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被俱乐部外围的防风林过滤后,变成了一阵清爽的凉意。几块崭新的红土网球场在阳光下白线分明。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铃木园子端着两杯刚调好的冰饮递给钉崎野蔷薇,“这可是铃木家刚落成的顶级俱乐部。有山有海,最重要的是——还有超多极品帅哥哦!”
野蔷薇猛吸了一口果饮,舒服地眯起眼睛:“有个巨有钱的大小姐做朋友,真是世界上最棒的事了。”
“说起来,毛利同学换个衣服怎么这么慢?”
话音刚落,更衣室的玻璃门被推开。
“抱歉,头发有点不太好扎,久等啦。”
话音刚落,更衣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换好网球服的毛利兰小跑着走了过来。她今天将平时的长发高高扎成了一个马尾,随着她小跑的动作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她今天穿了一套贴身的纯白色网球服,完全褪去了校服的厚重感。随着她小跑的动作,百褶裙摆微微飞扬,四肢修长紧致,整个人透着一种耀眼又健康的生命力。
野蔷薇看直了眼,用手肘拐了拐园子,压低声音惊叹:“喂……你家这位闺蜜,平时穿校服真没看出来。看着明明那么纤细,没想到这么有料?!”
园子得意地凑过去炫耀:“吓到了吧?别看兰平时不张扬,身材可是深藏不露哦。上个月陪她去买内衣,连她自己都觉得麻烦呢。”
两人正嘀咕着,完全没注意到拿着球拍回来的虎杖悠仁,刚好就站在她们身后。
作为听力异于常人的咒术师,虎杖把那句“有料”听得清清楚楚。他打招呼的动作瞬间僵住,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兰身上。
刚好兰停下脚步,背对着阳光做了一个双手向上的拉伸。纤细的腰肢随之舒展,白色的网球短袖瞬间绷紧,清晰地勾勒出女孩饱满的曲线。
“轰”地一下,虎杖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了脑门。
他反射性地移开视线,整个人笔挺地僵在原地,连后背的肌肉都绷得有些发硬。那种来自同龄异性的、极具冲击力的美感,让他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他目不转睛盯着脚下的红土地面,大拇指无意识地在球拍的防滑手胶上反复抠弄着,把掌心都蹭出了一片红。
“哦?”
一道戏谑的目光扫了过来。野蔷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直勾勾地盯着虎杖红得快滴血的耳根,撇嘴道:“虎杖悠仁,你这偷听女孩子讲话的家伙,脸红成这样,脑子里想什么呢?”
“……我没想什么。”虎杖的声音低了几个度,带着点少年的执拗。他抬起头,眼神清亮,甚至带点认栽的坦荡:“我只是觉得……毛利同学穿这身,真的很好看。”
这种直白到近乎坦白的话,反而让野蔷薇卡了壳,最后只是翻了个白眼:“白痴。”
做完拉伸的兰转过身,对刚才的对话浑然不觉,只是自然地朝他挥手:“虎杖同学!快过来热身啦!”
“啊……好!马上来!”
虎杖强行压下心跳,手脚僵硬地跑了过去。一旁的伏黑惠冷漠地移开视线,在心里默默叹气:这笨蛋,真是没救了。
比赛刚开始,球场上的虎杖悠仁打得束手束脚。为了不把红土场踩出一个陨石坑,他握着球拍像拿着根脆饼干,连挥拍都得精密计算力道。伏黑和野蔷薇毫不客气地专攻他的软肋,直到一道白色的身影带着柠檬香气从他身侧掠过。
“交给我!”
兰的滑步轻盈到了极点,腰腹拧转间,完美融入空手道爆发力的回球精准压在底线死角。
虎杖看愣了。网前击掌时,他指尖擦过兰掌心那层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真实的粗糙触感,让他胸腔里没来由地一阵发烫。
接下来的比赛,两边刚打出了手感,园子在场边煽风点火地提议换成女子双打对抗男生。
之后的局面瞬间变了。两个女孩配合得非常默契,白色的裙摆在红土场上轻快地飞扬。而男生这边,不敢用力的虎杖和按部就班的伏黑频频撞车,惹得网对面的女生们哈哈大笑。
“哔——!6比6平局!”
