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

毛利兰在那个雨夜,撞见了一场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狩猎”。

最先闯进她视线的,不是雨,也不是那个粉色短发的少年。

是十米开外的西装男人忽然扶住墙,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扼住咽喉,喉间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便利店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路面湿亮。兰刚撑开新买的长柄伞,就目睹男人像被抽走骨头般跪倒在地,而他身后不远处的少年,只是神情肃穆地凌空一划。那动作轻盈得像在拨弄空气,却精准地让男人的身体爆发出剧烈的抽搐。

兰的呼吸瞬间一滞——这一幕太像某种怪诞的单方面施暴,而那个少年,正处于这场怪圈的中心。

兰没有尖叫,甚至连多余的迟疑都没有。她很清楚这个距离、这种雨天,呼喊远不如行动有效。她顺手将书包搁在便利店门边,几乎是在身体重心的本能带动下,整个人低伏身姿,无声地切入细雨之中。

那是无数次对垒喂出来的直觉,在逻辑判断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锁定了那个最具威胁的目标。

第一下,她切入少年的侧翼,身姿放得很低。蓝色的百褶裙摆在雨雾中扫过一道利落的半圆,空气里氤氲的水汽随着她的动作被瞬间割裂,发尾甩出的细小水珠折射着街灯的冷光。

少年凭借本能猛地侧身避开,发出一声震惊的错愕:“欸?!”

这种避让动作让兰的瞳孔骤然收缩:对方是个高手。

原本准备制止的兰瞬间切换了节奏,她没有给对方站稳的机会。借着第一下的余势,她腰腹发力,身体轻灵地拧转,第二下侧踢几乎是擦着少年的防御死角接踵而至。她眸子里映着街灯晕开的光,冷静得近乎冷冽。

直到对方举起双手连连后退,兰才猛地收势。

她挡在倒地的西装男人前面,半侧身屈膝,足尖在湿滑的地面划出一道短促的水痕,同时保持着一个随时能继续反应并发力防守的姿态。细雨落在她的蓝色外套和白衬衫上,长发的发尾沾着细小的水珠。

“离他远一点。”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透过雨雾传过去。

兰在这短暂的对峙中看清了少年的脸。

他有着一头极具辨识度的粉色短发,发梢有些乱蓬蓬的。但真正让兰呼吸微滞的,是他脸上那两道违和却又鲜明的伤痕——一道浅色的疤痕笔直地贯穿了他的眉心,停留在两眼之间;而他的左嘴角处,也有一道微微斜向下的疤痕,像是曾经被什么利器生生撕裂过,即便现在已经愈合,却依然在那原本应该经常带着笑意的唇角,留下了一抹洗不掉的、沉重的战斗痕迹。

在昏黄的街灯下,这两道疤痕显得格外刺眼。兰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这两道伤口背后,一定藏着某种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的、惨烈且残酷的过去。

然而,就在兰因为这两道疤痕而感到一丝没由来的紧绷时,眼前的少年突然对她露出了一个局促的表情。

——————

虎杖悠仁在避开第二下侧踢时,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那是某种遇到“高手”时自发的兴奋。这女生的动作太正了,力道推得很实,甚至在踢出的瞬间带起了一股清冷的雨风,直接劈开了他面前粘稠的雨雾。

“好厉害……这架势,是空手道吗?”他在心里短促地赞了一声。他小时候只跟着爷爷学过一点点空手道的入门技巧,并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专业训练,但他凭着那点基础和惊人的身体素质,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女生动作的专业度。

等他拉开距离,在路灯下看清对方的脸时,虎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细雨氤氲,轻飘飘地笼在她身上,深蓝色的校服把她的肤色衬得很白。他第一眼觉得这女生看起来真柔和,长发的发尾和睫毛都湿漉漉的,像那种在雨里静静盛开的、透亮的植物。

可紧接着,他撞上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

里面一点求饶或者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全是冷静的防备。那种眼神亮得惊人,利落得简直像把刚拆封的刀,冷冽地划破了温软的雨气。

“而且,也太干净了吧。”

虎杖脑子里很直白地蹦出这么个念头。哪怕隔着雨幕,那种即便身处泥泞的小巷、甚至正对着他这个“可疑分子”挥拳,他都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灵魂里一点那种粘稠阴暗的残秽都没有。这种表里如一的“正”,再加上强悍又清澈的劲头,让他心脏突地跳快了一拍。

强烈的反差让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局促感,他不想让这样的女孩子觉得他是坏人,更不想在这种充满勇气的对峙里输掉人品。

“等等!不是我!”

