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没辙了。
被亲娘扫地出门,她只能像只灰溜溜的落水狗,在谢燕回那儿窝了几天。
过了三五天,俞羽估摸着郑允慈气消得该差不多了,又厚着脸皮溜回了家。
郑允慈正坐在堂屋里算账,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拨算盘。
没拿扫帚赶人?!
俞羽瞬间就又来劲了。
没再赶她出去,那就是还有机会!
于是她更是卯足了劲地去跟郑允慈缓和关系,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一边抢着干活一边在她耳边说着些从前的事,妄图唤醒她们感天动地的母女情。
但因为她来来回回就是那些车轱辘话,像只苍蝇似的喋喋不休,郑允慈被她烦得不行,忍无可忍,又把她给轰了出来。
“砰!”
俞羽又一次被关在院门外。
……行吧。
反正一会儿生二回熟。
她在外面呆站了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干脆直接上街喝酒。
谢燕回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没空陪她。俞羽在街角的小食摊上叫了壶烧酒、一大碗牛肉面,一个人大快朵颐。
她刚夹起一块牛肉,张大嘴巴,正准备一口吞下去。
忽然,面前一阵阴影笼罩了下来。
俞羽张着嘴巴,保持这个姿势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手指拎起酒壶的细颈,清亮的酒液便落入杯中。
俞羽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看到的是那张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散漫不正经的脸。
叶韶完全无视她目瞪口呆的神情,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么大一碗面,你一个人能吃完吗?”
俞羽还维持着那个张着嘴的姿势,呆愣着半天没说话。
直到他自顾自地喝完一杯,准备再去倒第二杯时,她才反应了过来,一把按住酒壶:“……还倒?我让你喝了吗?”
“别这么小气,我不可以蹭个酒吗?”
“……蹭个屁,你怎么会在这儿?”
“想找一个人,自然是怎么都能找到。”叶韶挑挑眉,“况且你上次不是说了,你住在青阳镇?”
“你大老远来找我干嘛?我们很熟吗?”
“青梅竹马,久别重逢,而且还身负婚约,准备重续前缘……”叶韶笑吟吟地看着她,“这还不算熟吗?”
俞羽第一次见到比她脸皮还厚的人,不由得惊呆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你少在这儿碰瓷,那婚约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我本人一概不知,更不可能承认!”
“实不相瞒,我原本也是不想承认的。毕竟一想起你以前是怎么揍我,逼着我给你当小弟的,我就气得牙痒痒。不过……”
他眼神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如今十年过去,当年的那些玩伴多多少少都有些变化。男的呢,要不然就入了官场,成了古板无趣的官老爷;女子要不就嫁了人,成了死气沉沉的内宅妇人。也就我,一直拿着这份娃娃亲当借口,故意和家里作对,硬是到现在都没娶妻。我还以为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没想到这个节骨眼,竟让我忽然找到了你。”
俞羽听得一头雾水。
她蹙眉道:“所以,你大老远跑来,是为了跟我倾诉心事?”
“不。”
叶韶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我只是觉得新奇。这世道所有人都在变,你却还是当初那副天不怕地不怕,还缺心眼的样子。甚至……还出落得更亭亭玉立,美人如玉了。”
他双手撑着下巴,眼神变得含情脉脉:“我忽然……就不想取消这门婚约了呢。”
“噗——!”
俞羽直接一口酒喷在了他脸上。
叶韶:“……”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不用这么激动吧?”
“激动??”俞羽差点跳起来,“我是惊恐!惊恐!你没事吧?你现在的意思是要跟我履行婚约?”
“如果这辈子非得找个女人成婚,我当然不甘心去娶我爹娘塞过来的那些名门贵女,那会让我觉得这辈子活到头了。但如果是你……我觉得这日子还能过。至少,鸡飞狗跳的……应该不会太无聊?”
“谁答应你的婚约你找谁去!”俞羽大喊,“当初是俞大武答应的,你有本事就去找他跟你成婚呗。他比我更有趣,都能直接带你造反,绝对不会让你闲着的。况且,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心上人啊?我早心有所属了好不好!”