四十分钟后,园子吹响了结束的哨子。
“呼……累死了!”野蔷薇毫无形象地瘫在长椅上,一边接过兰递来的毛巾,一边嫌弃伏黑之前就是个只会死板补位的闷葫芦。
兰笑着坐在野蔷薇身边给她扇风,真诚细致地夸赞了每个人的反应和战术。
“哇,虎杖同学的体力真吓人啊。”兰擦着额头的细汗,惊讶地看向场地中央,“打了两场,竟然一点汗都没流吗?”
虎杖站在阳光下,连呼吸都没乱。对他那具在无数次死斗里熬炼出来的、早已超越常规的怪物□□来说,这种程度的运动量,甚至连热身都算不上。但被兰那双亮晶晶的紫眸盯着,他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热气正从心底往脸上蹿。
“啊……那个,其实也挺累的!”
虎杖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仰起头“咕嘟咕嘟”灌了半瓶冰镇运动饮料。冰凉的液体落进胃袋,才勉强把胸口那股无处着落的燥热压下去。
他当然不累。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阳光刚好落在毛利同学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润的后颈上,亮得晃眼。他有些狼狈地把视线撇向别处,可那一抹白色裙摆在阳光下晃动的影子,却像是在他眼眶里落了网,怎么都眨不掉。
“哈哈,看来虎杖君除了能打,体力也是怪物级别的啊。”园子从裁判椅上跳下来,大手一挥,打断了少年的局促,“既然大家都累了,那接下来,本大小姐带你们去俱乐部后面的海滨悬崖栈道吹吹海风,那边还有私人冷饮厅和冰镇西瓜哦!”
“好耶!吃西瓜!”虎杖瞬间找到了解围的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兰,“毛利同学,我们快走吧!”
——
从网球场到海滨悬崖栈道,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咸涩的海风逐渐取代了阳光的燥热,海浪拍击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前面怎么围了那么多人?”园子疑惑地踮起脚尖。
栈道的尽头已经被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名辖区警察正满头大汗地朝着下方陡峭的礁石群大喊。众人挤过人群往下一看,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距离海面不到两米的湿滑暗礁上,一个披头散发、双眼通红的男人正死死勒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脖子。他手里握着一把折叠刀,刀刃抵在女人白皙的颈动脉上。而在他们脚下,是深不可测、正疯狂翻涌着白色泡沫的“离岸流”暗区。
“别过来!警察退后!”男人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是她背叛了我,她必须跟我一起死!”
“你冷静一点!”带头的警察急得满头大汗,“千万别做傻事!”
虎杖悠仁眉头紧锁,肌肉在瞬间绷紧。他看了一眼下方,距离太远,而且礁石湿滑,哪怕是他,也很难保证在冲过去的瞬间不波及人质。伏黑惠也按住了跃跃欲试的野蔷薇,低声警告:“别乱动,他情绪已经失控了。”
“可是我那么爱她啊……我把整颗心都掏给她了!”男人癫狂地哭笑着,折叠刀在女人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既然我得不到,那我们就一起去地狱里作伴吧!”
他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在彻底的绝望和疯狂中,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抱着怀里已经吓晕过去的女人,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挺挺地朝着下方那片翻滚的死亡暗流倒了下去。
“不要——!”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在男人身体后倾的瞬间,虎杖悠仁脚下的岩石已经因为他瞬间的爆发力而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他的大脑在那几秒内进行着精密而痛苦的权衡:如果用这种速度冲过去,落地的瞬间会不会踩碎礁石波及人质?这种非人的跨度会不会暴露异常?