他赶紧举高双手,甚至还心虚地往后蹭了两步,退到路灯最亮的地方。他脸上那种战斗时的狠劲瞬间散个精光,只剩下诚恳得甚至有点笨拙的急切:

“我不是坏人!刚才那大叔……我是在救他。虽然看着不太像,但我真的没撒谎!”

虎杖主动后退,确认自己站在光亮处,双手一直举着。

“我不过去。”他语气诚恳,“你先看看他,他刚才应该喘不上气。”

兰的目光依旧带着一丝审视,并没有完全相信他。但她没有浪费时间,立刻蹲下身冷静地检查倒地男人的状况。她没有完全背对虎杖,余光始终留着足够的反应空间。

确认男人还有呼吸后,她迅速拨打了急救电话,接着伸手松开了男人的领带和衬衫扣子,小心地将他的头侧向一边,防止窒息。

看着她熟练的动作,虎杖忍不住开口提醒:“对,这样比较好。”

兰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虎杖挠了挠脸颊,下意识回答:“经常遇到。”

兰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果然你是个惯犯”的警惕。

“不不不!等等!”虎杖赶紧疯狂摆手补救,“不是经常把人弄倒!是经常救人!救人!”

他那副有些笨拙又急切的模样,奇妙地冲淡了小巷里原本紧绷的氛围。兰看着他,意识到这个少年身上确实没有那种阴郁或危险的恶意。

救护车很快赶到,男人被医护人员抬上了担架。

看着救护车远去的闪烁红灯,兰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虎杖:“……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雨停后的巷子有些过分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虎杖看着她。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去翻找那些听起来更像“正常人”的借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在路灯下坦荡得有些笨拙,像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撒谎的孩子,索性把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来。

“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他认真地注视着兰的眼睛,“刚才那个东西,不是人。”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语气里带了点懊恼:“原本……按照规矩,我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周围用‘隐蔽措施’完全罩起来了。普通人本来是看不到的。但那个东西在最后关头突然暴走,咒力波动太大,把隐蔽措施边缘冲开了一瞬……我只能赶紧补了一击,结果动作还是被你看到了模糊的影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兰却听出了他为了救那个男人而顾不上规矩的紧迫感。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相信,”虎杖的神色变得郑重,语调低沉却清晰,“但我不想编个瞎话骗你。如果我刚才没出手,那个大叔可能已经没命了。”

没有糊弄,没有敷衍,他没有因为兰“看不见”就试图剥夺她感知真相的权利。

兰微微一愣,这种“不设防的真实”,比任何完美的借口都更有冲击力。她习惯了被推到安全的界线外,习惯了别人对她说“以后再告诉你”,却第一次遇到一个第一天见面,就敢把如此荒诞又危险的真相直接摊开在她面前的人。

毛利兰的理智仍告诉她这番话极其荒谬,但在细雨中,看着少年那双明亮、没有一丝闪躲的眼睛,她能感觉到——他没有撒谎。

目光下移,兰忽然注意到他黑色制服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隐约有血迹渗出来。

“你受伤了。”

虎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习惯性地咧嘴笑了笑:“啊,没事,小伤而已。”

对一个经历了无数死战、甚至曾在地狱边缘走过几个来回的咒术师来说,这种程度的划伤,原本在以前的他眼里,是连被称作“伤”的资格都没有的。

但兰皱起了眉头:“流血了就不是没事。”

这句话让虎杖愣住了。他看着兰走到门边,从书包里翻找了一下,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枚创可贴。她把它递了过来。

虎杖道了声谢,单手撕开包装,有些笨拙地往伤口上按。由于角度别扭,再加上单手操作,创可贴不仅贴歪了,还皱巴巴地卷成一团,大半个伤口依然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

兰看了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这样贴不住伤口的,而且会进水。”

虎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啊……好像是有点失败。”

“我来吧。”

兰叹了口气走近了一步。她先是动作轻柔地揭掉了那个报废的创可贴,随后又从包里拿出一枚崭新的。

虎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手臂肌肉紧绷了一瞬又强行放松下来。其实这种程度的划伤,只要他稍微运转一□□内的反转术式,几秒钟就能愈合如初。甚至在兰去翻书包的时候,伤口已经开始在自行结痂了。

但他看着少女专注的神情,放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战中磨炼出的、已经近乎冰冷理性的生存本能,却在这一刻被他生生压制了下去。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体内的咒力运转。

他突然觉得,比起那种高效到近乎非人的自我治愈,他更想让这道伤口在空气里多停留一会儿。

她微微低头,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仔细地撕开新的包装纸。

距离倏然拉近。虎杖只要微微低头,就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睫毛因为雨水显得更加乌黑湿润,鼻尖被初秋的细雨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明明刚才踢人的时候那么利落果决,现在处理伤口的动作却轻得像怕弄疼他一样。她纤细的手指带着一点指尖的凉意,压在创可贴两端,仔仔细细地抚平,确认伤口被严实地覆盖住。

那股淡淡的、洗涤剂混合着微凉雨雾的味道,顺着晚风直往虎杖鼻子里钻。

“好了。”

兰直起身子,长发发尾拂过他的手臂。

虎杖看着那个被贴得平平整整、甚至还有点可爱的创可贴,心脏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跳得比平时要快得多。

“毛利同学,你刚才真的很厉害。”他由衷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兰闻言抬起头,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姓毛利?”

