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回的呼吸猛地一窒。
而跟在他身后出来的苏笑心,也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彻底呆住了。
俞羽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里。
屋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让人根本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夜风吹过,她单薄的身形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裂开。
“……阿羽。”
许久,谢燕回终于开口。他向来冷沉的声音里,竟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颤抖。
俞羽没有半点反应。
谢燕回的目光顺着她僵直的手臂下移,瞳孔骤然紧缩。
他发觉,她正死死地攥着拳头,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地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毫无所觉。
“你流血了!”
谢燕回心头猛地一刺,慌乱地上前一步,想要去握她的手。
“啪!”
俞羽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通红得骇人,布满了支离破碎的血丝。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她轻声道。
谢燕回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听到什么了?”
“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我全听见了。”
谢燕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先坐下来,事情不是你听到的那样,我——”
“他说,从来就没有什么仇家追杀你。”俞羽只是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你和我说的那些追杀你的人是谁?难道……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演戏?所以你只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顺理成章地接近我,是吗?”
谢燕回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极力地想要保持平静,低声道:“你误会了。你刚才听到的只是只言片语。我的确一开始是为了接近你,但是……”
“接近我?为什么?因为那个玉璧——”
她忽然一停,像是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怪不得……怪不得那个在下溪村绑架我们的人,说要让我们交出一个东西……我当时一头雾水,而你却毫不意外。原来,那东西真的就在我身边啊……原来……你们所有人,都是为了那个破东西来的啊。”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是吗?那你告诉我的身世……也是假的吗?”
谢燕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说:“你先进屋,我给你处理一下手,好不好?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
“我问你是不是假的!!!”
俞羽终于嘶吼出声。她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你告诉我的身份,你告诉我的一切,你的过去,是不是……全都是假的?你真的是那个外室的儿子吗?你真的和俞大武有关系吗?”
滔天的怒火,被骗的屈辱,还有那种把满腔真心捧出去却被人践踏的感觉,要把她逼得彻底发疯。
可最让她觉得自己犯贱的是——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心里居然还在奢望。奢望谢燕回能反驳她,奢望他能告诉她“你误会了”,奢望这一切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可下一瞬,谢燕回的话,将她彻底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
谢燕回看着她,眼里翻涌着浓烈的歉疚,却仍然道:“我很抱歉,我骗了你。我和俞大武之间并无任何关系,只是我查到那块玉璧极有可能在你这里。我需要一个身份,理所当然地住进你们家,接近你。恰好那时候,我也的确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一个地方躲一躲。”
俞羽感觉脑海“轰”的一声,像被人砸了一记闷棍,整个人晃荡了一下。
原来,真的是假的。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他爹在外头的私生子,所以百般地欺负他,羞辱他。后来,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弟弟,他却又忽然告诉她,他和她并无血缘。
好,她还是接受了。甚至还傻乎乎地沾沾自喜,不顾一切地喜欢上了他。
可如今,他却告诉她——
这一切,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他变来变去的身份,他接近她的目的,甚至……他爱上她的理由,都是假的。
“所以……”俞羽看着他,眼泪落了下来,“为了融入这个家,你就编了个‘私生子’的身份。后来想跟我好了,就又编造出来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身份?”
谢燕回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
俞羽无声地流了半天泪,忽然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谢燕回,我真是小看你了。你真的……很厉害。真的,我最佩服的就是你这一点。你想要什么,就真的能不择手段地得到。想要那块破玉璧,你就能把自己伤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来博取我的同情。哪怕我那么辱骂你,你也能顶着那么个假身份,把所有的委屈都忍下去。在得到了我们全家的信任之后,你又耐不住寂寞了,看我长得还不错,人又好骗,就想着白要白不要。所以你又装出一副深情的样子,哄骗着我和你在一起。现在东西拿到了,装不下去了,就又演了这么一出戏,想把我骗去扬州,再也别缠着你,你好拍拍屁股走人,是吧?”
听到这些话,谢燕回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沉下脸,说:“是,我是骗了你,可我对你的爱都是真的。阿羽,你不能因为我骗了你,就质疑我对你的感情。我对你的那些许诺全都是真的,我这次也只是担心你们的安危,才想带你们先去扬州安顿的。等我处理完一切,我一定会回去娶你——”
“我娶你大爷!!!”
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俞羽猛地挥起拳头,一拳狠狠砸在了谢燕回的脸上!
“砰!”
这一拳没有丝毫留手。谢燕回硬生生地挨了下来,整个人向后倒退了四五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廊柱上。
“谢燕回!”
一旁的苏笑心惊呼一声,刚要冲出来拦,却又顿住了脚步。
谢燕回的嘴角流出了鲜血。他根本不顾苏笑心的喊声,只是死死盯着俞羽:“你打我多少下都可以。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肯原谅我,你打死我都好。”
“……原谅你?”