叶韶闻言,眼神微微一闪,却满不在乎地笑了。
“这有什么?你有心上人又如何?你又没和他成婚。你放心,我不介意这些,哪怕你嫁过来和他偷情我也不会管。你每天想干什么干什么,我叶家还有的是钱养你。你要不想生孩子,也可以不生。只要你和我站在一起,共同抵挡我父母就可以了。”
俞羽:“……”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叶韶,看着挺成熟一公子哥,实则就是个正值叛逆,一心想跟家里作对的熊孩子。
肯定是家里逼着他过来取消这门婚约,好另娶高门贵女。这人估计是不想听家里的安排,正巧碰到她,看到她脾气暴,又没规矩,就想把她娶回去膈应他爹娘。
毕竟,哪个高门大户能允许嫡子娶一个乡下姑娘?而且这姑娘的生父还是个叛国的乱臣贼子!真要把她带回去,叶国公非得当场气吐血不可。
“行了。”俞羽懒得再跟他叨叨了,站起来说,“你的老大我现在要回去了。别跟着我,也别再来找我。否则我不介意给你一拳头,让你重温一下童年阴影!”
说着,她结了账,转身就走。
“哎!”叶韶的声音在后面传来,“真不考虑一下了啊?别啊,我会一直等你的,臭羽子!”
俞羽:“……”
神经病。
被他这么一搅和,俞羽觉得更晦气了。她没好气地回到家,刚走到院门外,就看到邱撤从里面急急忙忙冲了出来。
“姐!你去哪儿了?不好了!”
俞羽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回、回哥他……受伤了!”
俞羽顿时呆住,浑身血液冰凉。
她反应过来,抓着邱撤大声道:“你说什么?!他好端端怎么会受伤?伤得重不重?”
“他……他被人砍了一刀,流了好多血……”
话还没说完,俞羽一把推开邱撤,冲进了屋子。
只见谢燕回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右胸靠近肩膀的位置,赫然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窟窿,显得一个触目惊心。
郑允慈坐在床边,神情悲伤,问道:“小回,还疼吗?”
俞羽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这才半天没见,怎么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小回……”
她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把攥住谢燕回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声音发抖:“怎么回事?怎么会受伤的?这……这是谁伤的你?”
听到她的声音,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尽是失血后的脆弱和疲惫,似乎是疼得厉害,他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时不时地轻颤两下。
俞羽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郑允慈在旁边抹着眼泪低声道:“小回刚才倒在巷子里,要不是邻居家张大哥出门倒水看见,把他背了回来,他就没命了。”
谢燕回虚弱地喘了口气,哪怕伤成这样,他看她的眼神依然温柔如水。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没事……没伤着要害,一点皮肉伤罢了。你……刚才去哪了?”
“我去了镇上……”俞羽自责得想给自己一巴掌,“对不起,还是我要在你身边,你一定不会遭受这种暗算……到底是谁干的!”
谢燕回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眼里的情绪:“似乎……还是当初追杀我,逼问俞大武下落的那群人。他们……认出我了。”
俞羽失声:“什么?!”
那群人竟然还没放过谢燕回?
俞大武,这个该死的俞大武!谢燕回明明就不是他的儿子,却要因为他所谓的“叛国”之罪,惹上这杀身之祸!
谢燕回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眉头微蹙,冷汗顺着苍白的额角滑落,却还是想强撑着坐起来:“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我,而是你们。他们如今找到了我,大概很快也会查到你们身上。郑娘……我很担心你们的安危。”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最担心的依然是他们。
郑允慈听到这话,眼泪不由落了下来。
这些天,她为了逼着俞羽断了念想,对谢燕回冷脸相向。可明明这个孩子从住进来,就一直都在掏心掏肺地对他们好。而她却因为他和俞羽的事,就否定了过去的所有。
这场突如其来的杀局,也更加印证了谢燕回当初的处境——他的确是走投无路,为了保命,才迫不得已撒下谎言躲进了俞家。
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少年人最本能的求生之举罢了,又有什么错呢?