虎杖伸手指了指她半开的书包,里面翻出来的校牌上写着她的名字。

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校牌塞了回去。

虎杖继续真诚地夸赞:“第一下很快,第二下更快。你是练空手道的吗?”

兰点了点头。

“难怪。”虎杖心有余悸又十分坦诚地笑了,”我小时候爷爷也教过我一点基础的空手道招式,所以我刚才才能勉强反应过来。不过和你比起来,我那点三脚猫功夫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还好我躲开了。”

看着他爽朗的笑容,兰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你不是也很快吗?”

“我还行。”虎杖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装酷,也没有过分谦虚。

雨后的空气透着冷沁的潮意。

兰提起书包,朝他微微点头示意,准备转身走向巷口外的街道。

虎杖站在路灯那团暖黄的光晕里,手习惯性地插在裤兜里,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把手拿出来抓了抓后脑勺。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我送你”,但看着少女那双清亮、仍带着一丝保留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指着不远处亮着灯的繁华主街,语气诚恳:

“那边灯比较亮,你走那一头吧。”

他没动,就那样站在原地,像个守在旧路口的老实路标。

兰走到路口处,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细雨彻底停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清脆得像在空气里敲了一下:“如果以后……我再遇到这种事,你会告诉我真相吗?”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被隐瞒,习惯了在那道名为“为你好”的墙外独自猜测。

虎杖看着她,他没有像那些自诩成熟的大人一样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他站在那里,神色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坦荡,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郑重:

“会。”

“我不能保证什么都能说,但我绝对不会骗你。”

没有敷衍,没有保护者的傲慢,他给了她一份平等的真实。

面对虎杖那种坦荡得有些笨拙的真实,兰有一瞬的失神。她其实早就习惯了在那寂静的、空镜般的等待里,去捕捉那声微弱得刺破空气的针落声。但眼前的少年,却像是要在这一刻,弯下腰去帮她寻找那根并不存在的针。

兰看着他,半晌,唇角终于漾开一抹轻柔的笑。

“好。”

话音刚落,漆黑的夜空猝不及防地闪过一道苍白的电光。

“轰隆——”

沉闷的滚雷在头顶炸开,原本已经停歇的细雨瞬间化作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圈圈急促的涟漪。

兰刚迈出半步的脚收了回来。她转过身,隔着重新变得浓密的雨雾,看向路灯下的虎杖。

少年依然站在原地,那身黑色的制服已经被彻底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湿漉漉的粉色短发软趴趴地垂在额角,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不断滑落。加上他左臂上那道刚刚处理过的伤口,整个人在冷雨中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狼狈。

但他似乎对这场暴雨浑然不觉,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那团暖黄的光晕里,像个尽职尽责的路标一样注视着她。

兰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回两步,伴随着“唰”的一声轻响,一把透明的长柄伞在她手中撑开。伞檐微微倾斜,隔绝了砸向少年的冷雨。

她将伞柄递了过去。

“拿着吧。”

虎杖愣住了,雨声被突然隔绝在透明的伞面之外。他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伞,又看向兰:“欸?可是毛利同学你......”

“我家离这儿很近,跑几步就到了。”兰不容拒绝地把伞柄塞进他手里,指尖无意间擦过他微凉的手背。她的目光有些不赞同地扫过他湿透的肩膀,“你受了伤,而且已经淋透了,再吹风会发烧的。”

说完,她没给虎杖任何推脱的机会,直接将书包顶在头上,转过身,像一只轻盈的飞鸟般跑进了茫茫的雨幕里。

“等——”

虎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追,但看着少女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一个人站在透明的雨伞下,听着暴雨砸在伞面上急促的声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这两年来,他少有的不需要为了生存或战斗而绷紧脊背的时刻。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张贴得平整可爱的创可贴。这东西在强大的自愈能力面前毫无意义,甚至在他刚才握住伞柄的一瞬间,伤口就已经彻底闭合了。

但他没有撕掉它。

他握着残留余温的伞柄,在微凉的雨夜里,轻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毛利兰......”

这三个字呼出的瞬间,在清冷的空气里化作了一小团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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