俞羽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挥出去的拳头不住地颤抖:“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这么冷静地让我原谅你?你欺骗了我的感情,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掏心掏肺地对你好!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你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报复我当初对你的折辱,所以才故意看我为你犯贱,你就把我当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是吧?!”
谢燕回的双手也死死攥紧。
他眼底翻涌着痛楚,却还是极力地维持着那份平静:“我从来没有看你什么笑话。我说过,我爱你,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我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来说是一种欺骗,可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只能继续走下去,然后从其他地方来弥补你,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一切……”
“不用了。”
俞羽忽然打断了他。
她强迫自己仰起头,死死憋住眼泪。她不想让这副难堪的模样落在这个人眼里。
“再也不用弥补了。”
谢燕回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若是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一个能不惜自残来博取我信任的人……那我一定不会救你。”
“……阿羽,”谢燕回脸色煞白,“你别说气话,好吗?是我的错,但你不要否定我们的过去——”
“我最后问你一句,”俞羽冷冷看着他,“如果我一辈子都没有发现你的秘密,没听到你刚才那些话。你会不会有一天……主动向我坦白?”
谢燕回猛地一窒。
他看着她,薄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许久,他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俞羽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扯了扯嘴角,眼泪无声地砸下来:“……我只恨我自己瞎了眼,被你这种满口谎言的畜生骗得团团转。谢燕回,你真是……恶心透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阿羽!”
谢燕回猛地追上去,慌乱地想要去抓她的手腕。
俞羽一把甩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周围连一星半点的灯火都看不见,只剩下寂静的黑夜。
俞羽终于脱力般地蹲了下来,抱住自己。
她张开嘴,想哭。可喉咙里涌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不认识。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喉咙里似乎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什么都喊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活生生撕裂了。活了十八年,她从来、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明明在一个时辰前,她还满心欢喜地盼望着他们一家人搬去扬州,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可下一个时辰,现实就残忍地撕开了她的美梦,露出里面最丑陋的真相。
她哭得快要喘不过气。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处于半死不活之间,分不清一切。可脑海里,却还在不停地回荡着谢燕回的脸。
她感觉,一切都不真实。
这一切是真的吗?她真的跟谢燕回相爱过吗?
这世上,真的有“谢燕回”这么一个人存在过吗?
不。
的确是没有的。
因为她爱的那个“小回”,是个内向却温柔体贴的少年,虽然受尽磨难却依然善良。他会明白她的理想,会耐心地听她的每一句话,会不辞辛苦地为她找到所有她想要的……他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是能陪她一生的心上人。
可她现在才知道,那一切不过是他为了目的伪装出来的模样。
他能为了那块玉璧忍受她的羞辱。那么,装出一个深情款款的爱人来安抚她,不过也是他计划中微不足道的一环罢了。
俞羽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泣不成声。
她这才发觉,失去一个人最痛苦的方式,不是生离死别。
而是她倾尽所有爱着的那个人的魂魄,根本就不存在。
那不过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为了将她剥皮拆骨、蚕食殆尽,精心编织出的一场美梦。
如今,梦醒了。
……
半夜,俞羽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回到了家。
郑允慈和邱撤还在收拾东西。看见她,郑允慈转过头:“明天不是就要走了吗?小回还受着伤,家里忙成一团,你怎么还跑出去喝酒了?”
俞羽站在堂屋中央,用朦胧又空洞的眼神看着地上大大小小的行李匣子。
过了好半天,她才迟钝地开口:
“不走了。”
“什么?”郑允慈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不走了。”
还走什么?还去什么扬州?
扬州,不过是谢燕回怕他们一家在这碍事,打发他们走的借口罢了。如今,真相都已经明了了,她为什么还要走?
她已经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倒贴上去,供他打发时间,被他当个笑话一样玩得团团转了。如今她连最后一丝尊严都没有了,难道还要继续像个傻子一样听他摆布?
郑允慈皱眉道:“你这人,说话也没头没尾的。你说不走就不走了?小回连马车都雇好了!”
“我说不走了!没听见吗!不走了!”俞羽忽然像被点燃了所有怒火,一下子踢翻了脚边的行李匣子,嘶吼道,“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待着!”
她这突如其来的暴躁,把郑允慈和邱撤都吓了一跳。
可当两人错愕地看过去时,却齐齐愣住了。
俞羽哭了。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她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们……不走了,不行吗?别走了……走了,也没用……没有刺客……什么都没有……到头来,全是假的……假的……”
这么多年来,郑允慈和邱撤第一次见她如此痛哭。
她不是个从来不哭的铁人,可她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哭得这么撕心裂肺过。那种从心透出来的绝望和痛楚,听得人心口发酸。
“好了好了……怎么了?”郑允慈连忙过去,把她揽入怀里,“到底怎么了?怎么忽然……难受成这样?”