就在这种属于“强者”的迟疑闪过的刹那,有人的动作比他更纯粹,也更快。
那是毛利兰。
没有权衡,没有对“超常力量”的顾虑,甚至连半秒钟的计算都没有。
在所有人都吓得连连后退的瞬间,兰毫不犹豫地甩掉了脚上的运动鞋。她那纤细的身体就像是一只义无反顾的飞鸟,以一种标准且决绝的姿势,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直直地扎进了下方狂暴的海水。
“兰——!!”园子的尖叫撕裂了悬崖上的空气。
虎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翻过护栏。少年如同鬼魅般在陡峭的崖壁上几次借力纵跃,紧随其后一头扎进了波涛汹涌的海水中。
“扑通——”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一切。水下的暗流比想象中更加狂暴,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拼命往下拖拽。尖锐的暗礁在兰白皙的手臂和大腿上擦出了大片的血痕,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痛,拼命地游向那一男一女。
兰抓住了那个女人的衣领,但那个在绝望中抱住女人的男人,让她的拉扯变成了徒劳。肺部的氧气急剧消耗,就在兰即将被卷入海底时,一股强悍的力量从下方托住了她。
虎杖悠仁在水下睁着眼睛,单手揽住兰的腰,另一只手爆发出非人的力量,硬生生掰开了那个男人死死勒住女人的手臂。
男人在水下剧烈地挣扎着呛水,失去了钳制的女人开始向上浮。兰立刻顺势将已经昏迷的女人用力推进了虎杖的怀里。
虎杖接住女人,正准备带着兰一起向上游,却猛地顿住了。
在幽暗的海水里,他看到兰不仅没有顺着浮力往上,反而双腿猛地蹬了一下旁边的暗礁,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再次朝着那个正在下沉的、刚刚还拿着刀的杀人犯潜了过去。
高盐度的海水粗暴地灌进来,冲得眼睛火辣辣地生疼。虎杖硬是在水下睁着眼,琥珀色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他看着女孩白色的裙摆在黑暗里不断下沉。
水压让鼓膜生疼,而眼睛被海水刺痛的感觉,连同胸口那种被堵住的闷胀感,让他觉得无比熟悉。他想起自己也曾在一间破烂的少管所里,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犯人的尸体,和同伴争得面红耳赤。眼前这个没有任何咒力的普通女孩,此刻却像是个不听劝的傻瓜一样,在用最惨烈的方式,重复着他曾经做过的事。
“笨蛋……哪有你这么拼命的啊。”
虎杖在心里狠狠咬了咬牙,带着女人奋力向上游去,并在浮出水面的瞬间,单手拽住了岸边抛下的救生绳,反身去接应已经快要脱力的兰和那个杀人犯。
当大家合力将他们拖上平缓的礁石区时,兰已经浑身湿透,白色的网球服上沾满了泥沙和暗红色的血迹,惨白的小腿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划痕。
“毛利同学!”
虎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刚想脱下外套帮她包扎,兰却一把推开了他。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那个被救上来的女人身边。
“醒醒!快醒醒!”
兰颤抖着双手,不顾一切地给女人做着心肺复苏。一下,两下……咸涩的海水混合着她额头上的血水滴落在女人的脸上。
然而,几分钟后,急救人员却轻轻按住了兰的手。
“没用了,小姑娘。”急救人员的声音里透着沉重的遗憾,“坠海时她的后脑重重撞在了礁石上,颈椎已经断了……在拉上来之前,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兰按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而在不远处,那个因为呛水而剧烈咳嗽的男人,正被警察牢牢按在地上。当听到女人死亡的消息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竟爆发出一阵绝望又扭曲的嚎啕大哭。
他一边在粗糙的礁石上挣扎,一边冲着兰嘶吼:“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救我!让我跟她一起死不就好了吗!既然她活不成了,我们就该在地狱里永远作伴啊!你凭什么破坏我的爱!”
这句刺耳的哭嚎,让一直呆呆跪在地上的兰猛地站了起来。
海水顺着她的头发吧嗒吧嗒地往下滴。她没有擦脸,撑着发软的腿,一步步走到那个男人的面前。她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如水的紫眸,此刻冷得像极寒的冰,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满地打滚的可怜虫。
“别再用‘爱’来给你的懦弱当借口了。”
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尾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眼里的泪水终于决堤,和冰冷的海水混在一起,但她的眼神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与痛心:
“真正的爱,是希望对方能好好活在阳光里……可你呢?你觉得得不到,就自私地掐断她的呼吸。你根本不是想跟她殉情,你只是一个连自己犯下的罪孽都不敢独自承担的胆小鬼罢了!”
