,始终不能再近一步。
黑衣女子站直身子,深呼吸,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然后翻转刀身侧劈,地面裂开一个细长口子,鹿京歌身向后倒,见她翻身上树,知她要逃,便也脚蹬树身借力跃起。
黑衣女子不愿再战,双手捻诀,便见三尺厚的尘土乍起,形成一道宽大巨幕,将视线遮挡完全,枯枝碎石混着草屑飞溅,在纷飞尘土中飞溅,将鹿京歌完全包裹。
钱烛不见鹿京歌人,恐鹿京歌遭遇不测,忍着剧痛,即刻飞身向前查看,“神君!!”
尘土散去,鹿京歌站在土包上,负枪而立,见上空已无黑衣女子踪影,暗自可惜,“又跑,还没打尽兴呢。”
“神君!”
“无妨”,鹿京歌收起雪焰,掸去衣上灰尘,猛然瞥见钱烛左脸流下一条红线,往上一看,左耳在往外汩汩冒血,忙替其把脉。
钱烛见鹿京歌神情严肃,右手顺着鹿京歌视线摸过去,探到左耳一片湿润,满手皆是鲜血,理应不足为奇,但一想到,仅仅是两力相击时的余威,就让两窍流血,要是正面对上,轻则七窍流血,重则□□爆裂,更严重,三魂失掉一魂,七魄碎掉两魄,也不无可能。
察觉到钱烛内息紊乱,鹿京歌提醒他莫要因心神不宁致使内力乱蹿加重内伤:“稳住。”
钱烛受了严重内伤,鹿京歌从怀里拿出药瓶递给钱烛,“你先疗伤,我去找予知。”
“是。”
钱烛接过药瓶,倒出两粒服下,原地坐下调息。
鹿京歌在距钱烛百米处找到夏谞,见他化作原型于结界中运功疗伤,便施法助他。
夫诸自外衫跃下,在鹿京歌脚边趴下,头枕在鹿京歌脚上,盯着结界里的夏谞哼唧。鹿京歌知它是担心,腾出右手摸摸它的头。
一碰到夫诸身体,鹿京歌就感到掌下身体在微微颤抖,可怜的小家伙定是被铜钱吓坏了。凡人尚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夫诸也不过是只幼兽,害怕也在情理之中,鹿京歌轻声安抚它:“要是下次再遇着铜钱,你就躲进我袖子里,嗯。”
“不要!!”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忽地响起。鹿京歌蹭地一下站起,顺着哀嚎声望去,一道炫目蓝光于密林深处迸发。
鹿京歌眨眼开启天眼,于耀眼蓝光中看见一个令其大为震惊的东西——孔雀明王法器之一的孔雀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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