“你先别担心这个了,”郑允慈擦了把眼泪,声音哽咽,“你先好好养伤,虽说为了风头是该搬走,但……咱们的铺子还在这呢。”
谢燕回轻轻摇头,道:“郑娘,如今我们已经不缺钱了。小撤还有一个月就要去州府考州试。我想……我们还是先离开吧,我在州府那边有个信得过的朋友,可以安排安全的住处。考完试后,我们直接包船南下,搬去江南扬州一带居住。到时候,您的腌菜铺子也可以开在那边。江南富庶,也更安全。只是这样一来……就要委屈你们背井离乡、离开故土了。”
“这都不重要!只要我们一家人能安全就好,只要那些人找不到我们就好!”俞羽死死抓着谢燕回的手,不肯放开,“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受伤了。”
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谢燕回的手背上,烫得他轻轻一颤。
“好。”郑允慈一直是个果断的性子,思考过后就定了板,“那就听你的,可你的伤——”
“无碍的。”他安抚地捏了捏俞羽的指尖,“我们雇一辆宽敞些的好马车就好,我不会崩开伤口的。”
事出紧急,一家人连夜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第二天一早便出发。
俞羽甚至都没空回下溪村跟豆丫道别,又怕她担心,只能匆忙找了个熟识的街坊,托他给豆丫带个口信,说全家有急事要去州府一趟。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深夜。谢燕回因为重伤失血,喝了药便沉沉睡下了。
俞羽不敢去打扰他,可又想去给他换快纱布。她犹豫了一下,索性抱着膝盖坐在了他的房门外,准备等他醒了有动静,再进去给他换药。
廊下那盏小灯笼里的烛火,从最亮的金黄,慢慢燃到了昏黄,最后只剩一豆微光。
俞羽的膝盖从抱着变成松开,头从门框滑到另一侧。夜风微凉,她靠在门框上,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似乎是有人在说话。
是小回醒了吗?
俞羽顿时惊醒过来,一下子精神了。她刚揉揉眼睛准备起身,却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他妈疯了吧!你现在重伤跑了,就留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青州,如何能破解玉璧!”
俞羽一愣。
——这声音……
似乎是谢燕回那个叫苏笑心的同窗?
他是来探望谢燕回的?可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就坐在门口,竟然半点都没有发觉!
她刚要站起来进去打个招呼,忽然,只听那个苏笑心压低声音,暴躁道:
“谢燕回,你真是疯得不轻,为了让她娘松口认可你,为了逼他们一家跟你走,你不惜自己捅自己一刀?苦肉计玩上瘾了是吧?别告诉我,你真打算解决重重困难,然后跟那个俞羽成婚?我问你,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吗,等破解了玉璧,拿到了里面的东西,什么高门大户的女人你找不到?”
俞羽的手刚碰到门框,听到这话,忽然整个人顿住了。
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叫……“自捅一刀”?这是什么意思?谢燕回不是被人伤的吗?这人在说什么?还有……什么玉璧?
紧接着,屋内传来了谢燕回冰冷至极的声音:“谁让你来的?我警告过你,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再踏进俞家半步。”
“我不来能行吗?那么多足以倾覆朝野的财富你不找,却先给自己整了个半死!你告诉我,你去江南到底是为了什么?别用糊弄他们一家的借口来糊弄我,毕竟他们不知道,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从头到尾,哪有什么俞大武的仇家追杀你?你一开始为了取得他们信任,借机潜伏寻找玉璧,不惜自残重伤倒在他家门口也就算了。现在玉璧到手了,你为了把那女人带走,又来这一出?你有几条命可以这么折腾啊——殿下?”
轰——!
此刻,俞羽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道惊雷同时炸开。
他说什么……?
没有仇家追杀……?
潜伏……寻找玉璧?
俞羽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胸腔里像被灌满了冰水,冷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想站起来,但膝盖像灌了铅,怎么也站不起来。
屋内,谢燕回眉头紧锁。
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他在镇上的行踪可能被那个人盯上了。为了不让俞家人被牵扯进去,他必须立刻把他们带走,安顿在江南。
可如果如实告诉苏笑心,这疯子一定会觉得他耽误了大业,跟他闹个鱼死网破。
苏笑心不依不饶:“那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你去扬州,到底是不是为了摆脱我,和她双宿双飞?”
谢燕回沉默不语。
片刻后,他冷声道:“不是,只是权宜之计。我必须先把他们安顿在那里,才可放开手脚去查玉璧的线索。要不然,一旦俞羽知道我从她眼皮子底下拿走了她爹藏着的玉璧,我根本没法解释。”
“……真的?”
苏笑心半信半疑看着他:“没法解释就没法解释,你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我自有我的考虑。”
“行行行,这些我不管你,但你答应我的,就必须要做到。安置好他们后,赶紧回来!”
看他消停了,谢燕回缓缓地撑起身子,语气透着森冷:“以后,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说着,他忍着胸口的剧痛,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忽然,他的身形猛地一顿。
只见门外,在距离他不到半步的地方,一道身影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听了多久。
当借着月色,看清那张脸时。
谢燕回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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