男人的哭嚎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鸭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连独自面对地狱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兰用力攥着滴水的拳头,眼泪砸在礁石上,“少在这里把杀人说成是爱!那只是你可悲的自我感动!”
男人被这声声带着血泪的怒斥钉在原地,张着嘴,那些虚伪的“深情”在兰拼了命去救人的纯粹面前,显得滑稽又恶心。
警察将崩溃的凶手拖走,喧嚣声随着警笛远去,现场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轰鸣。
当那具被白布盖上的遗体从兰身边抬走时,兰强撑着的那股精气神彻底散了。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尖锐的碎石滩上。手指死死扣进沙砾里,指甲缝渗出了血丝。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起伏,发出一种像是要把肺部都呕出来的、极其压抑的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兰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声音支离破碎,“如果我刚才在上面能早一秒跳下去……如果我能更有力气一点……”
哪怕看过再多次案发现场的生离死别,哪怕理智知道生命脆弱,每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彻底冷下去,那种无能为力的剧痛依然会将她彻底击碎。她无法对任何一个生命的逝去感到麻木。她只是在恨自己,为什么拼尽了全力,却还是没能把那个女孩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虎杖悠仁就半跪在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看着女孩沾满血污和泪水的侧脸,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中,闷得发慌。
这种“要是能再快一点就好了”的痛苦,他比谁都熟悉。在那些他没能握住的告别里,他也曾这样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恨不得把骨头都捏碎。他太知道这种钻牛角尖的自责能把一个人活活折磨疯。
眼前的毛利兰,明明刚刚才做了一件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极其勇敢的事,现在却把自己缩成那么小的一团,像是在对全宇宙作揖认错。
虎杖脑子里根本没有去想什么男女之间的边界,更顾不上那些平时规矩的距离。他只是看着这个全身湿透、在海风里抖得不成样子的女孩,纯粹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在这个冷冰冰的悬崖底下,她就真的要被这阵海风吹散了。
“别看了,毛利同学。”
虎杖大步走上前,单膝跪在湿冷的礁石上。他完全是凭着在战场上把快要冻僵的同伴拖回阳间的本能,强势地伸出双臂,连同自己那件满是体温的制服外套一起,连人带头,硬生生地把这个还在不断发抖的女孩用力地扣进了怀里。
少年的身体在无数次厮杀里活下来,像是个滚烫的火炉。他把力道控制得很死,没有多余的冒犯,只是用大骨架和宽阔的肩膀,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海风吹不到的阴影里。
“够了,真的够了。”
虎杖低下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能把人从深渊里生生拽住的力道:“你已经拼了命去救了。那个敢从这里跳下去的毛利同学……是我见过最帅气、最了不起的人。所以,别再指责那个最勇敢的自己了,求你了。”
兰原本紧紧扣着沙砾的手指,在撞进这堵滚烫又宽阔的肉墙时,由于惯性弯曲地缩了一下。少年的胸膛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连同他身上那股带着海水和体温的热气,铺天盖地地把她围了起来。高专特制校服上那些粗糙而坚韧的布料纤维,带着少年身上炙热的体温,擦过她冰冷发抖的手臂。在这个四面透风的乱石滩上,他只是固执地用自己身上的这股热气,连同那些将他们紧紧裹在一起的密密匝匝的粗砺纤维一并焐热,为她编织出了一处可以安全歇脚、能放声大哭的地方。
伏黑惠站在几步开外,海风吹乱了他的发梢。他看着在虎杖怀里哭得连肩膀都挺不起来的兰,又看向那个正拼尽全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把兰那些无声的裂痕生生捂热的虎杖。
作为曾和虎杖一起在深渊里挣扎的同伴,伏黑很清楚,虎杖同样需要这场洗礼。那是从“不得不去剥夺生命”的修罗场,重新跌回“会为了救人而痛哭”的人间时,最先摸到的一条带着温度的生路。
伏黑侧过头,与走过来的野蔷薇在咸涩的海风中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野蔷薇的眼眶有些发红,她一个字也没多说,只是利落地跨出一步,和伏黑惠一左一右地守在了虎杖和兰的侧后方。他们像两道沉默的黑色屏障,用那身深色的高**服,替那对在乱石滩上相拥的灵魂,挡住了后方喧嚣的警笛、杂乱的人群,以及所有好奇而冰冷的窥探。