俞羽无力地靠在她怀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这时候忽然觉得,怪不得谢燕回会挑中她下手。她的确就是自作自受。
因为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想说出谢燕回欺骗他们的事情。她不想让郑允慈知道自己引狼入室,不想让所有人跟着痛苦难过。
“姐……”邱撤蹲下来拍拍她的背,“你……你不想去,那咱就不去了呗。不就是几个刺客吗?我们也不怕,大不了他们找上门来,我们就跟他们拼了!干嘛非要为了他们背井离乡的?”
俞羽不住地抽泣着,什么也没说。
这一晚上,西厢房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窗户上倒映着一个修长冷寂的身影,他就那么站在窗前,一动未动,直到天明。
……
第二天,谢燕回不知道用了什么说辞,只说是官府那边传来消息,昨夜的刺客已经在州府落网了。郑允慈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家人便打消了搬去扬州的念头,继续安顿在了青阳镇。
但俞羽却没办法在家里再待下去了。
她无法和谢燕回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哪怕只是有那么一点点见面的可能,哪怕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她都会感觉胸口闷得发疼,几乎要窒息。
说她怂也好,只想着逃避也好,但她现在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于是,她直接一个人回到了下溪村的老宅。
豆丫看到她回来,一开始还很开心,可一看到她短短几天就消瘦了一大圈的脸颊,还有那毫无生气的眼神,顿时呆住了。
在逼问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豆丫也跟着哭了。
她把俞羽揽入怀里,心疼得直掉眼泪:“羽儿……你这么单纯、这么善良。虽然你总嚷嚷着一辈子不嫁人,我还觉得挺可惜的,但我还是更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吃感情的苦。可是……你这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为何就是这样的结局呢?”
俞羽木然地看着窗外,声音沙哑:“是我爱错了人。”
“也许……也许一开始,他确实是怀揣着目的接近你的。可是,你们后来那么好,我看他对你也那么体贴。那样的爱,怎么可能全是装出来的呢?”
俞羽沉默了。
她不知道谢燕回感情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也许假中也会掺杂着几分真吧。毕竟,他再阴翳,再有心机,也是个人,朝夕相处这么久,可能确实对她生出了几分情愫。
可这几分真,就足以让她推翻之前所有的谎言,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况且她最无法原谅的,不是当初的欺骗,而是——谢燕回从来就没想过要向她坦白。
当初,她以为他终于对她敞开心扉、放下防备的时候,她有多么兴奋、多么激动!她以为自己终于走进了他的内心,融化了这座冰山。可如今得知,这个人或许从来没想过对她真正敞开心扉,也不认为她配得到他的全部信任——
她彻底地心死了。
“……不重要了。”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几分真,几分假,我都不要了。现在,我什么也不想了。”
豆丫看了她半晌,咬了咬牙,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其实……羽儿,我有件事一直没和你说。我本来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一直没当回事。可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却觉得……不是我想多了。”
“什么?”
“你还记得,上次我来镇上找你,咱们碰巧撞见谢燕回在那家赌场附近吗?后来,我又去镇上送过一次菜。我亲眼看见……那个赌场大的老板,正点头哈腰地在后巷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就是谢燕回。那个老板,似乎叫他……‘主子’。”
俞羽手中的杯子忽然松了。茶杯从指间坠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豆丫的话没说透,但她已经听得很明白了。
虽然谢燕回没说自己真实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但他从京城来,又有那般惊世骇俗的容貌品学,恐怕以前也是个非富即贵的人物。如今虽然落魄了,但若是手里有底牌,确实有能力暗中操控一家大赌场。
怪不得他挣钱那么快,怪不得他源源不断地给她花钱,买那些名贵的首饰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俞羽顿时觉得很可笑。她不知道谢燕回到底还瞒了她多少事,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有多么地不择手段。
开赌场,这是多么阴暗的营生,为了牟取暴利,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而她俞羽这段时间吃他的、用他的……花的竟然全都是这种沾着别人血泪的脏钱!
若不是今日豆丫说出了这件事,她万万想不到,那个一向清高自持的谢燕回,竟然能干出这样的勾当。
这一刻,她又想到了施崇文那离奇的死法,还有更早的……那个疯了的陈二赖子。
这些……会不会都和谢燕回有关?
俞羽不敢再往下想了。她只觉得如坠冰窟,身上渗出阵阵寒意。
晚上,豆丫陪她在俞家的老宅睡下了。
俞羽虽然闭着眼睛,表面装作睡着了,可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睡不熟。
过了子时,她实在憋得喘不上气,便悄悄起身,独自一人走到院子里透透气。
她刚走到石桌旁时,忽然脚步一顿。
只见石桌旁,竟坐着一个人。
那个身影已经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在听到她的脚步声后,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俞羽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谢燕回静静地看着她。
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开口时,声音却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点点吐出甜蜜的毒液:
“怎么起来了?回来之后睡得不好吗?……阿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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