——
回程的电车刚好驶过跨海大桥,车厢里没几个人,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钉崎野蔷薇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罐外壁挂满水珠的冰镇可乐。她盯着斜对面那个正低头用毛巾一通乱擦头发的粉发少年,突然不轻不重地开口:
“说真的,毛利同学……”野蔷薇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种连命都不要就往死里跳的傻劲儿,跟你这个笨蛋还真是出奇的像啊。”
虎杖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毛巾搭在滴水的额前,他沉默了两秒,脑海里划过女孩在水下毫不犹豫转身潜向深渊的白色裙摆,以及后来在礁石滩上哭得支离破碎的样子。
“……不一样的。”虎杖闷闷地出声,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的认同,“她比我好多了。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却能在那种时候……她比我纯粹得多。”
“哦——”野蔷薇仰头喝了一口可乐,橘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所以,这就是你当时在礁石上,把人家抱得那么紧的原因?”
坐在一旁翻看着手机的伏黑惠头也没抬,用最平淡的语气甩出致命的细节:“在水下捞人的时候,你完全没考虑踩碎礁石会暴露异常。还有在岸上抱住她的时候,你体内无意识溢出的咒力,大概能把周围的低级咒灵吓退三公里。”
虎杖抓着毛巾的手猛地一紧,原本还有些低落的情绪瞬间被这两句夹击给打乱了,由于吹了海风而有些发凉的脸颊,此刻在冷气充足的车厢里不可抑制地开始发烫。
“伏、伏黑!你怎么连这种事都注意啊!”少年有些狼狈地抬起头,急促地反驳,“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毛利同学哭得那么伤心,眼看就要撑不住了,我只是在安慰她啊!”
为了掩饰心底那种连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情绪,虎杖挺直了脊背,用一种理直气壮的“同伴逻辑”大声补充道:“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如果是朋友的话,就算换作是你们两个在那里哭成那样,我也会一样冲过去死死抱住你们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野蔷薇露出了一个极其嫌薇的表情,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噫,恶心死了,谁要你抱。”
她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在虎杖看不见的角度,朝伏黑惠那边递了个眼神。伏黑刚好把手机锁屏,抬眼对上野蔷薇带着点调侃的视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又有些失笑地把头偏向了窗外。
野蔷薇又用指尖点了点冰凉的可乐罐,眼底的戏谑被一点点收敛,化作一声拖长了语调又意味深长的轻哼:
“啊……原来只是对‘朋友’的态度啊。”
虎杖愣了一下,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丝根本没被说服的调侃。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再解释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
他低下头,手揣进外套口袋里。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那张兰之前给他的、一直没舍得扔掉的创可贴包装纸。
粗糙的塑料边缘有些扎手。虎杖把它攥在手心里反复揉捏着,直到那张薄薄的纸片在掌心被焐得跟他的体温一样滚烫。他有些别扭地转过脸去,把泛红的脖颈藏在没擦干的毛巾阴影里。
可一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却全都是几个小时前的礁石滩。
女孩全身湿透、冰冷得不断打颤的身体,湿漉漉的长发还吧嗒吧嗒地往下滴着水。她跪在乱石里,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肿得通红,滚烫的泪水就那么毫无征兆、停不下来地顺着脸颊往下滚。
那种画面沉甸甸地压下来,让虎杖一时间根本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车厢里没有再响起声音,只有列车碾过轨道的况且声。
夕阳的光影在长椅上缓慢地推移,虎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暮色,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那张已经被揉成一团的包装纸,在口袋最深处,悄悄地用力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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